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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洗澡 赶回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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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小院时,天色还早。
夕阳悬在远山边上,迟迟不肯沉落,漫天晚霞铺铺开,暖融融的橘红色漫过矮矮的院墙,连院里的草木都染了层温柔的暮色。
雪客扶先扶着浮白坐到廊下的木凳上歇脚,转身便进了厨房,生火添柴,认认真真烧起一大锅滚烫的热水。
这些日子浮白一直卧病休养,身上顶多只能用温热的帕子简单擦拭。
一来身上的冻伤碰不得生水,稍有不慎便会反复;二来他底子弱,气血亏虚,赵师兄千叮万嘱,万万不能沾凉受寒。
如今人能下地走动,手上身上的冻伤也大半愈合,气色缓过来不少,雪客扶心里早盘算好了,该让孩子好好泡一回踏踏实实的热水澡,好好松泛松泛身子。
古朴的木浴桶稳稳摆在正屋中央,滚烫的热水注得满满当当,缕缕白汽悠悠腾腾往上冒,朦朦胧胧裹了半间屋子。
雪客扶往水里撒了几把晒干的艾草叶,是早前下山时,跟着村里的老人家讨来的法子。
艾草煮水暖身驱寒,最适合冻久了、血脉淤堵不畅的人。
他反复伸手探试水温,指尖反复浸在水里试了好几回,不烫肤也不微凉,温度刚好合适,这才扬着温和的嗓音,唤廊外的浮白进来。
浮白抬脚跨进门,一眼望见偌大木桶里翻滚的热气,鼻尖先萦绕开淡淡的草药清香,脚步下意识顿在门槛边,怯生生没敢往前挪。
“怎么不进来?”雪客扶微微蹲下身,放软身形与他平视,眉眼温和无害,轻声问道,“是不会自己脱衣裳?”
浮白轻轻摇了摇头,睫毛垂得低低的。
他只是不习惯罢了。
从前流落街头、四处漂泊的日子里,他哪有什么正经洗澡的说法。
盛夏酷暑,就蹲在城外的河沟里,就着冰凉的河水胡乱搓两把,草草应付了事,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河水结着厚冰,压根没处洗漱,身上脏了便只能硬扛,一身灰扑扑熬到开春回暖。
这般满满一桶冒着暖雾的热水,混着好闻的草药气息,安稳又暖和,对他而言实在太过奢侈。
他手足无措,反倒不知道该怎么靠近。
雪客扶安静望着他局促的模样,没催促,也没说什么别怕、没事之类的空话。
只是沉默着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捏住他旧布衣的系带,动作舒缓又自然,一点点替他解开。
力道轻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器,外衣、里衣层层褪去,浮白孤零零站在木桶跟前,赤着单薄的身子,细瘦的胳膊乖乖垂在身侧,小小的手指微微蜷缩绷紧,茫然又局促,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安放。
雪客扶的目光淡淡扫过他单薄的身躯,胸腔里的呼吸,骤然轻缓沉下几分。
实在太瘦了。
单薄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根根肋骨清晰凸起,绷得像拉紧的弦,两片肩胛骨单薄锋利,似薄刃一般突兀,锁骨凹陷出深深的窝,仿佛能盛下一汪清水。
小臂细得可怜,他一只手掌便能轻易圈住,腿上还留着冻伤愈合后浅浅的红痕,密密麻麻,看着就让人心口发涩。
可最让雪客扶心口发闷、喉间发紧的,是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疤。
膝盖两处圆圆的泛白硬疤,是常年跪倒、重重摔在硬石板上反复磨出来的,左胳膊内侧横着一道细长陈旧的划痕,颜色淡得快要融进皮肉,看那凌厉的走向,绝不是玩耍磕碰能造成的,后背腰侧、肩胛骨周遭,还散落着好几片淡青发暗的陈旧淤痕,浅浅浅浅融在肤色里,绝非摔伤磕碰,分明是长年累月挨打留下的印记。
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本该被好好护着、无忧无虑长大,身上却藏了这么多数不清的伤痕。
雪客扶及时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他一字未问过往,半句不提苦楚,只是抬手轻轻覆在浮白的发顶,指尖温柔地揉了揉柔软的发丝。
又撩起自己的衣袖,细细擦去他鼻尖被热气熏出的细密湿意,语调依旧是一贯的温温柔柔,轻缓开口:“别愣着,水再放就凉了。”
浮白闻言,小心翼翼踮起脚尖,先将脚尖试探着探进温水里。
滚烫的暖意瞬间裹住肌肤,烫得他微微一颤,下意识缩回脚。
他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才慢慢整个人踏进木桶,缓缓沉进温热的水里。
