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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门 第三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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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的晨光终于透过窗棂,落在浮白的床沿时,雪客扶已经等在门外了。
浮白刚坐起身,就看见那抹熟悉的银白身影倚在廊下,手里捧着一件叠得齐整的月白软缎里衣。
听见动静,雪客扶转过头,眼尾弯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醒了?今日天气好,师父带你出去走走。”
浮白的指尖顿在被角上,眼里先亮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睫,小声应了个“好”。他这些天在小院里来回踱步,腿上的冻伤总算好了大半,却还是没敢踏出院门一步。
雪客扶似乎早料到他的局促,走过来时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到什么易碎的瓷娃娃。他先将里衣递过去,又顺手替浮白拢了拢领口:“慢点穿,不急。”
浮白的手指还带着初醒的凉意,捏着衣料的边角有些发颤。
雪客扶便半蹲下来,帮他理好袖口,指尖轻轻蹭过他腕间的薄痂,动作温柔得像是拂过一片雪花:“这里还疼吗?”
浮白摇摇头,看着他垂下来的发梢沾着点晨光,像落了细碎的银星。
等穿好衣服,雪客扶又从袖袋里摸出一双软底棉靴,鞋头绣着小小的白梅,是他亲手绣的。
他捏着浮白的脚踝,小心翼翼地帮他套进去,靴筒里塞着新晒的棉絮,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试试合不合脚,”他抬眼时,蓝眼睛里盛着笑意,“若是磨脚,师父再改。”
浮白的脚被他捧着,连脚趾都蜷了蜷,小声说:“合、合脚的。”
雪客扶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将他带起来。浮白的腿还有些虚软,刚踏出房门就晃了一下,雪客扶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别怕,师父扶着你。”
他索性牵住浮白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里的薄茧,“咱们走慢些,不着急。”
踏出院门的那一刻,浮白还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雪客扶的袖子。
院门外是青石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隐在青松之间,路两旁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冰凌,被阳光照得透亮,风一吹就滴下细碎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浮白抬头看着那些折射着彩光的冰凌,脚下一步一步踩着石板,竟觉得像是踩在云端上。
雪客扶牵着他的手,走得比他自己散步时慢了三倍。
他特意将脚步放得和浮白的节奏一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还时不时侧过头看他:“累不累?累了咱们就歇会儿。”
见浮白摇摇头,他便笑着指给路边的景物看,声音温柔得像浸了温水:“那边是丹房,炼丹药的地方,味道苦得很,你以后可别偷偷跑去闻。”
“那片平地是剑坪,师兄们都在那儿练剑,等你身子养好了,师父也教你耍剑好不好?”“再往前就是藏经阁了,里面有好多话本,等你认够了字,师父帮你借出来,咱们坐在廊下慢慢看。”
浮白把这些地名一个个记在心里,像在心里拼起一张属于这里的地图。
他握着雪客扶的手,掌心暖烘烘的,连风都好像不那么冷了。
路上遇到的弟子,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有人惊讶地停下脚步,显然还没听说雪师叔收了徒弟的事,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打量。
也有胆子大的弟子上前,对着雪客扶行了个礼:“雪师叔。”目光落在浮白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雪客扶笑着把浮白往身边带了带,语气自然地介绍:“这是我徒弟,浮白。”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软的骄傲,像在说什么稀世珍宝。
那弟子看着浮白——瘦得像根细竹杆,脸色虽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些,却还是透着几分苍白,和那些从小在仙山修炼、灵气充沛的师兄弟们比,实在差得太远。
可看着雪客扶眼里的笑意,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干巴巴地说了句“挺好挺好”,便匆匆走了。
走到主殿廊下时,迎面遇上了掌门周济舟。周济舟的脚步顿住,视线先落在雪客扶牵着浮白的手上,又移到浮白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掌门师兄。”雪客扶欠了欠身,侧头对浮白轻声说,“这是掌门师伯,叫一声就好。”他的声音里带着安抚,指尖轻轻捏了捏浮白的手。
浮白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浓眉深目,周身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由得心生敬畏。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雪客扶的手,却还是稳着声音,叫了句:“掌门师伯。”
周济舟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了句“乖”,目光却落在雪客扶身上,带着几分复杂。雪客扶会意,松开浮白的手,弯下腰时,银白的发丝垂下来,扫过浮白的脸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师父和师伯说几句话,你就在这儿等我,好不好?我不走远。”
浮白点了点头,看着雪客扶跟着周济舟走到廊柱后面,才乖乖地站在原地,连脚都没敢挪一下。
廊柱后的阴影里,周济舟先叹了口气,这是他对这个小师弟无奈时的标准前奏:“你挨了二十戒鞭才把他留下来,伤还没好利索,就带着他满山转?是怕别人不知道你破了规矩?”
雪客扶眨了眨眼,脸上带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却认真:“师兄是怕我再挨罚?”
“我是怕你把人惯坏了。”周济舟没好气地说,“这孩子看着乖,可他看人的眼神里藏着东西。师门里的规矩不是摆设,你破了这个口子,以后他怎么立足?”
雪客扶的笑容软了些,语气里带着笃定:“浮白很乖的,不会给师门添麻烦。”
周济舟沉默了。
阳光透过廊柱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看着雪客扶的脸,二十多年过去,这张脸还是那样明艳干净,带着对世事毫无保留的温柔与信任。
他在心里算了算,自己从小就管不住这个师弟,师父在时管不了,师父走了,更没人能劝得动他。
“留下就留下了,好好教。”周济舟最终松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底子看着弱,修炼的事急不来,先把身子养壮了再说,别逼他。”
“我知道。”雪客扶点头,眼里的笑意又亮了些,“我不会逼他的。”
周济舟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雪客扶转身时,脚步轻快得像落了雪的风,连背影都带着几分暖意。
回到浮白身边时,他看见那孩子还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只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看见他回来,浮白眼里的那点紧绷一下子就松了,立刻伸手攥住了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依赖。
两人继续往前走,浮白一直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走了许久,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了:“师父,戒鞭是什么?”
雪客扶的脚步猛地顿了一瞬,垂眸看着仰起脸的孩子。
浮白的眼睛黑亮,带着认真的探究,直直地看着他。
他喉间微哽,伸手轻轻揉了揉浮白的头发,指尖顺着他的发顶滑到耳后,语气尽量放得轻松:“是门派里的一种惩罚,师父前些日子犯了点小错,挨了几下,早就不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浮白却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师父从外面回来时,衣摆沾着雪,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走路时脊背绷得笔直,连抬手掀帘子的动作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他当时躺在床上,借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分明看见师父转身时,白衣后摆洇开的几点暗红,像落在雪上的红梅。
浮白没说话,只是把头转了回去,继续看着脚下的路。
他没再追问,只是悄悄把雪客扶的袖子攥得更紧了些。
阳光透过松枝,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雪客扶感觉到袖子被攥得紧了些,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牵着他的手,一步步往小院的方向走。
风里带着松针的清香,还有浮白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他侧过头,看着身边垂着眼睛的孩子,蓝眼睛里盛着化不开的温柔。
没关系,以后有师父在,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