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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地 半月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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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之后,浮白终于能够下地行走。
他满身的冻伤愈合得远比赵师兄预估的更快。这些时日,雪客扶朝夕照料,早晚定时为他上药,从未假手旁人半分。
赵师兄亲手调制的冻伤膏清润温和,裹挟着浓郁的草药清苦,又浸着一缕沁人的薄荷凉意,褪去了药味的凛冽,只剩妥帖的温润。
雪客扶素来身形纤细,一袭素白道袍衬得腰肢纤细柔韧,不盈一握的细腰藏在宽松衣料下,行走时随着动作轻轻起伏。
上药时,他侧身坐在床边,微俯下身,指尖捻出少许药膏,拢在温热的掌心细细化开,而后垂着长睫,一寸一寸轻柔地拂过浮白脸颊、手背的冻伤患处。
动作轻缓细腻,温柔得如同在描摹一幅历经风霜、即将褪色的水墨画卷,生怕稍一用力,便折损了分毫。
浮白总是安静端坐,仰着单薄的小脸,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前的人。
漆黑澄澈的眼眸牢牢黏在雪客扶的眉眼之间,专注、赤诚,又带着全然依赖的温顺,像一只漂泊半生、终于觅得归宿的幼兽,小心翼翼地认准了唯一的主人,唯恐转瞬之间,这场难得的温存便消散无踪。
偶尔被孩童直白炽热的目光看得微赧,雪客扶便腾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一点浮白的额头,眉眼弯起,音色温软缱绻,带着安抚人心的温柔:“闭眼。”
浮白便立刻听话阖上双眼。
视线归于黑暗,他所有的感官反而尽数张开,贪婪地捕捉着独属于师父的一切——指腹落在肌肤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药膏清苦微凉的气息,还有萦绕在鼻尖、自雪客扶周身漫出的淡雅灵花香。
他将这些细碎温热的瞬间,一一妥帖收纳在心底,如同积攒此生最珍贵、最安稳的宝藏。
待到冻伤彻底消退,浮白脸上斑驳暗红的疤痕尽数褪去,露出了原本干净清透的肤色。
他本就骨相极佳,高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笔直利落的鼻梁,轮廓清正利落。
只是从前常年饥寒流离,硬生生磨去了少年所有气色,显得单薄枯槁。如今在雪客扶的悉心照料下,三餐温饱,休养得当,瘦削的脸颊渐渐透出温润的血色,利落精致的五官彻底舒展开来,褪去了狼狈,初显俊秀底子。
一日清晨,雪客扶替他擦净脸颊,微微后退半步静静端详。
宽松的白衣衬得他肩窄腰细,腰身在晨光里勾勒出柔和流畅的曲线,眉眼间盛温柔,望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孩童,眼底漾开浅浅的惊喜,轻声道:“日后,定是个俊俏好看的孩子。”
浮白尚不懂得世人评判容貌的标准,在他贫瘠的认知里,世间万般好看,皆不及眼前之人分毫。
他抬眸认真望着雪客扶,语气纯粹又执拗:“像师父这样吗?”
雪客扶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开,笑声清泠柔和,如风拂银铃,细碎动听。
垂落的衣摆随风轻晃“你会比师父更好看。”
浮白轻轻摇头,眼神格外笃定,字字认真:“不会。”
雪客扶只当是孩童纯粹的稚语,抬手温柔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眼底盛满包容的笑意,未曾多言。
可浮白却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底,落地生根。他默默认定,这世间山海万千,风月无数,永远无人能及他的师父半分绝色。
能够下地的头两日,浮白不敢走远,只在屋内与小院中缓慢踱步休养。冻伤初愈,腿脚经脉尚且虚弱,走得稍快,四肢便会泛起细密的钝痛。
雪客扶贴心寻来一根光滑细竹,打磨干净做成拐杖给他。
少年单薄的身影拄着竹棍,缓慢踏遍小院每一寸土地,认真打量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
雪客扶的院落依山而建,坐落于苍梧山西侧的缓坡,远离山门主殿与弟子群居的房舍,清幽僻静,少有人打扰。
院落中央开辟一方小巧花圃,栽种着数排他走遍四海搜罗而来的灵草名花。
时值冬末春初,万物尚未复苏,繁花未开,唯有几丛耐寒的青绿草叶,穿透残雪破土而出,沉绿坚韧,攒足了熬过寒冬的生机。
院墙由青石块堆砌而成,高度适中,墙面上缠绕着干枯的老藤,枝蔓交错,萧瑟静谧。
雪客扶曾温柔告知他,待到春暖花开之时,枯藤便会抽芽开花,满墙素白小花缀满枝桠,香气清甜,随风漫遍整座小院。
院角伫立一棵老梅树,花期刚尽,枝头残存寥寥几片萎蔫残瓣,微风掠过,便簌簌坠落,落得满地细碎霜白。
浮白一寸寸丈量着这座小院,认真记住每一处景致。他半生漂泊无依,从无归处,没人告诉他何为家、何处是归宿。
于是他便自己寻觅,自己铭记,但凡留住一寸安稳,便算作属于自己的方寸天地。
廊下暖阳和煦,雪客扶斜倚廊柱静坐,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腰身轻靠廊边。
他安静望着院中步履缓慢、认真打量周遭的孩童,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不曾出声打扰。
他清晰看得见,这个饱经磨难的孩子,正在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与这座小院相拥,与安稳的生活相融。那份小心翼翼、不肯错失分毫的珍视,落在雪客扶眼底,轻轻揪起心底一片酸涩柔软。
他从未深究浮白过往的颠沛流离。不是不好奇,而是太过心疼,不愿让孩子反复回溯那些刺骨的寒凉与狼狈。过往风雨皆已成尘,不必再提。
从今往后,这座清幽小院,便是浮白岁岁安稳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