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乐童话》随心不改

17、记忆回廊的兔子（6） 陈少茗

　　陈少茗就这般一直到大学，直到他在星航院开始研究自己的项目，附近的邻居没人发现，自己的家里藏有一具尸体。
　　时隔多年，陈少茗早已褪去少年青涩，顺利踏入星航院潜心钻研科研项目，一心扑在实验与数据演算之中，满心皆是理想与前路，早已将多年前家中那场血色惨剧压入心底最深处。
　　他攥着实验记录本，满脸烦躁地快步走回老宅，一路上低声骂骂咧咧，满心都是气恼。连日熬出来的项目核心数据莫名出现严重偏差，反复核对数次依旧找不到出错根源，耗费了无数心血尽数付诸东流，积攒了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胸口憋闷得厉害。
　　“真是见鬼了，明明步骤全都没错，怎么偏偏数据就歪得离谱！”
　　“熬了这么多个通宵，全都白白白费，白费功夫！”
　　“好好的项目进度硬生生卡在这一步，这下又要往后拖延多久！”
　　“偏偏事事都不顺心，半点顺心的事都遇不上，真是糟透了。”
　　刚走到自家老宅门口，便看见陈泽廷佝偻着脊背，手里攥着一把铁锤，正蹲在门边默默修缮松动变形的木门，动作迟缓又麻木，整个人死气沉沉，毫无精气神。
　　积压的怒火瞬间直冲头顶，陈少茗盯着他颓丧的模样，心底的戾气骤然翻涌而起，胸腔里怒意滔天，当下就攥紧了拳头。
　　可就在他即将上前之际，若有若无的恶臭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钻入鼻腔之中。这股气味瞬间让陈少茗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怒火硬生生被他死死憋了回去。
　　他皱紧眉头，脸色沉了下来，快步走到陈泽廷面前，开口询问：“家里这股臭味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你就半点都不管不顾吗？”
　　陈泽廷停下手里修门的动作，缓缓抬起布满褶皱的脸庞，眼神浑浊空洞，早已没了往日的怯懦，只剩下日复一日煎熬积攒下来的麻木与绝望，他哑着嗓子回应：“那具尸体已经在地下室藏了好多年了，日积月累，整间屋子连带地下室全都浸透了尸臭，根本散不干净，我也没有半点办法。”
　　陈少茗心头一沉，知晓再也不能这般拖延下去，若是继续放任不管，迟早会被外人察觉端倪，届时一切都将彻底败露。
　　“我一会儿给你写张清单，你照着上面的去买。”
　　他当即转身走进屋内，随手抽出桌上一张白纸，又拿起一支笔，准备罗列一份清理除味彻底处理隐患的物品清单，打算让陈泽廷严格按照清单上的东西，购置齐全，彻底清理掉家中积攒多年的尸臭与隐患，抹平当年留下的所有痕迹。
　　陈少茗低头伏案，笔尖落在白纸上沙沙作响，一心专注书写清单条目，全然没有留意到身侧陈泽廷的神色变化。
　　这些年隐忍躲藏的日子里，他终日活在恐惧与愧疚之中，日日被尸臭环绕，夜夜被噩梦纠缠，还要处处听从陈少茗的吩咐行事，压抑多年的情绪早已在陈泽廷心底积攒到了临界点。这么多年的煎熬与煎熬，愧疚与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理智的枷锁。
　　他看着眼前只顾着冷漠淡然的陈少茗，他不理解自己的儿子何时变得对人性如此的冷漠。
　　他想起惨死的妻子，想起自己这些年暗无天日的躲藏生活，想起自己窝囊又狼狈的一生，所有情绪彻底失控。
　　陈泽廷眼底骤然翻涌起滔天的恨意与疯癫，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怨怼，猛地举起手中方才修门用的沉重铁锤，趁着陈少茗毫无防备的瞬间，用尽全身所有力气，狠狠朝着他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陈少茗甚至来不及反应，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发出，身体直直往前一扑，重重倒落在书桌之上，双目骤然失去神采，彻底没了气息，当场死在了陈泽廷的眼前。
　　屋内只剩下白纸散落一地，还有渐渐平息下来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黑暗彻底褪去。
　　陈少茗的意识缓缓回笼，他吃力地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不再是老旧压抑的老宅客厅，而是一片洁白干净的天花板，熟悉的消毒气味又回来了。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袭来，他动动身子，发现自己正安稳躺在柔软的病床上，身上还搭着薄软的棉被，手腕处还插着未拔除的输液针管。
