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边界感 日常,加个 ...
-
高一上学期过了两个月。
林夏和李予宁成了好朋友。不是那种一起吃饭上厕所的热络,是某种更安静的、不需要说话的熟悉。李予宁还是话少,上课记笔记,下课写作业,午休背单词。但她会记得林夏胃不好,早上带一杯温豆浆放在她桌上。会记得林夏数学哪章薄弱,把自己整理的错题本推过来,说“看看,有用的”。会在林夏上课走神时用笔帽轻轻敲她手背,提醒她看黑板。
“你其实挺温柔的,”林夏某天说。
李予宁推了推眼镜,没抬头,“我只是不想你拖班级平均分。”
“嘴硬,”林夏说。
李予宁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但确实是笑了。
王少诺还是每天中午找林夏吃饭。她话多,笑声大,喜欢挽着林夏的胳膊走路,喜欢凑过来看林夏的手机屏幕,喜欢问东问西。
“你昨晚跟谁打电话?打了那么久。”
“以前的同学。”
“男的女的?”
“都有。”
“那个经常给你发消息的,叫什么想的,是男的女的?”
林夏筷子停了一下,“女的。我好朋友。”
“哦——”王少诺拖长音,“好朋友啊。”
她语气怪怪的,林夏没接话,低头吃饭。
还有一次,王少诺趁林夏去洗手间,翻了她的抽屉,拿出她夹在课本里的照片。是南京拍的那张,林夏和苏想在梧桐大道上,肩膀挨着肩膀,手拉着手。
“你们关系真好啊,”王少诺说,把照片举起来对着光看,“好到像那种关系。”
林夏回来,看到照片在她手里,走过去,拿回来,塞进课本里。
“别动我东西,”她说,声音很平。
“我就看看,”王少诺笑,“小气什么。”
林夏没说话。她坐下来,继续吃饭,但心里堵,像某种被侵犯的、不再属于自己的领地。之后她把照片转移到了书包最里层,上了锁。
王少诺没有边界感。她会突然从背后抱住林夏,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夏夏你身上好香”。会在林夏换衣服时闯进卫生间,说“都是女生怕什么”。会在林夏明确说“我想一个人待着”时,仍然跟上来,说“一个人多没意思我陪你”。
林夏不适,但也没撕破脸。她答应过做朋友,王少诺除了这点,其他方面还算热情。林夏只是学会了保持距离,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好。
---
二中。
苏想坐在教室第三排,面前摊着一套理综卷,已经写到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头发剪短了,到肩膀,因为长头发打理费时间。眼睛下面的青黑没消,反而更深了。
她考了两次月考,一次年级第一,一次年级第三。班主任在班会上说,保持下去,清华北大有希望。苏想听着,没觉得高兴,只觉得累。她每天六点起,十二点睡,除了吃饭上厕所,几乎都在学习。
但她坚持每周给林夏打电话,雷打不动。周五晚上十点,宿舍熄灯,她躲在被子里,手机亮度调到最低,和林夏小声说话。
“这周怎么样?”苏想问。
“还行。李予宁借我笔记,我数学及格了。”
“王少诺呢?”
“还是那样。”
“她有没有……”苏想顿了一下,“有没有过界?”
“没有,”林夏说,“我能处理好。”
苏想没再追问。她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下个月月考,我可能没法出来。”
“那我去二中找你。”
“别。你跑来太累。等放假。”
“好。等放假。”
电话挂了。苏想盯着手机屏幕,黑了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很瘦,很白。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闭上眼睛。
她睡不着。她想着林夏在六中,身边有李予宁,有王少诺。她想着四十分钟公交,想着一周只能打一次电话,想着两个人越来越少的交集。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
---
律云翔和吴沛桐在二中实验班,不同班,但宿舍挨着。
律云翔成绩中上,理科好,英语差。吴沛桐全面发展,没有短板。两个人约定每天晚自习后去空教室多学一小时,互相讲题,律云翔给吴沛桐讲物理,吴沛桐给律云翔补英语。
“这个从句,先行词是人,关系代词用who,”吴沛桐说,用笔在卷子上划了一道。
“我知道,”律云翔说,“我刚走神了。”
“你走神十分钟了。”
“我在想事。”
“想什么事?”
律云翔没说话。他转了转笔,看着窗外。窗外是二中的操场,晚上没人,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
“沛桐,”他说,“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什么?”
