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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记忆回廊的兔子(5) 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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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防盗门“砰”地一声被甩上,震得墙壁都微微发颤,打破了楼道里的死寂。宋恋花拽着陈少茗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少年的手腕本就有刀痕,此刻被拽得更显狰狞,可他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
“你能耐了啊陈少茗!”
刚进家门,宋恋花就猛地松开手,陈少茗重心不稳,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等他站稳,宋恋花的拳头就已经落在了他的腹部,力道又重又狠,“勾结同学跳楼?害死林薇儿?还要被学校记开除预备处分?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干这些混账事的?”
陈少茗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后曲,却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宋恋花见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怒火更盛,抬脚就往他的肚子上踹去,一脚接着一脚,每一脚都用足了力气:“你说话啊!你倒是反驳啊!我让你反省,我让你写检讨,你就是这么跟我作对的?”
腹部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陈少茗疼得蜷缩在地上,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肚子,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可他的眼睛却没有闭上,自己已然习惯了过去的痛苦。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宋恋花身上,那眼神像一匹被逼到绝境褪去温顺外衣的狼,明明身处弱势,却依旧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寒凉与厌恶。
宋恋花的脚正要再次落下,对上他这双眼睛的瞬间,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心头莫名一震。那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浑身发冷,仿佛一瞬间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一样的倔强,一样的隐忍,一样的在绝境里,用最冰冷的目光对抗着所有的伤害。
那些被她不愿提及的过往,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是她十二岁的那年,也是同样压抑的午后,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屋里没有开灯,昏天暗地。她刚做完老师布置的堆积如山的作业,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房间,想要倒一杯水,却在客厅里看到了让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她的父亲,那个平日里就大男子主义十足的男人,正把母亲按在地上,拳头落在母亲的身上,嘴里还嘶吼着不堪入耳的咒骂:“你个没用的东西!连件衣服都洗不干净,还敢跟我顶嘴?别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不敢打你,今天我就打死你这个贱人!”
母亲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是血,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微弱的呻吟声。她看到宋恋花走出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安抚道:“女儿啊,不要害怕,不要看我,闭上眼睛,妈妈这就走……”
父亲察觉到宋恋花的存在,猛地停下动作,转过头,眼神凶狠地盯着她,像一头失控的野兽,厉声警告:“站住!不准动!也不准去报警,敢报警,我连你一起杀了!你要是敢把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生不如死!”
宋恋花吓得浑身发抖,双脚挪不动半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她看着母亲浑身是血的样子,看着父亲狰狞的嘴脸,心里的恐惧一点点被愤怒取代。母亲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看就要没有呼吸,宋恋花再也忍不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着要救母亲,她猛地冲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撞向父亲的后背。
父亲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转头见是小小的宋恋花,怒火更盛,一把拽过她的胳膊,扬手就给了她一个狠狠的耳光,力道大得让她直接摔倒在地上。
“小贱人!还敢拦我?我看你是活腻歪了!”父亲边骂,边对着她拳打脚踢,“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跟我作对的?你跟你那个没用的妈一样,都是废物!迟早都是要死的!”
宋恋花被打得浑身是伤,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可她没有屈服,也没有求饶。她看着父亲依旧在殴打奄奄一息的母亲,看着母亲渐渐失去光泽的眼睛,心底的恨意彻底爆发。她趁着父亲不注意,挣扎着爬起来,拽过旁边放在墙角的木椅子,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了父亲的头上。
“咚”的一声闷响,父亲哼都没哼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宋恋花握着椅子,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惊恐,可当她看到地上依旧在流血的母亲时,那份惊恐瞬间被麻木取代。她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仅仅打晕他,太便宜他了。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父亲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到二楼的阳台边,然后猛地推了下去。
“砰!”
重物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宋恋花跌跌撞撞地跑下楼,走到父亲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微弱的呼吸。
宋恋花又一次笑了,笑得凄厉而绝望,决不能让对方有活着的希望。然后弯腰,再次把父亲拖上二楼,毫不犹豫地又一次推了下去。
这一次,父亲再也没有了呼吸。
她回到屋里,母亲早已没有了气息,浑身冰冷。
那天,她的父母,全都死在了她的眼前。十二岁的宋恋花,独自一人,站在满是血迹的屋子里,看着两具冰冷的尸体,没有哭,也没有害怕,近乎空洞的麻木悬在她的生活中久久不散。
后来,她长大了,离开了那个充满血腥与痛苦的地方,努力生活,努力变得强大。她发誓,再也不要被人欺负,再也不要变得像母亲那样软弱。可她渐渐发现,自己越是努力,就越像当年的父亲,一样的强势,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
父亲的大男子主义,放在了她的身上,变成更极端的大女子主义,她从未察觉过自己喜欢控制着身边的一切,享受控制陈少茗的人生,容不得半点反抗,一旦陈少茗偏离了她设定的轨道,她就会用最粗暴的方式,把他拉回来,纠正。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陈少茗,是在为他好,可此刻,看着角落里盯着自己的陈少茗,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被暴力裹挟,却始终不肯低头。那刻,她心里涌现难以言喻的窝囊感,不是因为陈少茗的反抗,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终究还是变成了自己最讨厌的人,变成了那个当年让她憎恨恐惧的父亲。
“你看我干什么?”宋恋花猛地回过神,眼底的恍惚被更深的怒火取代,那种窝囊感瞬间转化为戾气,她又一次冲了过去,对着蜷缩在地上的陈少茗拳打脚踢,下手比之前更重,“我让你看我!我让你跟我作对!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我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我要让你看看,你到底花的都是谁的钱?”
