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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 雪下了整整 ...

  •   雪下了整整三日,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苍梧山的冬天向来冷得不像话,今年尤甚。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碎雪被狂风卷着,漫天乱舞,视线所及,只剩一片白茫茫。

      山道上的积雪早已没过了小腿,一脚踩下去,松软的雪便顺着靴口往里钻,冰凉刺骨。

      寒风裹着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钻,刮在脸上如同细刀割过,连平日里最勤勉的巡山弟子,都缩在哨岗里不愿意出来。

      山门前那两棵千年古松被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枝桠,松针被冻得发硬,在沉沉暮色里沉默地站着,像两个佝偻着背、守着山门的老人。

      这种天气,不会有人上山。

      守门弟子裹紧了身上厚厚的棉袍,双手拢在袖筒里不停哈着白气,正打算提前关上山门,忽然看见山道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很慢,但步伐却稳。

      风雪扑打在他身上,将一袭白衣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积雪,带起一串细碎的雪沫。可他走路的姿态仍旧从容,脊背挺直,不慌不忙,像是不觉得冷,又像是已经冷习惯了。

      等他走近了,守门弟子才看清来人的脸,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带着几分冻出来的僵硬:“雪师叔。”

      雪客扶轻轻点了点头,眼尾弯出一点软媚的弧度。

      他的睫毛上落了薄薄一层细雪,微微颤动时,便有细碎的雪粒簌簌落下,衬得那双偏浅的眸子像浸在水里的琉璃珠,清透又温润。

      嘴唇是天然的朱砂红,在满世界的苍白里,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片小小的梅花瓣,艳而不妖,软而不媚。

      “这么冷的天,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温温软软,像温水淌过青石,听着让人觉得骨头都酥了半边,连身上的寒意都散了几分。

      守门弟子脸一红,连忙低下头,连声说不敢。

      雪客扶没有再说什么,只抬手轻轻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转身往山下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妥,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不过片刻,便又被新落下的雪轻轻盖住,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其实他本不必在这种天气出门。

      只是今早收到山下村子里传来的口信,说村东头的陈阿婆旧疾犯了,咳得厉害,夜里几乎睡不着。

      陈阿婆年轻时候是个猎户的遗孀,无儿无女,如今孤苦伶仃一个人住在村尾,这大雪封山的日子,旁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

      雪客扶听了,哪里还坐得住,翻出药箱,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出了门。

      从山门到山下,寻常弟子御剑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但雪客扶没有御剑,他的剑术在门派里只能算平平,这种大风大雪的天气,云雾厚重,御剑反而危险。

      再说了,他也不急。

      他本就是个慢性子,习惯了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雪客扶才走到半山腰。

      风比先前更烈了,呜呜地刮过山崖,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扑面而来的雪粒,微微偏过头,脚步忽然一顿。

      前面的山道旁,有什么东西。

      他眯起眼,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弱天光慢慢看过去。

      那是一个黑黢黢的轮廓,蜷缩在山壁凹进去的避风处,一动不动,像是一团被人随手丢弃的旧衣服。

      雪客扶走近了几步,手里的药箱差点没拿稳。

      不是旧衣服。

      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破旧的麻布衫,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毛,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像枯柴,青紫色的血管隐隐可见。

      他的脸深深埋在膝盖间,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上落满了雪,结成了小小的冰粒,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冻僵了。

      雪客扶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把药箱往地上轻轻一放,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探那孩子的额温。

      手指碰到那片冰冷皮肤的瞬间,他呼吸一滞——已经冻得不像是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了,凉得刺骨。

      但他没有放弃,俯下身,仔细听了听。

      那孩子的鼻尖还有极微弱的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醒醒。”

      雪客扶轻声唤他,声音放得极柔,一边慢慢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

      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怕一用力,这小小的身子就会碎掉。

      披风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暖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裹在那孩子身上时,那具小小的身体本能地往里缩了缩,像是终于触到了温暖,死死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雪客扶把药箱重新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了起来。

      那孩子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轻得像是骨架外包了一层薄薄的皮,几乎没有什么分量。

      雪客扶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埋在雪和泥里的脸,只看见一道冻得发紫的嘴唇和一道浅浅的眉峰。

      他将披风拢得更紧了些,把孩子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不让一丝寒风钻进去,转身往回走。

      陈阿婆那里,只能明早再去了。

      救人,一刻也等不得。

      守门弟子看见雪客扶去而复返,正想上前问一句,却看见他怀里抱着什么东西。

      等走近了,那弟子才看清披风底下露出一张冻得青白的小脸,大吃一惊,声音都有些发颤:

      “雪师叔,这是——”

      “在山道上捡的。”

      雪客扶一路走上来,呼吸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但他的表情依旧温和平静,看不出半分急躁。

      “你先帮我去请医堂的赵师兄来一趟,就说我这里有个孩子,冻得厉害。”

      守门弟子张了张嘴,想说门规不许私自带外人上山,可看着雪客扶眼底不容拒绝的温柔,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的眼神落在雪客扶怀里那个脏兮兮的孩子身上,又看了看雪客扶被雪水浸湿的衣摆和沾满雪粒的靴子,低下头,轻声应了声是,转身快步跑向医堂的方向。

      雪客扶抱着孩子穿过山门,沿着铺满青石的小路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他住的地方偏僻,在门派西侧的山坡上,离主殿和弟子房都有一段距离,安静得很。

      当初选这个院子,是因为这里清净,院子后面还有一片空地,可以种些花花草草。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不追求修为通天,也不贪恋名利地位,修炼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摆弄他那些灵花,看着它们发芽、开花,便觉得满心安稳。

