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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威海行 五一威海一 ...

  •   等到第二天上学
      五一春假的通知贴在黑板旁边,像一张赦免令。
      "放假时间:5月1日至5月8日,共8天。"张晓晓大声念出来,尾音上扬,"8天!比去年多两天!"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转笔庆祝,后排男生开始讨论网吧通宵计划。林夏靠在椅背上,把橡皮擦成碎屑,看窗外那棵香樟树。叶子已经彻底舒展开,绿得发黑,像某种过度饱和的颜色。
      她的手机在抽屉里震动。掏出来看,是苏想的微信:「8天。」
      她回复:「8天。」
      「可以做什么?」
      林夏咬着笔杆想。天文台去腻了,西瓜吃够了,速写本画满了半本。8天足够做一件更大的事,一件能把这个夏天拉长、变宽、变得有重量的事。
      她打字:「旅游?」
      发送完觉得唐突。她们是朋友了,真正的朋友,但"一起旅游"是另一个级别的事,涉及钱、家长、住宿、以及两个人独处超过24小时的未知风险。
      苏想的回复来得很快:「去哪?」
      林夏愣了一下。她以为苏想会犹豫,会推辞,会说"我妈可能不让"。但苏想只是问"去哪",像问"今天吃什么"一样自然。
      「不知道。我想想。」
      她抬头看教室,目光扫过人群。陈璐正在和闺蜜团讨论购物计划,张晓晓趴在桌上补觉。然后她看到教室后门,两个身影正勾肩搭背地走进来。
      律云翔和吴沛桐。
      她认识他们,但不熟。律云翔是物理课代表,戴黑框眼镜,永远坐在第一排,据说能心算三位数乘法。吴沛桐是体育特长生,练跳高的,身高腿长,走路时肩膀晃得厉害,像某种大型鸟类。
      他们是同桌,也是公认的好兄弟。林夏见过他们在食堂共吃一碗面,见过吴沛桐把律云翔的眼镜摘下来哈气擦拭,见过律云翔在吴沛桐训练时拎着书包在旁边等,一边等一边背单词。
      "好兄弟"这个词,她以前没多想。但现在,看着吴沛桐的手搭在律云翔肩上,看着律云翔微微侧头听对方说话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个词可能有更多层次,只是她还没学会读取。
      "林夏,"律云翔突然看过来,隔着半个教室,"物理实验加试,你们组满分?"
      她点头。"苏想带的。"
      "厉害,"律云翔推了推眼镜,"我们组也满分。吴沛桐接的线,居然没炸。"
      "你他妈才炸,"吴沛桐笑着给了他一拳,力道很轻,像某种习惯性的触碰,"老子接线比你稳多了。"
      他们走到座位坐下,还在斗嘴。林夏转回头,继续和苏想聊天:「我刚才在想,四个人旅游会不会比两个人更好?」
      「哪四个人?」
      「你,我,还有律云翔和吴沛桐。物理实验满分那组。」
      苏想的回复隔了一分钟才来:「你想叫他们?」
      「他们两个是兄弟,可以住一间。我们两个住一间。分摊房费,而且……」林夏停顿了一下,打字,「而且我觉得他们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吗?」
      「我没注意过。」
      「那现在注意一下。」
      林夏抬头,看向教室后排。律云翔正在写作业,吴沛桐趴在他旁边睡觉,脑袋几乎枕到对方胳膊上。律云翔没有躲开,只是微微调整了姿势,让吴沛桐靠得更舒服些。
      她把这个画面描述给苏想:「吴沛桐在睡觉,头快枕到律云翔胳膊上了。律云翔在写作业,没推开他。」
      苏想的回复:「所以呢?」
      「所以……」林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自己也不确定看到了什么,只是某种直觉,某种她作为旁观者能嗅到的、当事人可能还没意识到的气息。
      「所以我想观察他们,」她最终打字,「像观察天文台的裂缝一样。」
      苏想发来一个句号,然后是:「好。你叫他们。我问问我妈。」
      ---
      说服过程比想象中简单。
      律云翔听到"旅游"时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推了推眼镜,恢复冷静:"8天假,我妈可能让,也可能不让。得看目的地和预算。"
      "预算AA,"林夏说,"去海边,坐火车,住民宿。四天三夜,人均大概五百。"
      "海边?"吴沛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胳膊搭上律云翔的肩,"哪个海边?"
