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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回忆   “哥, ...

  •   “哥,你记不记得我上初中那会儿,你把我的自行车卖了。”

      钟潇把碗放下,用拇指蹭了一下嘴角。“记得。”

      “那辆车我才骑了两个月。”

      “你骑自行车上学我不放心。后来不是给你办了公交卡吗。”

      钟辽笑了一下。

      他想起那辆自行车是钟潇给他买的生日礼物,银灰色的山地车,是他想要了很久的款式。

      拿到车的那天他在小区里骑了十几圈,骑到天黑了还不肯下来。

      结果两个月后那辆车就不见了,他放学回来看到车棚里空了一块,问钟潇,钟潇说卖了。

      钟辽当时气得两天没跟钟潇说话,每天早上去上学的时候把门摔得很响,回来的时候也不看钟潇一眼,径直走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第三天他放学回来,茶几上放着一张新的公交卡,透明的那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注意安全,放学早点回来”。

      纸条上的字是钟潇写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的,跟他平时签文件那种潦草的写法完全不一样。

      钟辽把公交卡收进了书包,但纸条他留下来夹在课本里。

      那张纸条后来去了哪里他不知道,可能夹在哪本书里忘了拿出来,也可能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我当时觉得你是故意的。”钟辽说。

      “我就是故意的。”钟潇的语气很平静,“那段路车多,你骑车又不看路,每次骑出去我都在家担心。”

      “那你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跟你说有用吗。你那时候犟得跟头驴似的。”

      钟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他初中那会儿确实犟,犟到钟潇说什么他都要反着来,不是因为他觉得钟潇说得不对

      是因为他进入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年纪,胸口总是堵着一团说不出的东西,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需要找一个出口。

      那时候钟辽对钟潇的态度就是那个出口。

      早上钟潇叫他起床,他把被子蒙在头上装睡。

      钟潇给他准备的早饭,他看一眼说不想吃这个,宁可去学校门口买煎饼果子。

      钟潇问他作业写完了没有,他说写完了,其实一个字都没写。

      他做了这么多幼稚的事,钟潇都没有跟他吵过。

      不是不生气,是那些生气都被钟潇自己消化了,不知道吞进了哪个胃里,反刍过多少遍,最后吐出来的是一句“明天早点起”。

      “那几年我是不是挺讨厌的。”钟辽问。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讨厌的意思。”钟潇把手指交叉在一起,两只手的拇指绕来绕去地转着圈。

      “你那时候就是普通小孩,跟别人家的小孩差不多。别人家的小孩也跟家里人闹脾气,也摔门,也说不想吃早饭。

      你不是最差的那种,也不是最好的那种,就是普通的那种。”

      钟潇从小到大对他的要求从来不高,不需要考第一名,不需要上最好的学校,不需要做什么让家长脸上有光的事情。

      别人家的父母问孩子考了多少分,钟潇问他今天吃了什么。

      别人家的父母给孩子报各种补习班,钟潇问他想不想学画画,他说不想就不报了。

      钟辽有时候会想,如果钟潇对他严格一点,他会不会变成一个更厉害的人。

      但他又想,如果真的换一种活法,他可能就没有这么多跟钟潇一起坐在餐桌前喝汤的晚上了。

      “哥,你还记不记得我高中第一次打架的事。”

      钟潇的眉毛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短,几乎是转瞬即逝,但钟辽看到了。

      “当然记得。你们班主任打电话给我,我在开会,看到手机响了以为是家里出事了,接起来听你班主任说你在办公室站着,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了。

      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家里小孩闹着玩。”

      “你到学校以后什么话都没说,先看了那个同学一眼,然后看了看我。”

      “我先确认你有没有受伤。那个同学个子比你高半个头,我怕你吃亏。后来知道你没受伤,我才开始骂你。”

      “你骂我的时候在办公室,班主任在,教导主任在,那个同学和他家长也在。

      你骂了我大概有两三分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难听。

      你说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东西,说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忙是为了谁,说我是不是欠你的。”

      “你说完了拉着我走了。
      出了校门你问我饿不饿,我说不饿,你还是带我去了学校门口那家面馆
      给我点了碗牛肉面,你说吃吧,多吃点,下次别打了。”

      “我是怕你饿。”

      “我知道。”

      钟潇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你为什么打他。”

      “他先骂你的。他说我是没爹没妈的小孩,说你是捡垃圾的,说你以后肯定也捡垃圾。

      我不打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钟潇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钟潇说。

      “那时候不想说。
      说了你又要心疼,心疼了又要对我更好,对我更好了我又觉得亏欠,觉得亏欠了又不知道怎么还,不知道怎么还就憋着,憋着憋着又想打人。”

      钟辽想了想又说,“现在可以说了。”

      钟潇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喝完之后把杯子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杯壁上那个细微的磕痕。

      杯壁上有好几道磕痕,有的是搬东西的时候碰的,有的是洗的时候在池子里磕的,积攒了好几年,每一个小坑都有自己的来历。

      “哥,我说这些不是让你难受的。”

      “我没难受。”

      “你嘴硬。”

      钟潇把水杯放下“你都知道我嘴硬了,还跟我说这个。”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哥,还有一件事。”钟辽说。

      “你今晚怎么这么多事。”

      “最后一件。”

      钟潇看他一眼,意思是你说。

      “你以后少抽点烟。你每次说去阳台透透气,其实我都知道你是出去抽烟。”

      钟潇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在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回应,是那种被拆穿了之后没什么好说的、干脆就认了的笑,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来嘴巴的弧度和平时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的。”

      “你想抽烟的时候会用舌尖舔一下门牙。

      你自己可能没注意过,但我观察过很多次了。

      你坐在电脑前看文件,看着看着突然停下来,舌头在门牙上舔一下,然后站起来说去阳台透透气。

      你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要去抽烟了。一开始我没说,后来想说了又觉得说了你也不会听,就一直没说。今天说出来了。”

      钟潇把舌尖抵在门牙上试了试,像是在验证钟辽的话。“我自己真没注意过。”

      “你当然注意不到。”

      “我还有什么小习惯吗?”

