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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锋芒初露 永宁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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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侯府的清晨,总是被薄薄的晨雾裹着,看似平静无波,底下的暗流却从不停歇。
柳氏被禁足主院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碧春便趁着洒扫的下人不备,从后院角门的隐秘缝隙里,接到了柳氏娘家送来的密信。信纸被揉成极小的一团,藏在蜜饯糕饼的夹层中,躲过了守门婆子的盘查,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柳氏手中。
主院依旧门窗紧闭,屋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柳氏捏着那方薄薄的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原本阴沉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丝阴狠的笑意。她屏退左右,只留碧春在身旁伺候,一字一句地看完密信,随即将信纸凑到油灯旁,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总算没白费我一番心思。”柳氏放下火折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我娘家已经打点好了,府外的人脉、银钱都已备好,还寻到了两个能自由出入侯府的可靠人手,专门帮咱们传递消息、办事。至于府里,那些曾经受过我恩惠的管事、婆子,也都愿意暗中听我调遣。”
碧春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连忙俯身道:“恭喜夫人,有娘家相助,咱们很快就能摆脱这禁足的困境,夺回中馈之权,好好收拾沈清辞那个小贱人了!”
“急什么?”柳氏斜睨了她一眼,眼底满是算计,“如今老夫人护着沈清辞,我若是贸然出手,只会再次落人口实。要对付她,不能明着来,得慢慢来,一步步挖好坑,让她自己跳进去,到时候,就算老夫人想护着她,也护不住。”
她执掌侯府中馈十余年,手里握着的,从来不止明面上的势力。府中各房的管事、采买、甚至是老夫人院里的粗使丫鬟,都有她早年安插的人手,不过是之前对付沈清辞时,未曾动用罢了。如今被禁足,这些暗线,便是她最锋利的刀。
“你去,悄悄找库房的张管事,就说我吩咐的,往后汀兰院的月例、炭火、吃食,全都按照最低等的份例发放,若是有人问起,便推说府中开支紧张,暂时缩减用度。”柳氏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刻薄,“还有,盯着汀兰院的动静,沈清辞近日总让李老头外出,必定有猫腻,务必查清楚他在外头做什么,但凡抓到一点把柄,立刻来报我。”
缩减份例,不过是她给沈清辞的第一个下马威。她要慢慢磋磨沈清辞,让她在汀兰院过得举步维艰,再趁机抓住她私置产业的把柄,到时候,通敌府外、私藏财产的罪名扣下去,就算沈清辞有百张口,也辩解不清。
碧春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下:“奴婢明白,这就去办,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待碧春退下,柳氏独自坐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沈清辞以为赢了一次,就能在侯府站稳脚跟?实在是太天真了。这深宅大院里的生存法则,从来都不是靠一时的口舌之利,而是看谁的手段更狠、根基更深。
而此时的汀兰院,沈清辞早已起身,正坐在书桌前,伏案书写。
桌上摊着苏姨娘留下的古籍,旁边是她誊写的策论草稿,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工整的字迹上,一笔一划,沉稳有力,全然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反倒透着几分男子的果敢与深邃。
经过这些时日的深耕,她早已将经史子集烂熟于心,对于时政策论,也有了自己独到的见解。这个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可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她要读遍天下书,练就满腹才学,为日后女扮男装科举入仕,铺好每一步路。
“姑娘,您今早的膳食送来了。”春桃端着食盒走进屋内,脸色却不太好看,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时,忍不住嘟囔道,“您看看,这哪里是姑娘的份例,比之前差了不止一星半点,膳食粗糙,炭火也只送来了一丁点,说是府里开支紧张,全都缩减了用度。”
沈清辞抬眸,看向食盒里寡淡的粥菜,又瞥了眼墙角那一小筐劣质炭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她放下手中的笔,淡淡开口:“不必生气,我知道是谁的手笔。”
除了被禁足却依旧手握暗线的柳氏,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公然克扣她汀兰院的用度。柳氏这是不敢明着发难,便想用这种阴私手段磋磨她,试探她的底线,也试探老夫人的态度。
春桃顿时反应过来,气得脸颊通红:“肯定是柳氏!她都被禁足了,还敢暗中使绊子,实在是太过分了!咱们这就去找老夫人做主,揭穿她的把戏!”