      "还没定。可能是……"林夏其实没想好,她只是在课间走廊上随口一提,"可能是青岛?或者威海?"
      "威海好,"吴沛桐说,"我表哥去过,说海水比青岛干净,人还少。而且——"他转头看律云翔,眼睛里有某种期待,"你不是想看灯塔吗?威海有灯塔。"
      律云翔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柔软的、几乎可以说是温柔的东西,最后化为一声轻咳:"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灯塔?"
      "你上次地理课说的,"吴沛桐的语气像在陈述天气,"说想亲眼看看成山头的灯塔,你原话。"
      律云翔的耳朵红了。林夏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刚才的直觉可能是对的。她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给苏想发消息:「威海。灯塔。同意吗?」
      同意。
      然后她抬头,对两个男生说:"那就威海。周一请假,连上周末,11天。"
      "周一请假?"律云翔皱眉,"为什么?"
      "8天假加周末是10天,"林夏解释,"再请一天周一,可以错开返程高峰,而且……"她顿了顿,露出虎牙,"而且多一天是一天。初三了,以后没机会了。"
      吴沛桐大笑,拍律云翔的背:"这女的疯的,我喜欢。去不去?"
      律云翔被他拍得往前倾,但嘴角在笑:"去。但我得说服我妈。"
      "你妈那边我去说,"吴沛桐拍胸脯,"就说学校组织研学,我陪你,安全。"
      "你陪我?"
      "不然呢?让你一个人去?"
      他们又斗起嘴来,但林夏注意到律云翔的耳朵还红着,而吴沛桐搭在他肩上的手一直没有拿下来。
      ---
      家长比孩子好说服,这是林夏的新发现。
      她妈听说"四个同学一起去,两男两女,住民宿,有手机随时联系"时,只是叹了口气:"你爸这周出差,我自己也忙。你注意安全,每天打电话。"
      没有追问,没有阻拦,没有"女孩子去什么海边"。林夏觉得胸口有点堵,不知道是解脱还是失落。她希望她妈多问几句,多紧张一点,多表现出"舍不得你走"的样子。
      但她妈只是转身去厨房,背影比上个月更瘦了一些。
      苏想的妈更直接:"去。多拍照片。钱够吗?"然后转了两千块到苏想微信,备注"玩得开心"。
      "我妈觉得欠我的,"苏想在QQ上说,"因为转学,因为离婚,因为她没保护好我。所以她用钱补偿。"
      "那你收吗?"
      "收。为什么不收?"苏想发来一个 shrug 的表情,"钱是真实的。愧疚也是真实的。我接受真实的。"
      林夏看着这句话,觉得苏想正在以某种她还没学会的方式,与世界的裂缝和平共处。
      律云翔和吴沛桐那边更戏剧化。据说吴沛桐真的去了律云翔家,坐在客厅里,用"阿姨您放心我练体育的身体好能保护他而且我成绩虽然不好但地理课考了年级第三知道怎么看潮汐表"这一长串话,说服了律云翔的妈。
      "他妈以为我们是普通同学,"律云翔在四人小群里说,"吴沛桐说'普通同学'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本来就是普通同学,"吴沛桐回复,加了一个抠鼻表情。
      "普通同学会知道对方想看灯塔?"
      "……我记性好,不行?"
      林夏看着聊天记录,笑出声。苏想坐在她旁边——她们又在天文台——头也不抬地画画:"他们在掩饰什么。"
      "你也感觉到了?"
      "很明显,"苏想的笔尖沙沙移动,"但我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想掩饰什么。"
      "什么意思?"
      苏想停下笔,转头看她。夕阳从圆顶漏下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意思是,"她说,"有些裂缝,当事人自己是看不见的。需要别人帮他们把光打进去。"
      林夏琢磨这句话。她想起自己父母,想起他们以为她不知道的离婚计划。她自己也是当事人,也是看不见自己裂缝的人。但苏想看见了,苏想把光打了进去。
      "我们能帮他们看见吗?"她问。
      "不能,"苏想摇头,,"我们只能陪他们坐在裂缝旁边。等他们自己发现光。"
      她低头继续画。林夏凑过去看,发现她画的是四个人——没有五官,但特征明显:马尾辫,卷发,黑框眼镜,过高的个子。他们站在灯塔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画得越来越快了,"林夏说。
      "练得多,"苏想淡淡地说,"就像接电路,二十遍之后,手指会自己记住。"
      ---
      出发前的周末,四个人在火车站碰头。
      律云翔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一袋零食,是吴沛桐要吃的。吴沛桐空着手,脖子上挂着耳机,正在用手机看跳高比赛视频。看到林夏和苏想,他挥了挥手,动作大到像在机场接人。
      "票我取了,"律云翔推眼镜,"四个连座。林夏和苏想坐一起,我和吴沛桐坐一起。"
      "为什么她们坐一起我们坐一起?"吴沛桐问。
      "因为你是话痨,"律云翔面无表情,"会吵到苏想画画。"
      "我吵?你睡觉打呼噜才吵!"
