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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梦[第五章] 昏暗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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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屋子里只有手机屏幕一点冷光,刺得人眼睫发疼。指尖落在屏幕上,克制不住地轻颤,按下发送键、把请假消息递出去的刹那,连日来硬撑的麻木、刻意伪装的平庸,骤然裂开一道狰狞的缝。
无尽夏随手捞过外衣披上,推门走入雨后的风。凉风湿气扑面而来,揉乱鬓边发丝,她其实不知道萧漪在哪里。
萧漪也是懵的,她独自坐在书房空旷冰冷的角落,周身寒意经年盘桓,从无暖意。垂落的指尖还残留着擦拭泪痕的冰凉,神魂深处的失重与错乱盘踞不散。当初强行融合人格、亲手舍弃神性的反噬,正一寸一寸啃噬她本就孱弱稀薄的灵脉,疼入骨髓,日夜不休。她依旧偏执又清醒地认定,那场相遇只是自欺欺人的黄粱一梦。
神本无情,本就无资格救赎世人,更不该动情。可一旦动了心,落了情,再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会偏执、会卑微,会甘愿亲手毁掉自己,真是什么都干的出来。萧漪缓缓垂落眼睫,眼底盛着化不开的孤寂,还有茫然无措的空茫。沙哑破碎的低语散在空洞风里,无人听闻,无人应答。“原来就连做梦,都这样叫人贪恋……”
她甘愿困在自己编织的梦魇里自我折磨,浑然不知,她以为遥遥无期的梦醒时分之外,无尽夏的奔赴,早已义无反顾,悄然启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人间烟火庸常又琐碎。无数路人擦肩来去,步履匆匆,无尽夏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头绪,前路迷雾重重,可心底深处有一道宿命般的感应,清晰得刻骨铭心。她和萧漪,隔着茫茫人海也好,隔着梦境现实也罢,隔着虚妄懵懂、隔着自我禁锢也好,她们命中注定,一定会再次相逢。旧伤仍在隐隐抽痛,碎裂的神魂尚且没能弥合,每动一次心念,都带着刺骨的疼。但这一次,无尽夏不想逃了。她不要再自我囚禁,不要再步步退缩,不要再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独自沉沦、独自煎熬。
她要主动走向萧漪,走向那个和她一样破碎,一样孤独,一样在荒芜绝境里苦苦挣扎、独自硬扛的人。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她现在与萧漪心意相通,甚至知道她的全部,神魂相连的痛感时不时传来,轻微、绵长,带着萧漪那边的孤寂与煎熬,一同碾进她的感知里。诶,世人都说神灵无情无欲,俯瞰众生。可萧漪偏偏做了最蠢的那一个。自毁神格,沉沦俗世,甘愿被反噬折磨,宁愿困在幻境里自我欺骗,也不肯睁眼看一看,她心心念念护着的人,从来都不在梦里,就在人间,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一步步朝她走来。
无尽夏也感知到了,不止她的心跳得厉害,还有萧漪的。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沉又重。她太懂那种感觉了。萧漪是神,可动情之后,比凡人还要笨拙,还要执拗,还要可怜。穿过两条长街,行人慢慢稀疏。冥冥之中的牵引越来越强烈,像一根无形的线,一头系着她,一头拴在萧漪魂魄深处,越收越紧。无尽夏脚步顿住,抬眼望向一座私人的住宅。她知道,萧漪就在里面。
无尽夏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散去。她不再胆怯,不再后退。她一步一步,踏入未知的庭院。萧漪的宅邸很大,空旷得近乎荒芜。纵然无尽夏从前也见过豪门荣华、锦绣堆雪,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份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冷寂,是寻常富贵人家远远比不上的。她原以为这样偌大的独栋别墅,必然佣人成群、往来不绝。可偏偏四下静得可怕,连风吹过枝叶的声响都清晰入耳,听不到半点人声,死寂沉沉,压抑得人心头发闷,生活在这里的人究竟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敲了门,等了一会,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没有仆从引路,迎来她的只有萧漪本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她没想到是她开的门,错愕了一下,也是直到这一刻,无尽夏才真正看清了萧漪的模样。屋里很黑,她立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沉在晦暗的阴影里,半边落于淡薄的天光下。眉眼属于浓颜,偏偏气质冷到了骨子里,眼尾微微上挑,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漠然,像冰雪雕琢出来的玫瑰,是很美丽,却带着拒人千里的锋芒。她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垂眸看着闯入庭院的无尽夏,目光沉沉,辨不清情绪,说不清是疏离,还是别的什么,和她在梦中的表现截然不同。空气凝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无尽夏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方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怯懦又隐隐冒了头,却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从踏进来的这一刻起,便再也退无可退。
萧漪薄唇轻启,嗓音清冷低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
“你敢进来,倒是比我预想中,勇敢得多。”无尽夏心里发笑:撞向我的时候,眼底是掩不住的慌乱无措;俯身抱住我的那一刻,克制到极致的隐忍几乎要将人灼伤。如今我主动踏破隔阂走到她面前,她反倒端起疏离冷漠的姿态,故作云淡风轻。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深邃寒凉的眼眸里,不躲不避,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点浅浅的执拗:“敢不敢,从来不是我说了算。你不会还天真地以为是梦吧,萧漪,你看清楚了,我叫无尽夏。”她先是愣住,然后骤然慌了神,长长的睫毛扑闪着,眼底满是无措。下意识脸红了,连脖颈都染上浅淡的红晕。无尽夏有点无奈,尴尬地笑了笑,她现在可太了解萧漪了,这人向来是这样,心里乱得一塌糊涂,面上偏要装出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用傲慢和冷漠把自己裹起来,假装毫不在意,实则心底早已溃不成军。“挺可爱的,但是对我你可撒不了谎的”无尽夏突然有一种好像在逗一种软萌小动物的感觉,萧漪回答了,还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我……我没有以为是梦。”
无尽夏看着她口是心非、强撑体面的模样,心底那点积攒已久的怒气忽然软了下来。她缓缓上前一步,气息轻轻覆过去,语调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温柔的安慰感:
“萧漪,你心里在慌什么,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我都没在意你在意什么,还是想想怎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