“不可。”沈清辞抬手拦住她,语气沉稳,“柳氏如今是暗中行事,没有留下任何把柄,咱们若是贸然去找老夫人,反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不堪大用。再者,老夫人刚罚了柳氏,若是咱们因为这点小事就去告状,反而会让老夫人觉得我不懂事,落了下乘。”
她太清楚侯府的生存之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柳氏想用这点小事扰她心神,她偏不如其所愿,这点磋磨,比起之前所受的屈辱,根本不值一提。
“咱们就按兵不动,膳食能用即可,炭火不够,咱们就多拾捡些庭院里的干柴,不必声张。”沈清辞继续说道,“柳氏这么做,无非是想逼我动怒,让我出错,我越是沉稳,她越是无计可施。”
春桃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姑娘说的在理,只能压下怒火,点了点头:“奴婢听姑娘的,只是委屈姑娘了。”
“一点都不委屈。”沈清辞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柳氏既然敢出手,就该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她能安插眼线,我便能收拢人心;她能暗中使绊,我便能见招拆招。往后,咱们要做的,不仅是隐忍,更要主动布局。”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李伯轻缓的敲门声。
春桃连忙去开门,李伯神色匆匆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院门,走到沈清辞面前,压低声音道:“四姑娘,事情办妥了,西郊那三亩良田,还有南街那间小铺面,奴婢已经托人悄悄签下了契约,契约藏在奴婢城外老家的亲戚那里,绝对安全,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田庄的佃户已经找好,铺面也寻了可靠的人打理,往后每月,都会有银钱入账,悄悄送到咱们手里。”
沈清辞闻言,眼中终于泛起一丝微光,一直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这是她筹备许久的大事,苏姨娘留下的银钱,终于换成了稳固的产业,往后,她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进项,有了脱离侯府的底气。在这男尊女卑的世道,银钱与产业,才是女子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挣脱侯府枷锁的最大依仗。
“辛苦李伯了,此事办得极好。”沈清辞起身,对着李伯微微颔首,语气里满是赞许,“此事务必守口如瓶,除了你我、春桃三人,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哪怕是府中交好的婆子,也不能透露半分。”
“姑娘放心,老身省得!”李伯连忙躬身应道,“老身这条命,都是苏姨娘当年救下的,苏姨娘不在了,老身必定拼尽全力,护着姑娘,绝不敢泄露半点消息,耽误姑娘的大事。”
李伯早年家中遭难,妻儿病重,是苏姨娘出手相助,才保住了一家人的性命,这些年,他一直感念苏姨娘的恩情,如今对沈清辞,更是忠心不二,绝无二心。
沈清辞看着李伯诚恳的神色,心中暖意渐生。在这冰冷的侯府里,这些真心待她的人,便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她沉吟片刻,继续吩咐道:“李伯,你在侯府多年,人脉广博,可知府中哪些下人、管事,是受过柳氏打压,或是对其不满的?还有,柳氏安插在各院的眼线,你能否摸清一二?”
