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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字 浮白睁开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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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白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朦胧涣散,入目最先接住的,是一张极近的人脸。
距离近得过分,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对方浅色瞳孔里盛着跳动的烛火。
橘黄的火光细碎摇晃,沉在澄澈的眼底,像一缕浮在温水之上的柔光,温煦、绵软,熨得人荒芜的心口微微发热。
这和他此生见过的所有眼睛都截然不同。
过往岁月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永远是冰冷、生硬的,裹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他记不清那些人的眉眼样貌,颠沛流离的日子太过潦草,没人值得他铭记。可那些刺骨的情绪刻在骨血里,从未消散。
是被人反手推出门外的寒凉,是大雪漫天之时,被厉声呵斥驱赶、不许回头的难堪,是颠沛乞讨、受尽冷眼的卑微。
岁岁年年,皆是寒意。
唯独这双眼睛,截然不同。
对方望着他的目光,温柔得近乎悲悯,像俯身呵护破土残芽,像收留流落受伤的孤兽。
无厌弃,无不耐,没有分毫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纯粹的、让人鼻尖酸涩、几乎落泪的温柔。
浮白动了动干涩的喉结,想要开口,可喉咙干裂刺痛,像塞满了粗糙的黄沙,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费力地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终于完整看清了眼前人的样貌。
是个生得极好的人。
年岁尚幼的他不懂何谓绝色美艳,辨不清清冷疏离与艳色灼人的区别。
他只知道,眼前这人漂亮得让他彻底移不开目光,足以碾碎他短暂一生见过的所有光景。
那人眼尾天然上挑,瞳色偏浅,烛火落于其中,凝成通透温润的琥珀色泽,眉眼弯弯,自带三分柔和笑意。
唇是剔透的朱砂色,下颌线条流畅纤细,肌肤莹白细腻,如同镇上瓷器铺里最珍贵的素白瓷瓶,光洁温润,诱人触碰,却又自带一番干净疏离,让人不敢唐突。
浮白死死攥着身下被褥,不敢伸手。
极致的美好是他从未触碰过的东西,遥远又易碎。他早已刻入本能的警惕让他下意识蜷缩身子,在温暖柔软的被褥里微微后缩。
这是无数次挨打、被驱赶后养成的本能。
陌生之人靠近,便要后退、躲藏、退让到墙角,退至无路可退,保全自己仅存的方寸安稳。
雪客扶察觉到他的戒备,没有上前分毫。
他安安静静坐在床边,刻意维持着不远不近、足够让人安心的距离,掌心捧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米汤,语调轻缓柔和,像晚风拂过花木:“醒了?饿不饿?”
浮白缄口不言,漆黑的眸子快速扫视整间屋子。
陌生的房舍,柔软的床榻,空气里萦绕着清淡绵长的灵草药香,混着炭火燃烧独有的干燥暖意,温柔地包裹着周身。
这里安稳、温暖,干净得一尘不染,和他流浪过的街巷、避雪的破庙、阴冷的山壁,没有半分相似。
处处都是未知,处处都是不安。
“这里是苍梧山,我是山上的修士。”雪客扶看透了他眼底的惶惑,浅浅弯唇,温和解释,“你晕倒在半山腰的风雪里,我将你带了回来。”
话音微顿,他垂眸看向孩子死死攥紧被面、指节泛白的小手,声线又放得更轻更软,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别怕,这里很安全,没有人会伤害你。”
可浮白依旧沉默。
他不信。
世间冷暖他早已尝遍,善意转瞬即逝,驱赶与冷漠才是人间常态,他早已不敢对任何人抱有期许。
