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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熊 雨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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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钟辽半夜醒来过一次，听到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啪啪的，节奏不规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窗户没关严，窗帘被风吹得鼓起一个包。
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直窜到小腿，激得他清醒了大半。
关好窗，回到床上，被子已经凉了，他蜷着身子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暖起来。
早上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
钟辽听到厨房里有声音，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看到钟潇蹲在厨房地上，面前摊着一个纸箱，纸箱的四个角都裂了，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
“哥，你一大早翻什么呢。”
钟潇从纸箱里抽出一样东西，举起来对着光看。
是一本旧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仿皮面，边角磨得发白，烫金的字掉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影”字还算完整。
“找东西。”钟潇把相册放在地上，继续从箱子里往外拿。
纸箱里塞满了旧物——几本摞在一起的书；一个铁皮文具盒；一沓信纸，最上面那张写了几行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
钟辽想起来了，这个纸箱一直在储藏间最里面那层架子上。
储藏间在走廊尽头，平时门关着，他很少进去。
“你在找什么，我帮你找。”
钟潇没回答，蹲在那里继续翻。
他的手在纸箱里摸索着。
钟辽在旁边蹲下来，拿起那本相册翻开。
第一页是钟潇初三毕业时的照片，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头发比现在短很多，站在校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淡。
那是钟潇十五岁的样子，比钟辽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小了两岁。钟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相册合上了。
“哥，你找的是不是这个。”
钟潇从纸箱最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
他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很小的布偶，巴掌大，是一只棕色的熊，肚子上的缝线开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只剩一根线头在那里挂着。
钟辽看着那只熊，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小时候那个。”
“你六岁的时候我送你的。”钟潇把熊举起来看了看，放回塑料袋里，又把袋口系上了。
“你说晚上一个人睡不着，怕黑。我买了两只，一只给你，一只留在我房间。
跟你说想我的时候就抱一下这个熊，就不怕了。”
钟辽已经不记得这回事了。
他记得那只熊，但不记得钟潇说的这些话。
不记得钟潇也有一只，不记得“想我的时候就抱一下”这个约定。
他只记得那只熊陪了他很多年，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以为丢了，原来在这里。
“你那只有吗？”钟辽问。
钟潇从地上站起来。
他走到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另一只熊。
和塑料袋里那只是一样的，棕色的，肚子上的缝线也开了，但眼睛的纽扣还在，两颗黑色的圆扣子，在灯光下反着玻璃的光。
“你那只是好的。”钟辽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掉了眼珠的熊。
“你那只是被我洗坏的。你小时候把它掉进水坑里，我捞出来洗了好几遍，晒干以后纽扣就松了，你玩着玩着就掉了。”
钟辽把两只熊放在一起，并排摆在茶几上。
一只缺了眼睛，一只两只眼睛都在。缺眼睛的那只看起来好像在朝另一个方向看，又好像在笑，缝线开了以后肚子鼓出来一团棉花。
“哥，你怎么还留着这些。”钟辽问。
“没来得及扔。”
“扔个东西要几年时间吗。”
钟潇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地上的纸箱合上，四个角按了按，推到走廊墙边。
茶几上的两只熊排排坐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把那只掉了眼珠的熊拿过来，塞进了卫衣口袋里。熊的头从口袋口露出来，顶着一小截线头。
“你干什么。”钟潇问。
“我带走了。”钟辽站起来，手插在口袋里。
“你多大了还随身带这个。”
“有多大。我在哥心里永远是小孩。”钟辽用手比划了一下。
钟潇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客厅的地板上还留着纸箱拖拽的痕迹，钟辽踩着那些压痕走回自己房间，把熊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熊靠在枕头的凹陷处，像一个缩小了很多倍的钟辽。他看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午饭是钟辽做的。
钟潇坐在餐桌前等着，手里拿着那本旧相册在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相册转过来给钟辽看。
“这张你还记不记得。”
照片上是一个小孩蹲在地上哭，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袖子长出一大截，盖住了手。嘴张得很大，能看到里面的牙齿缺了一颗。
“我什么时候哭成这样了。”
“你小学，放学的时候我去接你，你在校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你看到我来接你，就开始哭。哭着哭着鼻涕出来了，你用袖子擦，擦了一脸。”
“你怎么还拍下来了。”
“不是我拍的。是你们班主任拍的，她传给我的，说留个纪念。”钟潇把相册翻到下一页。“这张你应该记得。”