      推开门,屋子里还是暖和的。

      他走之前特意添足了炭火,这会儿火盆里的木炭还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驱散了一身寒气。

      雪客扶把孩子轻轻放在自己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生怕碰醒他。转身去打了一盆温水,拧干帕子,坐在床边,开始替那孩子擦脸。

      帕子擦过额头、眉毛、鼻梁,那些雪水和泥污被一点一点地擦去,露出原本的肤色。

      冻伤的痕迹在皮肤上留下了暗红色的斑块,触目惊心,但这孩子的五官倒是出乎意料地端正——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虽然冻得皲裂,可形状是好看的。

      他大概七八岁的年纪,瘦得脱了相,可骨架和轮廓摆在那里,等养好了,应该是个极其漂亮的少年。

      雪客扶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

      他的手指偶尔触到那孩子的脸颊,温热的指腹贴上去,会停一停,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帕子擦到脖颈的时候,那孩子突然动了一下。

      雪客扶的手一顿,低头看去。

      那孩子的眼睫颤了颤,像是在做噩梦,眉头皱得死紧,嘴唇翕动着,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呜咽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雪客扶没有出声叫他,只是把手里的帕子换了一面,继续替他擦拭,速度比先前更慢、更轻。

      “没事了。”

      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一层薄薄的绒毯,轻轻盖在那孩子紧绷的神经上。

      “没事了。”

      那孩子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像是听到了这句话,又像是感受到了落在额头上的那只手的温度。

      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身体本能地往雪客扶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寻找热源的小动物,依赖又不安。

      雪客扶没有抽回手。

      他坐在床边,看着那张逐渐恢复淡淡血色的脸,心里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酸涩又沉重。

      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出现在半山腰?

      这种天气,他穿着那样单薄的衣服,是被人丢在那里的,还是自己跑上来的?

      不管是哪一种,都让雪客扶觉得心口闷闷的。

      他就是见不得这种事。

      见不得有人挨饿受冻,见不得有人受苦受难,见不得小小的孩子,落得这般无依无靠的下场。

      门派里的师兄师弟们都说他心太软,说这是修真路上最大的弱点,容易被人利用,容易被情所困,他听了也不反驳,只是笑一笑。

      他改不了。

      也不是很想改。

      心善一点,软一点,又有什么错。

      赵师兄来的时候,那孩子还在昏睡。

      老医修蹲在床边,把了脉,翻了翻那孩子的眼皮,又捏了捏那一把细瘦的胳膊腿,眉头越皱越紧,语气里满是唏嘘:

      “冻伤不轻,但好在救得及时。这孩子底子太差了,也不知道多久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再晚一步,怕是就救不回来了。”

      雪客扶站在一旁,手里还捏着那条湿帕子,指尖微微收紧:“能养好吗?”

      “养是能养,就是得费些心思。”

      赵师兄从药箱里翻出几瓶药膏,一一摆在桌上,仔细叮嘱:“这些是治冻伤的,早晚各涂一次,要涂匀。还有,他可能吹了太多冷风,肺里灌了寒气,这几日务必注意保暖,千万不能再让他受凉,饮食上先喝些米汤,清淡温和,不要一下子吃太硬的东西,肠胃会受不住。”

      雪客扶一一记下,每一句都放在心上。

      赵师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客扶,这孩子……你是打算留下他?”

      “我还没想好。”雪客扶说,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小小的身影上,“先等他醒过来吧。”

      赵师兄欲言又止,看着他那双温柔又坚定的眼睛,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毕剥声,轻轻跳动。

      雪客扶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厨房煮了一锅米汤。

      他不擅长做饭,煎炒烹炸样样不通,但熬粥熬汤之类简单的活计还是会一些。

      米汤煮好之后,香气淡淡弥漫开来。他盛了一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晾着,等那孩子醒了就能喝。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床柱上,侧头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孩子。

      炭火的光映在那张小脸上,忽明忽暗,柔和了他紧绷的轮廓。

      那孩子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像是在叫谁,又像是在念一个名字,轻得如同梦呓。

      雪客扶俯身去听,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直起身,伸手将那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不让一丝寒气漏进去。

      指尖不小心蹭到那孩子的下巴,冰冰凉凉的,像是还没有从那个冰冷的雪夜中醒过来。

      雪客扶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掌覆在那孩子的额头上,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去。

      那孩子终于不再发抖了。

      小小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院子里那棵老梅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弯下去,风一吹就簌簌地抖落一地雪沫,落在青石地上,悄无声息。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和风雪里,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守着这片寂静的山林。

      整个世界都被白茫茫的雪裹住了,安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好像除了这个房间里的这一盏灯、这一炉火、这两个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活物。

      雪客扶就这样靠在床边,手覆在那孩子的额头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个孩子抱回来。

      门规清清楚楚地写着,不许私自带外门之人入山。当年定下这条规矩的时候他也在场,他记得掌门师兄说到最后,特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显——

      在场所有人里,最有可能违反这条规矩的,就是他雪客扶。

      因为他是这个门派里心最软的那个人。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个被他在风雪夜里捡回来的孩子,会成为他往后余生里,最温柔也最牢固的枷锁。

      会让他心甘情愿,困在其中,再也不想离开。

      当然,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今夜的雪客扶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只是觉得这孩子太冷了,冷得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他对着那孩子的额头轻轻呵了一口气,暖意散开,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

      “快醒过来吧。醒了,我给你熬粥喝。”

      那孩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像是听到了。

      又像是在梦中,握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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