“最近,”律云翔压低声音,“我去你班上找你,有人起哄。我去宿舍找你,有人吹口哨。昨天在食堂,我坐你旁边,隔壁桌那个男生一直往这边看。”
吴沛桐皱了皱眉,“你想多了。”
“但愿吧,”律云翔说。
他没想多。
周三下午,律云翔去厕所,隔间门板上贴着一张撕下来的草稿纸,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字:“律云翔和吴沛桐,恶心。”
字很潦草,像某种被匆忙写下的、不敢留名的诅咒。律云翔站在那儿,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没告诉吴沛桐。
但谣言已经传开了。二中人多,嘴杂,实验班压力大,总有人需要找点乐子。有人说看到律云翔给吴沛桐带早餐,有人说看到他们在空教室待到很晚,有人说他们肯定在谈恋爱。
这些话传到苏想耳朵里,是周五的事。
她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楼梯拐角,听到两个女生在说话。
“……实验班那俩男的,真的假的?”
“谁知道,反正走得挺近的。”
“啧啧,恶心。”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苏想停下脚步。她站在墙后面,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那两个女生走了,脚步声下了楼。苏想还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没去办公室,回了教室,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坐下来,看着窗外。
她没告诉律云翔和吴沛桐。她也没告诉林夏。
但她心里埋了一颗种子,沉甸甸的,压着。她知道这种事传开会有什么后果,她知道高中对这种事有多敏感,她知道那两个人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不能分心。
她想着找个机会提醒他们,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
周末,四个人没见面。
苏想留校自习,律云翔和吴沛桐也留校。林夏一个人去了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吃冰棍,看老头遛狗。她给苏想发消息,苏想回得很慢,说在写作业。
“你是不是累了?”林夏问。
“有点。”
“那注意休息。”
“嗯。”
林夏看着手机,觉得不对劲。苏想以前话没这么少。但她没追问,只是把冰棍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路上她遇到李予宁。李予宁在书店门口,抱着一摞参考书,看到林夏,点了点头。
“买书?”林夏问。
“嗯。数学竞赛的题。”
“你要参加竞赛?”
“试试,”李予宁说,“你要不要一起?”
“我不行。我数学刚及格。”
“我教你。”
林夏笑了,“你教我?那你岂不是要累死。”
“不会,”李予宁推了推眼镜,“你聪明,只是没用心。”
林夏看着她,李予宁表情很认真,不像客套。她突然觉得很暖,像某种被确认的、不再孤单的存在。
“好,”林夏说,“那你教我。我请你喝奶茶。”
“两杯。”
“行。两杯。”
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没说话,但气氛很好。走到路口,李予宁突然说:“那个王少诺,你离她远点。”
林夏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今天在宿舍说,”李予宁顿了一下,“说你装清高,说你有个见不得人的好朋友,说你们关系不正常。”
林夏停住了。她站在路口,看着前面的红灯,红灯在闪,一跳一跳。
“她说什么?”
“说你在南京拍的照片,”李予宁说,“说她看到了,说你们像同性恋。”
林夏的手在抖。她把手指攥成拳,塞进裤兜,不让自己抖得太明显。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平。
“你没事吧?”李予宁问。
“没事,”林夏说,“谢谢你告诉我。”
红灯变绿了。林夏迈步走,李予宁跟在旁边,没再说话。两个人走到公交站,车来了,李予宁上车,林夏没上。
“你不回?”李予宁在车门边问。
“我再走走,”林夏说。
车门关了,车开走。林夏掏出手机,给苏想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苏想的声音很轻,带着累。
“苏想,”林夏说。
“嗯?”
“王少诺翻了我的照片,”林夏说,“她说我们不正常。”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夏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苏想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二中也有人这么说,”苏想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别人的事,“说律云翔和吴沛桐。说他们恶心。”
林夏愣住了。她站在公交站,手里拿着手机,太阳很大,晒得她头晕。
“什么时候的事?”
“这周。”
“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苏想说,“你在六中,已经够烦了。”
“苏想……”
“林夏,”苏想打断她,“听我说。不管别人说什么,不管王少诺说什么,不管二中的人说什么。我们没有错。我们很好。我们比别人想象的,好得多。”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夏听着,手指慢慢松开,不再抖了。
“嗯,”林夏说。
“周末我去找你,”苏想说,“我不自习了。我去六中门口等你。我们吃麻辣烫。”
“好,”林夏说,“我等你。”
电话挂了。林夏站在太阳底下,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家走。
路上她经过一家奶茶店,进去买了两杯,一杯自己的,一杯给李予宁的。她想着明天到学校,要把奶茶给李予宁,要谢谢她。
至于王少诺,至于那些话,至于那些没有边界感的窥探——她暂时不想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