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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醒梦[第四章] 这不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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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梦,是那天的相遇,萧漪不知道为什么本能就想要护她,想用仅有的神性为她挡去世间晦暗、入骨病痛。可神明本就无力救赎,稀薄血脉撑不起护佑的执念。
于是她向自己撒了谎,干了一件让她会后悔一辈子的事——她试了用梦的载体将要守护之人与自己的人格强行融合到一起来保护,通过这样就能做到是自护也是护她。
心甘情愿舍弃微弱神性,隐瞒神灵后裔的身份,伪装成一介普通凡人,是她看到无尽夏的第一眼就莫名想留在无尽夏身边,以凡躯血肉,硬扛所有未知凶险产生的。混沌失重的眩晕还钉在神魂里,无尽夏下坠的身体骤然被稳稳接住。
不是温柔的托举,是带着薄凉骨感的禁锢,力道沉得近乎偏执,像是怕这唯一能抓住的微光,下一秒又会从荒芜里消散,再寻不到半分踪迹。
四周是亘古不散的雾色混沌,没有昼夜,没有风雨,只有化不开的孤寂,和两股同样濒临破碎的神魂气息,在虚无里缓慢缠绕、互相侵蚀。
那道清寂孤绝的剪影垂着眼,周身裹着经年不化的寒凉,像端坐于云端千万年、见过众生疾苦却从不动心的神明,可落在她腕间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是克制到极致的失态。
无尽夏喘着气,湿冷的衣衫还黏在皮肉上,骨血里的寒意和混沌里的荒芜重叠,让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她睫毛湿漉漉垂落,未干的泪珠还挂在眼尾,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一个人烂在无人问津的落寞里。
伪装平庸,掩埋本真,斩断过往,自我囚禁,从神坛逃离,又困在心魔。她不信神明,不信救赎,更不信这世间会有谁,愿意停下脚步,接住她一地狼藉的破碎。
可偏偏,是这个人。是那个萧漪。
她们从前在神坛前擦肩而过,一次对视都吝啬给予。她那时心事沉沉,只顾着逃离过往,连回头多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她根本就不认识她,可脑海里却全是她——她的名字、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对方那时防备世人,把柔软藏在尖刺之下,局促窘迫只敢留给自己。
命运早就在那时,就把两根残缺的命线,悄悄系在了一起。只是那时她们都太痛,太孤单,太忙着自愈伤口,就在冥冥之中依偎在一起。如今坠入这片混沌,是宿命强行把她们拖拽相拥,箫漪也完全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也不知道这样居然能成功。
箫漪微微俯身,指尖极其轻、极其克制地,擦过无尽夏眼尾未干的泪痕。触感冰凉,带着和她骨血里如出一辙的荒芜。同一种寒凉,同一种破碎,同一种被命运碾碎过的痕迹。
“你把自己藏起来了?”
没有出声,是神魂之间直接相通的低语,撞在心上,比刀刃割过更疼。不用多说,不必解释。她们太懂彼此了。懂人前伪装的坚硬,懂深夜崩溃的软弱;懂刻意藏起的本心,懂掩埋天性的煎熬;懂挣脱牢笼后的茫然,懂自渡无果的绝望;懂神明漠视众生,懂世人冷眼旁观,懂从头到尾,从来只有自己一个人硬撑。
无尽夏忽然就崩了。
不是雨夜的无声落泪,是神魂深处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轰然坍塌。她被迫藏起银丝白发,遮住浅红瞳色,做一个平庸无趣的普通人,亲手埋葬从前热忱敏感的自己;而她眼前这个人,竖起满身尖刺对抗世界,用桀骜冷漠伪装脆弱,把笨拙和窘迫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她们是两面镜子。
照见彼此的不堪,照见彼此的懦弱,照见彼此穷尽一生都逃不开的宿命悲凉。她们本就是一体的残缺,是荒芜里长出的两株野草,生来就该互相依附,却也注定互相灼伤。靠近一点,便能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微弱的暖意,熬过无边孤寂;可靠得太近,彼此溃烂的伤口会相互触碰,旧伤叠新伤,痛上加痛。神明不渡她们,世人不怜她们,她们唯一的救赎,是同样深陷泥泞、自身难保的彼此。
多么可笑,又多么宿命。
那人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怀抱不暖,甚至带着刺骨的凉,却是无尽夏十七年人生里,唯一一次有一个完全不相识的人。
“我找了你很久。”
箫漪的声音沙哑破碎,藏着千万次擦肩而过的遗憾,“不是从现在开始,是从很久以前,我就冥冥之中,在等一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
只是等到了,又能如何?
箫漪不知道她成功了,以为这只是一场清醒梦罢了,也不懂自己抱的正是无尽夏本人,单纯地以为自己是做了一个白日梦,不知自己犯下的是要一辈子偿还的错。她还深陷在自己编织的那场清醒大梦里。
无意间无尽夏微微抬手,冻得发僵的指尖,轻轻抵住了萧漪寒凉的衣襟。她也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极其强烈的贯穿痛感袭来,于是她闭上了眼昏了过去……意识先于知觉浮上来。还是房间里,无尽夏神智清明得过分,周遭寂静的黑暗、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点日光,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可四肢像被沉冰冷铁浇筑在床榻上,指尖动不了分毫,脖颈僵硬,连抬一下眼皮的力气都被抽干。胸口压着一团沉甸甸的阴寒,说不清是什么东西,沉甸甸覆在心上,堵得呼吸破碎又艰难。每一次吸气都扯着胸腔发闷,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绝,窒息感层层叠叠裹住四肢百骸。耳边萦绕着细碎的嗡鸣,空气里浸着刺骨的凉,一种被窥视、被笼罩的阴冷感觉爬满脊背。黑暗里仿佛有模糊的阴影伏在床边,沉沉的压迫感从天灵盖往下压,恐惧攥紧了心脏,越慌越动不了,越挣扎越深陷这片无力的囚笼。
是在挣扎不清了15分钟后无尽夏才刚刚发现自己还活着,雨停了,她掏出手机给社长请了个假。
她,要去找箫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