雪客扶也不催促,更无半分不耐。
只是将温热的米汤轻轻推到床边梨花木小几上:“这是熬得软烂的米汤,温和养胃,饿了便喝一些,若是现下没有胃口,便放着,何时想喝,何时再用。”
说罢,他缓缓起身,离开床边。
浮白漆黑的目光紧紧黏在他的背影上,一瞬不曾挪开。他早已做好了被盘问的准备,等待着对方追问他的来历、追问他为何独自流落荒山。
可雪客扶什么也没问。
他缓步走到临窗的案几前落座,抬手拾起一本泛黄的古籍,垂眸静静翻阅。
摇曳烛火落满他精致艳丽的侧脸,冲淡了眉眼浓烈的艳色,添尽温润清雅,勾勒出一幅静谧温柔的画卷,安静得让人心头安稳。
确认周遭毫无危险,浮白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米汤上。
清甜温润的米香丝丝缕缕漫开,钻入鼻腔,温柔地勾扯着空荡荡的五脏六腑。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未曾吃过一顿饱饭。
约莫两三日前,他蜷缩在山脚小镇的包子铺外,被老板娘厉声呵斥,只捡来了半个冰冷发硬的馒头,那是他迄今为止,最后一口果腹的食物。
浮白艰难地滚动喉结,干裂的喉咙传来细密的刺痛。他抬眼悄悄打量窗边之人,对方始终垂眸看书,姿态恬淡,仿佛早已将他遗忘。
他这才试探着伸出细瘦干瘪的手臂。
年幼的身子太过单薄,手腕纤细无力,温热的瓷碗对他而言分量极沉。
他用两只冻得尚未完全回暖的小手小心翼翼捧住碗沿,慢慢凑到唇边。
滚烫的水汽扑面而来,熨得他酸涩的眼眶骤然发热。
他垂着头,小口小口抿着米汤,极尽克制,收敛了所有吞咽的声响,安静得近乎卑微。
他不敢快,不敢急。
他怕自己贪婪的吃相惹人厌烦,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只是转瞬泡影,怕自己稍有逾矩,就会被再次丢弃、驱赶。
他被抛弃得太多次,早已不敢奢求分毫偏爱。
温热的米汤顺着干涩的喉咙滑入腹中,融融暖意瞬间炸开,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冻僵数日的指尖泛起微麻的暖意,驱散了盘踞全身的寒凉。
腹中极致的饥饿被彻底勾出,可浮白却缓缓放下了瓷碗,碗中还余大半温热的米汤。
不是饱了,是不敢吃完。
流浪求生的岁月教会了他最刺骨的道理:世间所有馈赠皆有限度,有吃食时万万不可倾尽。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顿温饱,会在何日何时。
就在他缩回小手、蜷缩回被褥之中,试图将自己彻底藏起之时,窗边翻书的人,早已悄然合卷。
雪客扶抬眸,静静看着床榻上小小的身影。
单薄的孩子裹在宽大柔软的被褥里,像一团蜷缩的幼兽,小心翼翼将半碗吃食妥善留存,而后缩回被窝,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小脸,和一双漆黑透亮、盛满警惕与不安的眼睛。
那双眸子太过沉静,太过荒芜,全然不像七八岁孩童该有的模样。
雪客扶心头又是一阵细密的酸涩。
他曾在山下见过流离的野猫野狗,觅食之时便是这般姿态:浑身紧绷,双耳警觉,随时做好逃窜躲避的准备。这不是与生俱来的戒备,是经年累月的磋磨、冷眼与伤害,硬生生刻进骨子里的怯懦与自保。
雪客扶起身的瞬间,床榻上的孩子条件反射般微微蜷缩,整个人又往被褥深处缩了半寸,戒备拉满。
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步伐缓慢舒缓,走到床边微微俯身,轻轻蹲下身,堪堪与床榻上的孩子平视。
姿态放得极低,温柔又尊重,全无半分高高在上的俯视。
“是不是没喝饱?”他轻声询问。
浮白抿紧干裂的唇,依旧沉默不语,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他。
“尽数喝完便好。”雪客扶将瓷碗再次轻轻推至他手边,语气温和笃定,“厨房里还有,喝完了,我再给你盛。管够。”
管够。
简简单单两个字,是浮白从未听过的承诺。
他抬眼,定定望着眼前人的双眼。
那双浅色的眼眸澄澈干净,只有纯粹坦荡、毫无条件的温柔与关切。
这一生颠沛,从未有人待他如此。
良久,他干涩沙哑的嗓音终于响起,像生锈老旧的木轴转动,粗粝又微弱:“你……是谁?”
