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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代价 浮白是在第 ...

  •   浮白是在第三天,才隐约知晓,雪客扶为他,挨了戒鞭。

      整日落雪绵绵,不大不小,细密的雪絮漫天飘摇,像有人立于九天之上,细细筛落碎盐,朦胧覆满整座苍梧山。

      风雪温顺,却从未停歇,将山林、庭院、石阶尽数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这几日雪客扶将他安置在小院静养,寸心周到,事事妥帖。

      清早便添满火盆炭火,让屋内暖意恒久不散,又将医堂送来的冻伤药膏分装摆好,熬好温热的米粥汤水一一放凉,妥帖安置妥当,方才换了一身规整素净的白衣,准备出门。

      卧在床榻养病的浮白抬眸看他,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尚未褪去的懵懂。

      “你要去哪里?”

      雪客扶垂眸望着他,眉眼温柔,眼尾浅浅弯起一贯软媚的弧度,语调轻缓平和:“去主殿,办点事情。”

      彼时的浮白尚且年幼,心思纯粹又单薄,全然没有多想。

      他安安静静蜷在被褥里,只当是门派寻常琐事,根本无从知晓,这句轻飘飘的“办点事情”,是雪客扶独自去往主殿领罚。

      苍梧山门规共计七十二条,第三十一条白纸黑字,规矩森严:私带外门之人入山,视情节轻重,受戒鞭十至三十,重者逐出师门。

      这条门规立下三十余载,从未有人触碰。并非苍梧山门生个个恪守规矩、古板守礼,只是这条规矩本就无人会犯。

      仙门收徒自有章法,报备、核查、试炼、建档,层层繁琐工序,缺一不可,前后最少耗时半载,从不会随意收纳来路不明的外人。

      像雪客扶这般,深夜风雪独行,于荒山半路捡回一个身世空白、无人知晓的流浪稚童,不问来路、不问根底,径直带回自己居所悉心照料的,苍梧山开派至今,他是第一人。

      肃穆庄严的主殿之内,寒气森森,石砖冰凉刺骨。掌门周济舟端坐主位,左右两列长老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雪客扶一袭素白道袍只身入殿,踏入门槛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目光繁复交错,藏着责备、无奈、恨铁不成钢的叹息,更有几位长老眼底,是早已预料至此的淡然。

      雪客扶身姿端正,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双膝稳稳跪在冰凉的石砖之上,脊背挺直,姿态恭谨谦卑。

      “掌门师兄,各位师叔师伯,客扶知错。”

      周济舟静静俯瞰着阶下跪着的师弟,眼底满是绵长的无奈。

      他太了解雪客扶的性子。旁人犯错,是心性不坚、自制力弱;可雪客扶犯错,从来都是太过心软,太过良善。

      自他拜入师门起,便总是如此。别人潜心闭关苦修,他下山奔波义诊,耗费大量修行时日,只为医治山下寻常村民,同门弟子家境窘迫、修行艰难,他便将自己的月例灵石、进阶丹药尽数相让,师门后辈资质平庸、进步缓慢,他也从不轻视,耐心提点,倾囊相助。

      当年师门先师弥留之际,唯一的嘱托,便是拉着周济舟的手反复叮嘱,看好你小师弟,莫让他太过善良,最后把自己尽数搭进去。

      时隔多年,先师的一语叮嘱,终究还是应验了。

      “客扶。”周济舟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厚重,带着身为掌门的威严,亦藏着几分惋惜,“你捡回的稚童,身世不明,根底全无。

      你甚至不知他姓甚名谁,来历为何,便贸然违逆门规,私自带入山门,可知隐患深重?”

      雪客扶垂着眉眼,长睫轻垂,温顺俯首:“弟子知错。”

      “你次次知错。”周济舟轻轻叹气,语气无奈,“可次次不改。”

      雪客扶闻言抬首,浅色的眼眸澄澈温润,看向端坐主位的师兄,眼尾微微弯起,露出一点浅淡、略带愧疚的笑意,温顺又柔软。

      周济舟揉了揉眉心,满心的责备尽数消散。

      他这位小师弟,生来便是这般温润柔软的模样。

      从不辩驳,从不执拗,眉眼一弯,笑意浅浅,温柔得让人根本不忍苛责,仿佛再多的训斥,都是咄咄逼人的为难。

      “罢了,依规处置。”

      周济舟抬手示意身侧的执法弟子,话音落定:“戒鞭二十。”