滚烫的热水漫过胸口四肢,融融暖意顺着毛孔钻进皮肉,一点点渗进冻僵许久的骨头缝里。
他轻轻靠在木桶内壁,紧绷多日的身子骤然放松,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喟叹,像积压了许久的疲惫,终于在此刻慢慢卸了下来。
雪客扶搬来一张矮木凳,安稳坐在浴桶旁,挽起衣袖,拿起一块柔软的棉巾,细细替他擦拭后背。
力道放得极轻极柔,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棉巾顺着后颈缓缓滑至腰背,途经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伤疤时,动作放得更慢、更轻,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扯动旧伤,惹他难受。
浮白安安静静泡在热水里,一言不发。后背上是师父温热安稳的掌心动作,鼻尖萦绕着艾草清苦又温润的香气,暖意包裹全身。
他只觉得自己这颗冻了整整好几年、冷得发硬的心,连同冻僵的身子,都像一块封冻太久的寒冰,正被这一池温水慢慢焐热,一点点化开。
沉寂里,少年细软的嗓音轻轻响起:“师父。”
“嗯,我在。”雪客扶应声,手上动作没停。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雪客扶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转瞬又恢复如常。
氤氲的白汽模糊了周遭,他望着孩子湿漉漉贴在头皮的黑发,看着那截细弱单薄的脖颈,没有立刻作答。
只是将棉巾放进水里浸透拧干,继续细细擦拭他另一侧的肩头。
过了片刻,他才语气平淡,像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你既唤我一声师父,我便是你的师门长辈。师父照料徒弟,本就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浮白垂着眼,盯着自己泡在热水里、泛红发暖的指尖,沉默了许久。
细碎微弱的话音,轻得像一缕雾气,含糊飘在空气里,差一点就被蒸腾的白汽彻底吞没:“才不是……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
声音太轻,雪客扶没有听清。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微微侧头,放缓声音询问:“小白,你刚刚说什么?”
浮白摇摇头,没有再重复那句话。只是微微埋下脸,将大半张脸埋进朦胧温热的水汽里,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委屈与茫然,全都悄悄藏了起来。
洗完澡,雪客扶拿起厚实干净的大布巾,小心翼翼将人裹得严严实实,伸手稳稳将他抱到床上。
宽大的布巾层层裹住瘦小的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蛋,瞧着像只裹得圆滚滚的小团子。
他又取来一块干爽软布,蹲在床沿,耐心替浮白擦拭湿发。
长久没人打理,孩子的头发又干又糙,发丝毛躁打结,乱糟糟缠在一起。
雪客扶半点不嫌麻烦,神情专注又认真,指尖轻轻梳理,从发根顺到发尾,遇上缠紧的死结,便停下动作,用指尖一点点轻柔捻开,再慢慢往下理顺,动作细致又温柔。
“明日我煮一锅生姜水给你洗头。”雪客扶一边慢慢梳理,一边轻声叮嘱,“头发太干太枯了,得慢慢养。等发质养得柔顺乌黑,师父便教你束发,给你梳整齐的发髻。”
浮白乖乖垂着脑袋,任由他摆弄,温顺地应了一声:“嗯。”
“你的发色生得好,乌黑发亮,往后好好束起来,定然很好看。”
擦干梳理好长发,雪客扶打开衣柜,翻出一件干净柔软的素色中衣,替他慢慢穿上。衣裳是往年的旧款,尺码偏大,穿在浮白身上空荡荡的,衣袖长出好大一截,拖沓垂落下来。
雪客扶蹲下身,耐心替他将过长的袖口一层一层往上卷,卷得整整齐齐。
又翻出床头的针线盒,找出两根柔软的细布带,在他手腕处松松系了两个小巧的绳结。
结打得松弛有度,不会勒着手腕束缚血脉,稳稳固定住卷起的袖口,不会轻易滑落。
“先凑合穿几日。”雪客扶站起身,后退两步仔细打量一番,看着合身妥当,才温和开口,“过几日得空,我下山一趟,给你挑几身尺码刚好的衣裳。”
浮白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叠得整整齐齐的袖口上,伸出细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手腕处松软的绳结。
绳结系得稳妥,轻轻拽一下便能松开,半点不紧绷。
他心里安安静静想着:原来连师父打的绳结,都这般温柔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