      钟潇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钟辽。“你在观察我?”

      “不用天天观察,在一起住了十几年,这些事情自然就知道了。”

      钟潇放下抱着的手臂,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那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欢你盯着我看。”

      “知道。”

      “知道你还盯。”

      “忍不住。”钟辽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躲开钟潇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看着他在节能灯的白光下显得过于苍白的脸,看着他那道因为皱眉而加深的眉间纹

      看着他嘴唇干起来的那层薄皮。

      他看得很认真,不是那种打量,是那种想把一个人看清楚、怕明天就看不到了的看。

      钟潇先移开了目光,看向厨房的方向。

      “我去把厨房收拾一下。”钟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

      他端着空碗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拖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停了一瞬,继续走了进去。

      钟辽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他听着厨房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听着碗在水池里碰撞的声音,听着钟潇把砂锅端起来倒汤的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

      钟潇正在把倒完汤的砂锅放进水槽,砂锅很重,他两只手端着,弯腰的时候扯到了上的切口,眉头皱了一下。

      钟辽走过去把砂锅接过来。

      “我来。你去坐着。”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你去坐着。”钟辽把砂锅放进水槽里。

      钟潇没有走,他靠在灶台边上看钟辽洗碗。

      钟辽洗碗的动作比以前快了不少。

      “你洗碗进步了。”钟潇说。

      “洗了一两个月的碗,再没进步那不成傻子了。”

      “以前让你洗碗你就说自己要写作业。”

      “以前是真的要写作业。现在课少,不用天天写。”

      钟辽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了水龙头。

      “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变了。”钟辽问。

      “变了。也没变。”

      “这话什么意思。”

      “你以前不会说这些话。但你以前就这么想的。你只是现在说出来了。”

      钟辽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净,转过身和钟潇面对面站着。

      厨房不太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把过道占满了。

      “你说得对。”钟辽说,“我一直这么想的。”

      “嗯。”

      “你不问我想了多久?”

      “不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那是你的事。”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想了。”

      钟潇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交叉抱在胸前。

      这个动作钟辽见过很多次——钟潇跟公司的人打电话的时候会这样,站在阳台上看天气的时候会这样,在一些他不确定自己该说什么的时候就做这个动作。

      像是在抱住自己,又像是在挡住什么。

      “从多早。”钟潇问。

      钟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节能灯的白光照在钟潇的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在光里反着不一样的光。

      他以前没注意到这些白头发,大概是最近才长的。

      “初中。”钟辽说。

      钟潇抱着的手臂松开了一点,交叉的幅度变小了,肘部往外移动了几厘米。“初中你才多大。”

      “十三。”

      “十三知道什么。”

      “十三知道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不想让你去相亲,不想让你带别人回家吃饭,不想让你晚上不在家。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叫喜欢。

      我觉得这种想法不对,按住了,没让它长。

      但它自己会长,跟野草似的,你不管它它就往上蹿,你把它拔了它从根上又发新芽。”

      钟潇放下抱着的手臂,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你说完了吗。”钟潇说。

      “说完了。”

      “那我说。你说初中就知道了,那你高中那几年对我那个态度,我说什么你怼什么,让你往东你偏往西,叫你吃饭你不吃,给你夹菜你倒掉,就是因为这个?”

      钟辽的耳朵红了。

      “是。”钟辽说。

      “你高中上了三年,跟我闹了三年别扭,就因为你自己跟自己较劲?”

      “是。”

      “……”

      钟辽的耳朵红得更厉害了“我当时觉得这种想法不对。
      你是我哥,虽然不是亲的,但名义上是的。
      我想这些事,我觉得自己很恶心。”

      “然后呢。”

      “然后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许表现出来,不许让你看出来,不许说。”

      “你定了三条规矩,现在全破了。”钟潇的语气带了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钟辽看着他。“破了就破了。”

      “破了就破了?”

      “破了就重新定。不定了。不定规矩了。”

      钟潇看了他几秒。

      “我很累,不想说了。”钟潇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

      钟辽跟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没有挨着他。

      “哥。”
      “你累的话,去睡吧。”

      “不想睡。”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

      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声音闷闷的,隔了几层墙壁传到耳朵里就只剩下砰砰的尾音。

      “外面有人放烟花。”钟辽说。

      “听到了。”

      “我去阳台上看一眼。”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拉开推拉门,冷空气迎面扑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城市远处的天空中零零散散地炸着几朵烟花,规模不大,应该是什么人办喜事。

      身后传来阳台门拉开的声音,钟潇走了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烟花。

      “不冷吗。”钟辽问。

      “还行。”

      钟辽把卫衣的拉链拉开,把一边的衣襟拽过去,披在钟潇肩上。

      钟潇没有拒绝,也没有往里靠,就那样站着,肩膀上搭着一半卫衣,两个人共用一件衣服,在冷风里看着远处一朵一朵炸开的烟花。

      烟花放了几分钟就停了。

      远处的天空恢复到之前的样子,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颗最亮的星星勉强能看见。

      “回去吧,冷。”钟潇说。

      “好。”

      钟辽把卫衣拉上,两个人先后走进屋,钟辽回手拉上了阳台门,把冷空气挡在了玻璃外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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