      "我不打呼噜。"
      "你打。上次研学你打了,我录了。"
      "……"
      林夏和苏想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她们已经学会了在吴沛桐和律云翔的斗嘴中找到某种节奏,像听一首熟悉的歌,不需要听懂每个词,但能感受到旋律。
      火车是慢车,要坐六个小时。林夏靠窗,苏想坐旁边,对面是律云翔和吴沛桐。吴沛桐真的在说话,从窗外的麦田说到他表哥的海边奇遇,从潮汐规律说到他为什么练跳高而不是跳远。
      "跳高有横杆,"他说,"有明确的高度,过了就是过了,没过就是没过。不像跳远,每次都觉得自己还能再远一点,永远不满足。"
      "所以你满足于一米八五?"律云翔插嘴。
      "我现在一米九了,"吴沛桐瞪他,"上周测的。你根本不看我的比赛。"
      "我看。"
      "你看个屁,你上次来体育馆是在什么时候?"
      律云翔顿了一下,推眼镜的动作变慢了。"……上个月。你训练,我在旁边背单词。"
      "那不算看,"吴沛桐的声音低下去,"你眼睛在书上,不在我身上。"
      车厢里突然安静了。林夏假装看窗外,但耳朵竖着。苏想的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律云翔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我看。你过杆的时候,我抬头了。你没过的时候,我也抬头了。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我只是不敢一直看。怕你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我在看。"
      吴沛桐没说话。火车穿过一个隧道,车厢变暗,车窗变成镜子,映出四个人的脸。林夏在镜子里看到吴沛桐的侧脸,他的表情在黑暗中模糊,但嘴角有一个轻微的、向上的弧度。
      "你可以看,"他说,"我不介意。"
      隧道结束,光线涌进来。律云翔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吴沛桐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麦田,但耳机已经摘下来了,挂在脖子上,像某种投降的白旗。
      林夏在桌子底下碰了碰苏想的手。苏想回握了一下,短暂地,然后松开。
      她们在对方手心里写了一个字,相同的字,不需要确认也能读懂:
      「光。」
      ---
      六小时后,威海。
      海的气息是陌生的,咸的,湿的,带着某种藻类腐烂的腥甜。林夏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被清洗了一遍。苏想站在她旁边,没有深呼吸,只是看着海平线,眼睛眯起来,像在看一幅过于明亮的画。
      民宿是律云翔订的,两间房,一楼,带一个小院。房东是个老太太,会说带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们指了去海边的路:"出门左拐,走十分钟,灯塔在那头。"
      "灯塔,"吴沛桐重复这个词,转头看律云翔,"明天去?"
      "明天早上去,"律云翔说,"看日出。你起得来?"
      "你起我就起。"
      他们进房间放行李。男生一间,女生一间,中间隔着客厅。林夏躺在床上,听隔壁传来的动静——吴沛桐在抱怨律云翔带的衣服太多,律云翔在解释"海边温差大需要外套",然后是一声闷响,可能是枕头砸人的声音。
      "他们,"苏想坐在窗边,开始画海平线,"会比我们更早发现裂缝。"
      "为什么?"
      "因为他们更吵,"苏想说,"裂缝在噪音中更容易被看见。"
      林夏笑了。她走到窗边,和苏想并肩站着。海平线在远处模糊,天正在变暗,从蓝到紫到某种接近黑的深蓝。灯塔的方向有微弱的光,一闪一闪,像某种遥远的信号。
      "11天,"她说,"我们要做什么?"
      "看海,"苏想说,"画海,吃海鲜,等日出,等他们发现光。"
      "还有呢?"
      苏想转头看她,眼睛在暮色中是深的,深的,深的。"还有,"她说,"继续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不是实验队友,不是旅游搭子,是……"
      她停顿了一下,寻找词汇。
      "是裂缝旁边的人,"林夏接上,"是光进来的时候,一起被照亮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威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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