      二十戒鞭。

      殿内诸位长老神色皆是微微一变。

      苍梧山戒鞭并非寻常刑具,乃是门派特制法器,专惩门内弟子过错,鞭刃蕴着肃杀灵力,直击修士肉身经脉,伤骨亦伤心。

      寻常凡人受十鞭便筋骨碎裂、性命垂危,即便是身负修为的修士,二十鞭落下,也必然经脉受损,卧床休养半月不止。

      可无人开口求情。

      这已然是掌门最大的偏袒。

      依照门规,私带外人入山最高可罚三十鞭,甚至废除修为、逐出师门。

      二十鞭,是周济舟在森严门规与同门私情之间,能权衡出的最温柔的底线。

      执法弟子手持黝黑戒鞭,缓步上前,看着温顺跪伏在地的雪客扶,面露难色,低声道:“师叔,弟子得罪。”

      雪客扶轻轻颔首,不言不语。他抬手褪去外层素白道袍,尽数褪至腰间,单薄匀称的脊背露在微凉的殿风之中,里层素白中衣贴合脊背,勾勒出清瘦利落的肩背线条,肩胛骨轮廓清浅分明。

      他抬手将散落的尽数青丝拢至肩头一侧,挺直脊背,安然受罚。

      第一鞭破空落下。

      凌厉的鞭风划破静谧大殿,落在单薄的脊背之上。

      雪客扶单薄的身子骤然一颤,背脊微微绷紧,硬生生将所有痛楚压下,不曾发出半分声响。

      第二鞭、第三鞭……

      一鞭更甚一鞭,沉闷厚重的击打声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层层回荡。

      坚韧的衣料被灵力鞭刃击穿,素白的中衣之上,渐渐晕开浅浅的粉,继而蔓延成浓郁猩红。

      一道道鞭痕纵横交错,落在雪白衣料之上,像素白宣纸,被朱砂狠狠划开一道道狰狞的印记。

      雪客扶额头抵着冰冷刺骨的石砖,纤细的手指死死抠进石砖缝隙,指节泛白泛青,力道极致。

      他紧抿双唇,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刺骨的疼痛、经脉撕裂的酸胀,尽数吞咽在喉咙深处。无呻吟,无呜咽,无求饶,温顺又坚韧地承受着每一道责罚。

      脑海之中,盘旋的从不是自身的剧痛。

      是三日之前,风雪遍地的山道上,那个蜷缩濒死的小小身影,是孩子醒来之后,满眼戒备、惶然无依的漆黑眼眸,是他捧着半碗米汤,小心翼翼、卑微自持,不敢尽数吃完的怯懦模样,是他埋在自己肩头,小声又虔诚唤出的那一声师父。

      二十鞭尽数落毕。

      素白的中衣早已被猩红浸透,满目疮痍,几乎看不见半分原本的白色。

      雪客扶缓缓直起身,双膝发麻,双腿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执法弟子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轻轻抬手婉拒。

      他垂眸抬手,缓慢拉扯起外层道袍,轻轻覆在伤痕累累的脊背之上。

      粗糙的衣料贴合撕裂的伤口,牵扯经脉,刺骨的剧痛骤然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转瞬,便将所有痛楚尽数压下。

      他整理好衣袍,面色依旧温润平静,对着殿内众人微微欠身行礼,而后转身,缓步走出肃穆主殿。

      身后,周济舟忽然出声唤住他:“客扶。”

      雪客扶驻足回头,眉眼温顺:“师兄。”

      “这个孩子,”周济舟望着他单薄的背影,语气复杂,“你打算如何处置?”

      雪客扶垂眸思索片刻,浅浅一笑,眼底带着温柔的笃定:“名字是我取的,人是我捡的,哪里能随意退回。”

      周济舟默然良久,最终无奈摆手,任由他离去。

      雪客扶步履缓慢,一路踏雪而归。

      每走一步,衣料便摩擦撕扯后背伤口,刺骨的疼痛连绵不绝,层层叠加。

      细密的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顺着下颌缓缓滑落,可他始终挺直脊背,一步步安稳前行。

      临近小院门口,他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风雪气息,悄然松开紧蹙的眉头,压下满脸的疲惫与痛楚,将所有伤痕与狼狈尽数掩藏,换回自己一贯温软无害的模样。

      抬手推门,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灼灼,安静和煦,淡淡的草药香萦绕周身。

      床榻之上,蓬松的被褥微微一动,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出来。

      浮黑的眼眸清亮漆黑,安安静静望着推门而入的雪客扶,褪去了初醒时的戒备,沉淀出浅浅的、踏实的依赖。

      他好像一直在等,等这个人平安归来,确认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安稳,不会转瞬消失。

      雪客扶缓步走到床沿坐下。

      后背伤口剧痛难忍,他不敢倚靠床榻,只能微微侧身,小心翼翼避开伤痕,垂眸温柔看向床中孩童,轻声询问:“今日身子可好些了?有没有不舒服?”