陈少茗蜷缩在地上,承受一次次的殴打,腹部的剧痛越来越强烈,全身都是疼痛的触感,可他的眼神没有变,像一匹孤狼死死地盯着宋恋花,眼底的恨意一点点积累。
火山即将爆发。
他受够了,受够母亲的控制,受够母亲的暴力,受够这个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家,受够这个充满痛苦与绝望的世界。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忽然触碰到一个冰凉锋利的东西,余光斜视,瞥见到是一把水果刀,应该是宋恋花之前放在客厅桌子上,准备切水果用的。可指尖传来的冰凉,劈开他心底最后的理智。
宋恋花的脚又一次踹了过来,这一次,陈少茗没有蜷缩,而是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决绝与疯狂。他一把抓起地板上的水果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朝着宋恋花的腹部,狠狠捅了下去。
“噗嗤!”
刀刃顺利刺入腹部,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宋恋花的衣服,也溅到了陈少茗的手上。宋恋花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怒火瞬间被难以置信取代,她低头看着腹部的刀,又抬头看着陈少茗,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微弱的呻吟声过后,身体缓缓地倒了下去。
陈少茗握着水果刀,站在原地,浑身是血。
就在这时,防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陈泽廷醉醺醺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握着一个空酒瓶,脸上满是醉意,脚步踉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可当他看到客厅里的场景时,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恐惧。
他看着家里乱成一锅粥,倒在地上腹部流血的宋恋花,又看着站在一旁浑身是血的陈少茗,整个人像被定在原地。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宋恋花的呼吸声,还有陈少茗沉重的喘息声。鲜血顺着地板,染红了冰冷的瓷砖,也染红了这个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家,陈泽廷依旧傻傻地站在门口。
他的儿子……杀人了。
陈少茗抬眼看向他,眼底飞快闪过冷厉,瞬间又被慌乱取代,可他没有继续装可怜,握着刀的手紧了紧,一字一顿,威胁道:“不准喊,不准报警,更不准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半个字都不行。”
陈泽廷一哆嗦,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他从没见过陈少茗这般模样,明明看着还是个孩子,眼神里的狠戾却让人胆寒,哪里有半分害怕的样子。陈少茗看穿了他的迟疑,往前迈了一步,刀尖还滴着血,步步紧逼,把所有的不甘,全都劈头盖脸砸向这个懦弱无能的父亲。
“那她再怎么样对你,都是你母亲啊!”陈泽廷无法理解,但他庆幸的是这里附近的邻居不多,但想要从这里逃出去,这可以逃之夭夭。
“你觉得我想这样吗?是她逼我的!天天打我,骂我,把所有希望都压在我身上,逼着我学习,逼着我考大学,逼着我活成她想要的样子,凭什么?”陈少茗的声音越来越冷,没有了伪装的慌乱,只剩下刻骨的埋怨,“还不是因为你没用!”
“这些年,机会那么多,科技爆发,短视频刚兴起的时候多少人白手起家,黄金暴涨的时候多少人赚得盆满钵满,那么多风口,那么多翻身的机会,你一个都抓不住,天天就知道喝酒混日子,一事无成!”
“要是你能把握住一个,家里有钱,我们用得着过这种日子吗?”
“她用得着天天盯着我的成绩,把所有未来都赌在我一个人身上吗?”
“用得着为了那点破分数,把我逼得喘不过气,动不动就打骂我吗?”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没本事,才让我活成这样,让这个家变成这样!”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割在陈泽廷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酒精带来的混沌彻底散去,尘封了几十年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他忽然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想起了自己的养父母。
他从小是孤儿,被养父母领回家,日子过得清贫,养父母拼尽全力供他读书,给他一口饭吃,可他年少叛逆,满心都是不甘,对着养父母吼过一模一样的话,嫌家里穷,怨养父母没本事,说他们不该把自己领回来,说要是领他回去的是个有钱人家该有多好,自己早就出人头地,根本不用受这份苦。
那时候的他,和眼前的陈少茗,一模一样,满眼都是对家境的不满,对亲人的埋怨,把自己所有的不如意,都归咎于亲人的无能。
可后来他闯荡社会,碰得头破血流,才知道养父母的不容易,才明白平凡日子的珍贵,等他想悔改的时候,养父母早已不在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终究还是活成了自己曾经嫌弃的样子,甚至还不如自己的养父母。
养父母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他却连一个安稳的家都给不了妻儿,看着妻子变得偏执暴戾,看着儿子被逼到绝境失手伤人,他从头到尾,都是个失败者。
陈泽廷知道报警意味着什么,陈少茗还未成年,可这件事一旦曝光,这辈子就毁了,这个家,就真的彻底没了。
良久,他缓缓闭上眼,重重叹了口气,对命运彻底妥协:“我不说,我谁都不说。”
他走上前,从陈少茗手里轻轻拿过那把沾血的刀,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血迹,眼神空洞却动作坚定,开始收拾眼前的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