　　这里竟是当初他养伤的医院病房。
　　他还没理清眼前的状况，耳边已然传来清晰的争执声。
　　病床不远处，宋恋花正局促地站在原地，垂着脑袋低声辩解，而身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满脸严肃，正一字一句严厉地责骂着她。
　　“你这个当母亲的实在太过分了！孩子本就身子虚弱带着伤，心里还藏着心事，你下手也太重了，这般打骂孩子，万一打出什么严重后遗症，你后悔都来不及！”
　　熟悉的话语，熟悉的场景，熟悉的人物，又是这个医院，他到底是重生回到了哪里？
　　陈少茗怔怔地躺在病床上，整个人彻底愣在原地，脑海里掀起惊天巨浪，心底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错乱。
　　他清清楚楚记得，多年前在家中，是他亲手拿着水果刀，狠狠捅进了宋恋花的腹部，宋恋花早已死在了自家客厅之中，尸体还被藏在了老宅地下室，尘封了整整数年之久。
　　可如今，本该早已死去的母亲宋恋花，竟完好无损地站在自己眼前，还在被医生训斥打骂自己的过错。
　　那一场血色行凶，那多年藏匿尸体的煎熬，那被父亲一锤击杀的结局，还有校园里接连陨落的同学，难道全都只是一场漫长又真实的噩梦？
　　还是说，他陷入了无尽往复的生死轮回之中，永远无法挣脱吗？
　　陈少茗怔怔望着身前的宋恋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恍惚，分不清现实与虚妄，分不清过往与当下。
　　“妈……”陈少茗虚弱地喊了声。
　　宋恋花听这声久违的称呼，见日益消瘦的儿子，她失神片刻，终于回过神来，快速跑到儿子跟前：“你、你在喊我什么？”
　　这一声“妈”，她太久没有听到了。这些年，母子俩之间只剩下争吵与对抗，陈少茗要么沉默反抗，要么冷眼相对，从未有过这般温和又虚弱的呼唤。
　　主治医生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放缓语气：“既然孩子醒了，你们母子俩好好聊聊，记住，不要再动手打骂孩子了，好好沟通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便转身轻轻带上病房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隔阂已久的母子。
　　几分往日的压抑，多了尴尬与酸涩。宋恋花缓缓在病床边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少茗。她习惯了用强势与暴力包裹自己，却从未想过，有一天，儿子会用这样的语气喊她。
　　陈少茗躺在病床上，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宋恋花泛红的眼眶上。他一直以为，杀死宋恋花，就能挣脱她的控制，就能逃离那个压抑的家，就能获得自由。可直到重生这一刻，他才猛然明白，那些年他过得有多战战兢兢。
　　那些日子，他看似一心扑在科研项目上，看似早已放下过往，可午夜梦回，总会被宋恋花倒在血泊中的模样惊醒，在独处时陷入无尽的愧疚与自我谴责。他以为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囚禁。比起有宋恋花在身边的争吵与打骂，那种日日活在躲藏与悔恨中的日子，才是真正的煎熬。除非，他至死都没有愧疚。
　　原来，不杀人，不背负那样沉重的罪孽，就不会有那样蚀骨的愧疚，哪怕日子依旧压抑，也比活在地狱里要好。
　　他忽然想起，当年那一刀，或许并没有真的夺走宋恋花的生命。或许是他当时太过慌乱，或许是刀刃刺入的位置并未致命，宋恋花在生死边缘捡回了一条命，而他，却因为自己的冲动，陷入了多年的自我惩罚。
　　陈少茗看着宋恋花眼底的愧疚与柔软，心底最后的怨恨也渐渐消散，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释然。他缓缓抬起手，一字一句地说道：“妈，我们放过彼此吧。”
　　“你、你说什么？”宋恋花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陈少茗的话。
　　陈少茗叹息一口气：“我们放过彼此吧，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宋恋花愣了一下，反问：“我怎么会不在？你胡说什么呢？”