      浮白静静望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孩童干涩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饿。”

      这是自被捡回这里以来,浮白第一次主动开口,直白地诉说自己的需求。不再怯懦,不再卑微,不再小心翼翼藏起所有渴望。

      雪客扶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

      笑意牵动脊背伤口,骤然袭来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眩晕翻涌,可他眼底的温柔分毫未减,嗓音依旧柔软温和:“好,师父去给你煮粥。”

      他起身转身走向厨房。

      踏出房门的一瞬,双腿骤然发软,身形踉跄。他连忙抬手扶住冰冷的木门框,稳住摇晃的身子,稍作停顿,方才继续前行,不曾回头。

      宽大素净的白衣后背之上,不知何时,点点暗红悄然洇出。

      起初只是针尖大小的几点血色,细微难察,转瞬便层层蔓延、扩大,落在皑皑素色衣料上,像荒芜白雪之中,骤然绽放出数朵凄艳的红梅,安静又刺眼。

      床榻上的浮白,始终凝望着他的背影。

      年纪尚幼的他,尚且不懂门规责罚的沉重,不懂二十戒鞭意味着怎样的伤痛。可孩童敏锐的直觉清晰告诉他——这个人受伤了。

      而这份伤痛,皆因他而起。

      浮白五指收紧,死死攥紧柔软的被角,将整张脸深深埋进带着清浅花香的枕头里。

      那是独属于雪客扶的味道,温柔干净,是他此生唯一的暖意与归宿。

      他埋在这片安稳温柔之中,一动不动,安静蛰伏了许久。

      等到雪客扶端着温热米粥折返屋内时,只见床榻之上的被褥早已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瘦小的孩童端正坐在床边,脊背挺直,抬着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眸,定定望向归来的人。

      他没有问粥,没有说饿。

      干涩沙哑的嗓音字字清晰,带着超乎年龄的认真、执拗与郑重,落地有声:

      “等我长大了,我会保护你。”

      雪客扶端着粥碗的手骤然一顿,微微怔在原地。

      他垂眸看向眼前瘦小单薄的孩童,孩子脸上的冻伤尚未完全褪去,面色依旧苍白单薄,身形纤细弱小,堪堪只到自己腰腹。

      可那双漆黑的眸子太过澄澈坚定,盛满了不容置疑的执拗,沉甸甸的,认真得让人心头震颤。

      雪客扶将粥碗轻轻搁置在旁侧小几上,微微俯身蹲下身,与他平视,嗓音温柔绵软,带着几分轻浅的哄劝:“保护我?你现在,还没有师父的腰高。”

      浮白全然没有接下这句玩笑。

      他一瞬不瞬凝望着雪客扶温柔的眉眼,一字一顿,语气平稳又笃定,不像少年人的随口妄言,更像是刻入心底、此生不渝的誓言:

      “我会保护你。”

      雪客扶望着他执拗的眉眼,心头忽然轻轻一动。

      他想起从前闲来栽种的一盆灵花。

      细小的种子落进泥土,安静蛰伏,无声无息。旁人看似它毫无生长,可地底的根须早已日夜蔓延,深深扎根泥土,盘根错节,与这片土壤彻底纠缠相融。

      待到察觉之时,早已密不可分,再也无法剥离。

      他眼底漾开柔软的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浮白毛茸茸的发顶。

      “好。”

      温柔的嗓音落在安静的屋内,郑重又温热。

      “那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身体。等你长大了,就换你来保护师父。”

      浮白用力郑重地点头。

      他抬手捧起温热的粥碗,低头小口吞咽,干干净净,一粒不剩。

      雪客扶静静望着他认真进食的模样,心头酸涩交织,又暖又怅然。

      他不知今日隐忍承受的二十道戒鞭,究竟换来什么。或许只是一句孩童随口而出、转瞬便会遗忘的稚气承诺。

      可他无从知晓。

      浮白此生许下的每一句话,都刻骨铭心,岁岁不忘。

      今日这句稚嫩的誓言,会扎根心底,岁岁生长,终有一日,抵遍山河,护他岁岁安稳,岁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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