柳氏暗中克扣份例,足以证明其暗线依旧在府中横行,若是不提前摸清这些人的底细,日后必定会吃大亏。她要趁着这段时间,悄悄收拢府中对柳氏不满之人,安插自己的人手,同时拔除柳氏的暗桩,彻底掌握侯府后院的主动权。
李伯闻言,立刻思索起来,片刻后,低声回道:“回姑娘,府里对柳氏不满的人,着实不少。厨房的王婆子,当年女儿想进府当丫鬟,被柳氏的人刁难,最后活活逼走,一直心怀怨恨;还有浣衣局的刘管事,早前因一点小事,被柳氏杖责,还扣了半年月例,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气。至于柳氏的眼线,老身也略知一二,老夫人院里的粗使丫鬟翠儿,库房的张管事,还有门房的老赵,全都是柳氏的心腹,平日里没少帮着柳氏打探消息、做些阴私勾当。”
沈清辞静静听着,将这些名字一一记在心里,眼底思绪翻涌。
这些人,都是她可以争取的力量。柳氏刻薄寡恩,树敌众多,这便是她最大的弱点。而自己,正好可以利用这一点,一步步瓦解柳氏的势力,壮大自己的力量。
“好,此事交给你去办。”沈清辞当即做出决断,“你悄悄联系王婆子、刘管事等人,不必明说,只需旁敲侧击,表达我的善意,若是他们愿意靠拢,日后我必定不会亏待他们。若是他们犹豫不决,也不必强求,只需稳住他们,不让他们为柳氏所用即可。至于柳氏的那些眼线,你时刻盯着,将他们的一举一动,悉数记下来,告知于我。”
“老身遵命,定不负姑娘所托。”李伯沉声应下,心中对眼前这位四姑娘,愈发敬佩。小小年纪,却心思缜密,行事周全,既有隐忍之度,又有布局之谋,日后必定能成大事。
待李伯退下,春桃看着沈清辞,眼中满是崇拜:“姑娘真是厉害,这么一来,柳氏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咱们的眼睛,再也没法暗中算计咱们了。”
“这只是第一步。”沈清辞淡淡一笑,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柳氏根基深厚,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扳倒的,咱们要耐住性子,慢慢布局。如今产业已稳,人心渐聚,接下来,我要一心精进学识,策论、经义、算术、律法,每一项都不能落下,科举之路,艰难险阻,我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她拿起昨日写好的策论,细细品读,又提笔修改,将其中略显稚嫩的观点,一一完善,字字斟酌,句句推敲。她笔下的策论,不谈空泛之理,句句贴合时政,针对民生、吏治、田赋等问题,提出了切实可行的见解,若是男子参加科举,凭此文章,必定能崭露头角。
可她是女子,这便注定了她的路,比旁人难上百倍。可她从未有过一丝退缩,从决定要科举离府的那一刻起,她便做好了迎接所有艰难的准备。
时光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午后。
二夫人刘氏再次来到了汀兰院,这一次,她没有去寿安堂搬弄是非,而是带着两个丫鬟,径直闯了进来,神色傲慢,眼神不善。
沈清辞刚放下书卷,便看到刘氏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内,连基本的礼数都没有,径直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汀兰院。
“看来,我这表姐说的没错,你这汀兰院,倒是过得清闲自在。”刘氏端起春桃端来的茶水,瞥了一眼,便嫌弃地放在一旁,“只是我听说,你近日总让府里的下人私自外出,鬼鬼祟祟的,莫非是在侯府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又是赤裸裸的刁难,依旧是替柳氏出头。
春桃立刻上前,想要辩解,却被沈清辞用眼神拦住。
沈清辞缓缓起身,走到刘氏面前,身姿端正,神色温婉,却依旧不卑不亢:“二夫人说笑了,清辞一向安分守己,让李伯外出,不过是让他帮忙采买些书籍、笔墨,并无其他勾当。倒是二夫人,不经通传,便闯入我院中,这般行事,怕是不合侯府规矩吧?”
“规矩?”刘氏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指着沈清辞说道,“在这侯府,我便是规矩!我看你就是心怀不轨,我表姐就是被你陷害的,今日我就要好好搜搜这汀兰院,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罢,她便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让她们进屋搜查。
两个丫鬟立刻应声,就要往屋内冲去。
春桃急得眼眶通红,连忙挡在屋门前:“不许搜!姑娘的闺房,岂能随意乱搜,你们这是不讲理!”
