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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回家   考完试 ...

  •   考完试的第二天,江阮莞回了家。

      A市的冬天在不下雪的时候是一种干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阳光很好,明晃晃地铺下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晰而锐利。地铁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忽然被阳光灌满了,高楼玻璃幕墙反射出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睛,她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一首很慢的英文歌,心里想着的事情像窗外的风景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后退——考场里沙沙的写字声,沈屿舟在操场上仰头看雪的样子,他说“我等了你两年多”时睫毛上挂着的那片还没融化的雪花。她想到那片雪花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一个小女孩正好看到,也跟着笑了一下。江阮莞不知道小女孩在笑什么,但她也不介意,有时候笑是可以传染的,不需要理由。

      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炖汤。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屋子被一股温暖的、浓郁的排骨汤的味道填满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果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小瓣一小瓣的、橙色的宝石。父亲不在家,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用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笔帽已经开裂的签字笔写着“我去买菜,你妈说炖汤要加玉米,我忘了,去去就回”,字迹潦草得像医生的处方签,但江阮莞看懂了,把纸条放回茶几上,嘴角弯了弯。

      “妈,我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酱油色的渍。她看了江阮莞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一个母亲看到女儿之后才会有的笑——不是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自然而温暖的笑。“瘦了,”母亲说,“在学校没好好吃饭。”“吃了。”“吃了还瘦,食堂不行。晚上让你爸多做几个菜。”

      江阮莞换了鞋,把书包放到沙发上,洗了手,在茶几前坐下来吃橙子。橙子很甜,汁水丰富,咬下去的时候果汁在口腔里炸开,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酸,刚好解腻。她吃了两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着一个综艺节目,明星们在做游戏,笑得很假,她看了一会儿就换了台,换到一个纪录片频道,屏幕上是非洲草原上的象群,在夕阳里缓缓地走,画面安静而辽阔,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不需要任何人观看的史诗。

      门锁响了一下。

      “我回来了——”一个声音从玄关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一种不太正经的、懒洋洋的调子,像一只迟到了但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的、理直气壮的猫。

      江阮莞转过头。江亦舟站在玄关,正在换鞋,一只手撑着鞋柜,另一只手在解围巾,动作大咧咧的,解了两下没解开,干脆用力一扯,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被他随手搭在衣架上。他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行英文,拼写看起来不太对,大概是某个不知名的小众品牌。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不少,前面一撮垂下来快要遮住眼睛,被他随手往上一拨,露出额头和一双和江阮莞有几分相似的眼睛——那种相似不是很明显,但如果是熟悉的人仔细看,会发现眉眼间的轮廓像是同一幅画的不同版本,线条一样,但神韵完全不同。江阮莞的眼睛是安静的、沉着的,像一潭不轻易起波澜的水。江亦舟的眼睛是活的、转的、闪着光的,像一只在树林里跳来跳去的小松鼠,永远在寻找下一颗坚果。

      “哥。”江阮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家里才会有的、和她平时不太一样的放松感,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开了一点。

      “妹——!”江亦舟拖着长音走过来,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沙发上,整个人的重量砸下去,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他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瓣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眉头皱了一下,“酸的。”“甜的。”江阮莞说。“酸。”“你觉得酸就别吃。”江亦舟又拿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含混不清地说:“不酸了,甜的。”

      江阮莞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和她平时在学校里笑的不一样——这个笑里有更少的东西,更少的防备,更少的克制,更多的、纯粹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放松。她在家里的笑和在学校的笑是不同的,如果非要说区别,大概是一个是水面上浮着的东西,一个是沉在水底的东西。水底的那些更重,更沉,更不容易被看到,但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在她最不需要伪装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踏实地沉淀着。

      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就回了厨房。客厅里就只剩下兄妹两个,电视里非洲草原上的象群已经走到了河边,领头的那只老象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象群。那种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走过很长的路之后,回头确认一下有没有人掉队的长者。

      “哥,你在学校怎么没来找我?”江阮莞问。这个问题的语气不是责问,而是一种淡淡的、好奇的、带着一点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委屈的意思,像一颗包在纸里的糖,糖没露出来,但纸已经被口水浸湿了。江亦舟正在吃第三瓣橙子,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把橙子咽下去,擦了一下嘴角,然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在脑后,看着天花板,表情忽然变得有那么一点不自在,虽然只有很短暂的几秒,但江阮莞看得很清楚,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他们的默契里有一条不成文的准则——一个人在想借口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安静地等着看他说什么。

      “那个吧,”他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我想过要去的,真的想过。开学第一周我就查了你的宿舍楼在哪,都走到你们楼下了,然后我在楼下站了大概三分钟,上楼了没?没有。为什么不上去?我也不知道。就是忽然觉得,我在家门口是我哥,在你面前也是你哥,但到了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们是谁的地方,我要怎么当这个哥?我要跟你说什么呢?‘妹,我在A大,你也来了,以后有事找我’,这不是废话吗,你不来找我难道会去找隔壁老王?”江阮莞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江亦舟把手从脑后拿下来,身体前倾,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江阮莞,表情比刚才认真了很多,那种认真不太像他平时的样子,像一个总是嘻嘻哈哈的人忽然收起了所有的笑,露出底下那张不太常给别人看的、更真实的脸。