　　“我记得，我明明亲手将你……”陈少茗顿了顿，没说下去，心态复杂，“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了，还有那些年，我总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宋恋花皱起眉：“你在说什么梦话？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说胡话？”
　　陈少茗摇了摇头，缓缓说道：“我总梦到，自己捅了你一刀，然后藏着你的尸体，每天都怕被人发现，夜里总被惊醒，一闭眼就是血腥味，怎么也散不去。”
　　宋恋花身子一颤：“你怎么会做这种梦？我好好的，就在这里。”
　　“是吗？”陈少茗抬起自己的双手，右手背上的针头赫然还扎在上面，“我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许每一个人都有两次生命吧，当有人意识到生命只有一次，且死亡率是百分百的时候，那个人的第二条生命就开始了。”
　　他猛然地醒悟。最初，他在床头碰到的那个纸飞机是什么意思了。
　　Full awakening to anatta frees one from all fetters.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束缚你向往的自由，困住你的是这个社会和你自己。
　　是否？命运的转折点在这里呢？
　　宋恋花看着陈少茗眼底的恍惚与痛苦，她似乎有被点悟的触感。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儿子，以为用强势的方式就能逼他走上“正途”，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清，自己的暴力与控制，不过是将儿子一步步逼向了绝境。她想起当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想起自己倒在地上时，看到的陈少茗眼底的疯狂与绝望，忽然就想通了。
　　都是彼此最亲近的人，为什么非要刀剑相向，互相折磨呢？
　　她这一生，被父亲的暴力伤害，被过往的创伤裹挟，最终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用同样的方式伤害着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妈，真的，我们放过彼此吧。”陈少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恢复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这段噩梦般的回忆。
　　病房里依旧安静，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响，他不知道这场“重生”是梦境还是现实，暴力与冲动在这个社会上解决的永远不是问题，遗忘才是。不知未来的日子会怎样，但他知道，这一次，他不至于会再重蹈覆辙。
　　宋恋花看着儿子那疲倦的脸庞，母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没有再多的言语，却早已心意相通。那些年的恩怨情仇，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
　　或许他们可以在半夜发疯，可以在凌晨十二点跑到别的城市，只为了一碗特色牛肉面。可以在海边等一晚上，就为了等一场日出，也可以像是发神经地和马路对话。那么，何须用暴力与冲动来宣泄自己内心的不快呢？宣泄完之后，悔恨来得更快不是？
　　除非这个人天生冷血吧。
　　陈少茗忽然回忆起自己在上一世，有大半生都在星航院里过日子，徐燃院士得知他的心理问题愈发的严重，特地找了上好的心理专家为他辅导治疗。那个时候，徐燃院士曾跟他说：
　　“人只有在即将死亡的时候才会明白，人生是一场巨大的骗局。每个人生来不是为了买房买车，也不是为了及时行乐。这些都是自我产生的欲望，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什么东西都会有一个结局，花开注定会花落，列车也终将会到站，但花开花落中的花香，列车沿途的风景，都是我们切切实实所能体会到的。尽人事，听天命，随遇而安，并不是让你坐等故事完结，是让你用心参与过、体验过。”
　　“哪怕这个故事注定烂尾，它的过程一定会很浪漫，不是吗？好好的去体验这个世界吧，哪怕是人生中的酸甜苦辣，不要给自己留有遗憾。”
　　或许，她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