“一个贱婢,也敢拦我?”刘氏脸色一沉,抬手就要打春桃。
就在此时,沈清辞上前一步,稳稳抓住刘氏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刘氏动弹不得。
沈清辞抬眸,看向刘氏,原本温和的眼神,此刻变得清冷锐利,语气也冷了几分:“二夫人,请自重!我虽是庶女,却也是侯府的四姑娘,你无凭无据,便要擅闯我的闺房,随意打骂我的丫鬟,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二夫人仗势欺人,不懂规矩,辱没侯府门风。”
她的眼神太过坚定,语气太过沉稳,一时间,竟让刘氏愣在原地,一时忘了反应。
平日里,府里的人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惧怕她,从未有人敢这般跟她说话,眼前的沈清辞,看似柔弱,身上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势,让她莫名心生怯意。
“你……你敢威胁我?”刘氏回过神,色厉内荏地吼道。
“清辞不敢,只是提醒二夫人。”沈清辞松开手,缓缓收回手,语气恢复平静,“老夫人素来看重侯府规矩,若是让老夫人知道,二夫人肆意刁难晚辈,擅闯姑娘闺房,怕是会惹老夫人动怒。二夫人若是真觉得清辞有问题,大可请老夫人前来,若是老夫人下令搜查,清辞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软中带硬,句句戳中刘氏的软肋。
她本就是仗着柳氏的关系,想来给沈清辞一个下马威,若是真闹到老夫人那里,她必定讨不到好,反而会被老夫人斥责。
看着沈清辞从容淡定的模样,刘氏心中又气又恼,却偏偏无计可施。她知道,自己今天又栽了,根本不是沈清辞的对手。
“好,好得很!”刘氏咬牙切齿,狠狠瞪了沈清辞一眼,“你给我等着,此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罢,她便带着丫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汀兰院。
看着刘氏狼狈离去的背影,春桃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姑娘,刚才真是太险了,幸好有您在,不然咱们院就要被翻乱了。”
“她不过是虚张声势,没有老夫人的允许,她根本不敢真的乱来。”沈清辞淡淡说道,眼底却没有丝毫松懈,“刘氏这次碰壁,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柳氏也会借此生出更多事端,往后,咱们更要加倍小心。”
经此一事,沈清辞更加清楚,在这侯府,一味的隐忍换不来真正的安稳,唯有适时展露锋芒,让旁人知道她不好惹,才能少些刁难。
夜色再次笼罩永宁侯府,各怀心思的人,都在夜色中蛰伏。
主院内,柳氏听完碧春汇报的刘氏碰壁之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愈发阴冷:“无妨,刘氏本就不是沈清辞的对手,让她去试探一番,也好让我看清沈清辞的底细。缩减份例、刘氏刁难,都只是开胃小菜,接下来,咱们该给她,来一剂猛药了。”
而汀兰院内,灯火依旧明亮。
沈清辞坐在书桌前,将今日李伯送来的眼线名单、产业收益明细,一一整理妥当,又拿起书卷,继续苦读。
春桃端来温热的夜宵,轻声道:“姑娘,夜深了,歇息吧,别累坏了身子。”
“我再看一会儿。”沈清辞头也不抬,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文字,眼神坚定,“柳氏的暗招很快就会到来,我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提升自己,筑牢根基。”
她笔下的策论,愈发成熟深刻;她暗中收拢的人手,越来越多;她名下的产业,开始稳步盈利。一切都在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可她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侯府的暗流,愈发汹涌,柳氏的算计,愈发阴狠,旁支的窥视,从未停止。
但沈清辞早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她有学识、有资本、有忠心耿耿的下人,有步步为营的筹谋。
她在黑暗中蛰伏,积蓄着所有力量,打磨着自己的锋芒。她等着,等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彻底撕破侯府的虚伪面纱,挣脱所有束缚,带着自己积攒的资本与满腹才学,离开这座牢笼,奔赴属于自己的、不受任何人掌控的广阔前程。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窗棂沙沙作响,屋内灯火摇曳,映着女子坚定的侧脸,光影交错间,满是对未来的笃定,与对命运的抗争。这侯府的尔虞我诈,终究困不住一颗向往自由、志在四方的心,属于沈清辞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