      “而且我觉得,”他说,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可能也不需要我。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不怎么找别人帮忙,大部分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搞定,你这种人,把生活过得更像是说明书,每个步骤都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需要哥哥来帮你擦屁股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阮莞说。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江亦舟笑了一下,很短促的笑,像一声很轻的叹息,“我是说我自己。我觉得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说不定还会打扰你。你在那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以后会有自己的——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我去了往那一站,像个多余的、不知道放哪的东西,怪尴尬的。”江阮莞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从果盘里拿了一瓣橙子,递给他。江亦舟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说:“这个真的酸。”江阮莞说:“酸的你还吃。”江亦舟说:“你递给我的,酸的也吃。”

      那个停顿让江阮莞沉默下来。

      兄妹之间有时停顿比对话更诚实。江亦舟这个人,用姚寒的话说是“过于抽象”——不是说他奇怪,而是说他活得太随意了,随意到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他在A大计算机系,和江阮莞同一个学院,按理说楼上楼下,见面的机会多得像食堂里打折的西红柿炒蛋,但他们开学四个多月,一次都没见过。不是巧合,是他的选择。江亦舟不喜欢刻意去做什么事情,包括关心自己的亲妹妹。不是不关心,是不喜欢那种“刻意关心”的形式感——走到宿舍楼下说“妹,我来看你了”,发一条消息说“妹,你吃饭了吗”,这些事在他看来太像某种需要打卡的任务,而他这个人,天生就不适合打卡。

      但他会用别的方式关心。开学前,他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发给她,从教材到教授,从食堂到自习室,事无巨细,像一份精心编纂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攻略。军训的时候,他让人给她送了一箱水,没有署名,快递单上只写了一行字——“别中暑了”,她一看就知道是谁。上个月她在图书馆自习到很晚,出来的时候发现手机里有一条他发的消息,只有三个字:“早点回。”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图书馆”,他说“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她翻了翻自己的朋友圈,没有关于图书馆的,唯一一条相关的是三天前苏晚拍了一张她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她转发了一下,配文是“日常”,仅限好友可见。他看了,记住了,在她需要被提醒的时候,出现了。

      这就是江亦舟的关心方式——不是站在你面前说“我来了”,而是在你不知不觉的地方,悄悄地、不声不响地、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又看不见地存在着。

      晚饭是父亲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酸菜鱼、冬瓜汤,摆了满满一桌。父亲做饭的手艺一直不错,但平时不常做,只有周末或者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才会下厨。今天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但因为女儿回来了,儿子也回来了,这个理由就够了。

      饭桌上气氛很好。母亲在说舅舅家表妹的事,说她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三,舅妈高兴得发了十条朋友圈。父亲在安静地喝汤,偶尔插一句“汤咸了”或者“不咸”。江亦舟在讲他导师的事,说导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说话声音很小,每次组会都要坐在第一排才能听清,但在学术上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一篇论文改了十几遍还不满意,上周刚拒掉了一个二区的期刊,说“这个工作应该去一区”。“然后呢?”母亲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江亦舟耸了耸肩,“改呗,还能怎么办。”江阮莞听着,嘴角微微弯着,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没有吃,举在半空中,听着他说。

      江亦舟说完了导师的事,转头看了看江阮莞,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太文雅的脆响。一家人都在看着他。“妹,你是不是谈恋爱了?”他问。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母亲抬起头,看了江阮莞一眼,又看了江亦舟一眼。父亲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碗沿贴着嘴唇,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江阮莞把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看着江亦舟。“谁说的?”她问。“没人说,”江亦舟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看穿了”的表情,眉梢挑得高高的,“你自己看看你的手机,从进门到现在,你看手机的频率比平时高了大概两倍。而且你每次看完嘴角都会动一下,不是笑,就是动一下,像这样——”他学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挑又迅速收回,那个动作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江亦舟注意到了,因为他从小就在观察她,在她还不知道有人在看的时候。

      江阮莞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江亦舟又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我要打听你隐私”的八卦,也没有“我妹终于有人要了”的揶揄,而是一种更真的、更柔软的、更像一个哥哥看到妹妹有了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时的、带着一点感慨和一点欣慰的笑。

      “行,不说就不说,”他拿起筷子,重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又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但你谈恋爱归谈恋爱,别耽误学习。你要是期末考不好,我在学院里可没面子。”“你不也没考好吗?”江阮莞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她平时不一样,带着一种在家里才会有的、和她平时不太像的放松感。“谁说我考得不好,我们系前三好吧,你哥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江阮莞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她放下碗,看着江亦舟,他正在和父亲讨论那条酸菜鱼的酸菜是不是放少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母亲在旁边偶尔插一句“你们够了”。吵吵嚷嚷的,庸常的,不值一提的,但她觉得这些声音很好听,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不讲究押韵的、但每一个音符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的家庭协奏曲。

      “哥。”她忽然叫了一声。

      江亦舟转过头来看她。“嗯。”

      “以后在A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枚被投进水里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你想来找我就来,不用想那么多。”

      江亦舟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伸手在她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带着一种“你怎么忽然煽情”的不好意思和“我知道了”的答应一起藏在那个动作里。“知道了,”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有需要就找我。虽然我可能也帮不上什么。”

      江阮莞没有说话,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

      那天晚上,江阮莞洗完澡,躺在床上,给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我哥知道了。”那边回得很快:“知道什么?”“知道我有男朋友。”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是一条语音。她点开,沈屿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他很少会有的、小心翼翼的、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感:“他什么态度?”“他说,别耽误学习。”沈屿舟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两个字:“我会的。”江阮莞看着那两个字,想象他打下这句话时的表情——大概是很认真的,认真到不像平时的他。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风很大,把树枝吹得呜呜响,像一个在黑暗里唱歌的、声音不太动听的、但很执着的歌手。她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在风声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安静的、妥帖的睡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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