照片上是一个大一点的男孩牵着一个小一点的男孩，两个人走在一条铺满落叶的路上。
大一点的穿着校服，小一点的穿着那件蓝棉袄，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糖葫芦的糖衣在阳光下反着光，亮晶晶的。
小一点的那个在笑，笑的时候露出的豁牙已经长出了新的，白白的，很小一颗。
“这是你初二那年，学校开家长会，我带你去的。开完会你说想去公园走走，就去了。公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你捡了几片说要回去做书签，后来做没做？”
“做了。夹在哪本书里忘了。”
“你什么都夹在书里忘了。纸条夹在书里忘了，银杏叶夹在书里忘了，好像你觉得忘了也没关系，反正书还在，东西就在里面，跑不了。”
钟辽看着照片里那个举着冰糖葫芦的小孩，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像是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站在银杏叶铺满的路上，陌生人穿着蓝棉袄，陌生人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确定有人会一直牵着他的手，不会松。
“哥，你那时候就知道牵着我，走慢一点。明明你自己也没多大，你就知道照顾比我更小的那个了。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照顾人的，没有人教过你吧。”
钟潇翻相册的手停了一下。
“自己学的。”他说。
“跟谁学的。”
“就是觉得应该那样。你来了，你就那么小一只，手就那么一点大，站在客厅中间，拎着一个书包，书包的带子太长，拖在地上。
你看我的眼神像是怕我，又像是想知道我是谁。”钟潇把相册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按着封面烫金的字。“我那时候就想，不能让这个小孩觉得害怕。”
钟辽端起桌上的汤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只熊的肚子，熊缺了眼睛的那只眼窝正好对着他，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在看他。
“你怕不怕？”钟潇问。
钟辽没有回答。
“我怕的东西很多。”钟辽说。“我怕你出事。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等了多久我不知道，没看表。
我就是坐在那里，看着门上面的红灯一直亮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怕等，我怕那个灯突然灭了，灭了以后里面的人出来跟我说一些我不想听的话。
我怕的从来不是你让我怎样，我怕你不在了以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现在知道了吗。”
“不知道。”
“那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呢。”
“你在说什么。”
“我说如果。”
“没有如果。你不在的话我就跟着你走。”
钟潇的手指在相册封面上停了一下。“你今年二十一，你说这种话。”
“二十一岁说的话就不是真话了吗。”
钟潇看着他，过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他站起来，把相册拿起来放回走廊墙边的纸箱里。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哥，下雨了，阳台窗户关了没有。”
“关了。”
钟辽把收下来的衣服抱回房间，叠好放在床尾。
叠的时候他把那只熊拿起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回了枕头旁边，没有收进柜子里。
钟辽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是一本专业课本，翻了三页，看完以后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剩下。
钟潇在书房里，他在那里待了快一个小时了，没有出来喝水。
钟辽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房门口。书房的门虚掩着，他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
钟潇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公司的内部系统，蓝色的界面，密密麻麻的数字。但他没有在操作鼠标，手放在桌上，屏幕上的页面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哥，你是不是在等我进来。”
钟潇转了一下椅子，面对着钟辽。
“你坐下。”钟潇说。
“你之前跟我说的话，我想过了。”钟潇的声音不大。“你说不想让我找别人，你说你想跟我住，你说你从初中开始就想这些。我听了，我也信了。”
钟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
“我现在也跟你说清楚。我养你十一年，不是为了让你回报我。你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欠我什么。你要是觉得欠我，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不走。”
“你让我把话说完。”钟潇的手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你留下来的理由只能有一个，就是你愿意。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你觉得没别的地方可去。就是你愿意。”
“我愿意。”
“你听我说完了吗。”
“我听完了。我说我愿意。”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就行。”钟潇说。
他的手在钟辽的头发上停了一瞬，收回去了。
收回来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反悔。
钟辽抓住了他的手，在它缩回到一半的时候，手掌张开着，手指还保持着自然弯曲的弧度。
钟辽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根手指扣在一起，他的手比钟潇的大一圈，把钟潇的手整个包在了手心里。
“哥，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你的手太烫了。”
“是你的手凉。”
钟潇没有抽回手，也没有握紧。
他的手就那么放在钟辽的手掌里。
窗外的雨声大了起来，大到盖过了屋里的空调声、冰箱声、两个人的呼吸声。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一个声音，就是雨。
钟辽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