听见他出声,雪客扶眼尾温柔的弧度愈发舒展,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
并非客套疏离的浅笑,是发自内心、因他安好而释然温柔的笑意。
“我叫雪客扶。”他轻声自报姓名,温柔地看着他,“我是苍梧山修士。你若是愿意留在这里,按门派辈分,可唤我师父,或是师叔。”
浮白垂眸,长久地沉默着。
室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烛火安静摇曳。
就在雪客扶以为他不愿再多言语之时,细小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孩童独有的单薄与卑微:“我……没有名字。”
浮白垂着首,发丝散落遮住眉眼,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没人给我取过名字。”
旁人都叫他小叫花或乞丐,更多的是喂,没有称呼。
他本就一无所有。
话音落尽,他的头颅垂得更低,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渺小又无助。
雪客扶安静听完他所有的自述,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缓缓抬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孩子干枯毛糙的发顶,动作轻柔至极,如同触碰易碎的灵花嫩瓣。
“那我给你取一个。”
浮白骤然抬头,漆黑的眼眸怔怔地望着他,盛满难以置信的茫然。
雪客扶微微侧首,抬眸望向窗外。渐歇的风雪透过窗纸落进细碎白光,落在屋内,温柔透亮。
他目光流转,落在窗台空置的青瓷茶盏上,盏中盛着半盏清水,落着零星细碎的茶沫,浮沉自在。
他轻声念出二字,温柔绵长:“浮白。”
垂眸看向满目懵懂的孩童,他细细解释:“古时饮酒,尽兴酣畅,举杯尽欢,便谓之浮白。”
烛火映着他美艳温柔的眉眼,眼底盛着最诚挚的期许,字字温柔,字字恳切:“我希望你往后余生,无饥寒,无颠沛,无冷眼,无欺凌,可以大口食肉,尽兴饮酒,坦坦荡荡,痛痛快快,好好活着。”
不必蜷缩风雪,不必卑微求生,不必一生流离。
浮白一瞬不瞬地望着他,漆黑的眼底骤然蒙上一层水雾。
他死死睁着眼,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温柔、耳畔的期许,皆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浮白。
他在心底反复描摹、反复默念这两个字,一遍又一遍,刻入心底,烙入骨血。
窗外风雪渐歇,漫天落雪变得零星细碎,簌簌落在院中的老梅枝桠上,安静无声。
屋内炭火温煦,烛火摇曳,四下静谧安宁,只余下两道错落的呼吸。
一道温柔绵长,安稳治愈;一道急促压抑,藏着隐忍良久的酸涩,死死憋着,不肯落下半分泪水。
浮白微微低头,将整张脸埋进柔软温热的被褥里。
被褥裹挟着炭火的暖意、草木的清芬,还有一缕淡淡的、独属于雪客扶的灵花香气,干净又温柔。
埋在柔软的暖意里,他闷闷出声,音量细碎微弱,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带着惶恐不安的珍视:“师父。”
一声师父,轻如蚊蚋,单薄又虔诚。
是他倾尽所有勇气,赌上余生安稳的称谓。
雪客扶心头一软,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温柔与疼惜。他微微俯身,伸手将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里的小小孩童,轻轻揽入温暖的怀中。
温热的气息落在浮白耳畔,温柔又坚定:“嗯。师父在。”
浮白僵冷的身子骤然一滞,浑身紧绷的防线,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拥抱里,寸寸瓦解。
他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指尖,抬手,死死攥住了雪客扶柔软的衣襟。
没有落泪,没有呜咽。
可纤细单薄的手指攥得极致用力,骨节泛白,近乎掐进掌心,像是拼尽所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