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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术   手术定 ...

  •   手术定在周四上午。

      周三晚上钟辽没睡好。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掀了盖盖了掀,枕头换了好几个角度,怎么躺都不对。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在网上搜“流产手术过程”“无痛人流多久”搜出来的每一条都看,看完更睡不着。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喝了杯水。

      厨房的灯没开,借着冰箱的灯光倒了半杯,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他路过钟潇的房间,门缝里没有光,门板关得很严实,连一条缝都没留。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凉得像冰棍。

      他不知道钟潇睡着了没有,想问又不敢问,怕把对方吵醒,也怕对方没睡着,两个人隔着门板失眠,更难受。

      回了房间,把闹钟调到六点,闭上眼。

      闭上眼以后脑子里更乱了,各种念头在泡里炸开又合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在被窝里憋了一会儿,憋不住了又把被子掀开。反反复复折腾了不知道多久,迷迷糊糊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冷冷的那种蓝,像医院走廊灯光的颜色。

      钟辽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头发翘着。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洗了把,把头发按下去,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出了房间。

      衣服是深灰色的卫衣,钟潇去年给他买的,左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刺绣Logo,已经洗得有点起毛了。

      厨房里已经有声音了。

      钟潇站在灶台前,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薄开衫,头发没梳,有几缕搭在额前。

      锅里的水还没开,他把鸡蛋打到碗里,用筷子搅,筷子碰碗壁的声音在清晨的厨房里很清脆。

      “哥怎么起这么早?”钟辽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有点哑,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睡不着。”钟潇没回头。

      他把打好的蛋液倒进锅里,油锅刺啦一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抽走了热气,也抽走了厨房里的声音。

      钟辽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摆在灶台边。他看了一眼钟潇的侧脸——昨晚也没睡好,比他好不到哪去。

      “我来吧。”钟辽伸手去拿锅铲。

      “不用。”钟潇挡开他的手,手臂横过来拦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坚决,“你去把桌子擦了。”

      钟辽没再争。他拿了抹布去擦餐桌,餐桌是实木的,浅的原木色,用了好几年了。

      桌面上有些划痕和烫痕,每一道都有来历——那道长的划痕是他小时候拿刀刻的,那时候他刚上小学,不知道轻重,拿美工刀在桌面上刻自己的名字,刻了一半被钟潇发现,挨了一顿训但不疼,因为他知道钟潇不忍心真打。

      那个圆形的烫痕是钟潇有一次把热锅直接放桌上留下的,那时候钟潇刚接手公司,忙得要死,回到家脑子还是乱的,做事丢三落四。

      钟辽看到那个烫痕的时候说过他一次,他说下次注意,然后又有下一次。

      *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面对面吃。钟辽吃了几口,发现钟潇盘子里的蛋没怎么动,用筷子拨来拨去的,像在数一共有几块。
      牛奶也只喝了一口,嘴唇碰了一下杯沿就拿开了。

      “哥多吃点。”钟辽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半拨到钟潇盘子里。

      “吃不下。”钟潇看着盘子里的蛋,筷子在上面点了一下,没夹。

      “吃不下也得吃。手术前要禁食禁水,十点以后就不能吃了。”钟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一个半小时。”

      钟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认了。
      他没说话,低头夹起蛋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没有味道的东西。

      吃完早饭,两个人在客厅坐着。

      电视开着,谁也没看,就是让房间里有声音。新闻频道在播早间新闻,一个穿红西装的女主播在说油价上涨的事。

      钟辽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一会划上去一会划下来,什么都没点开。

      他打开了微信,又关上,打开了浏览器,又关上,打开了相册,看了看里面存的钟潇的照片——

      那张是上个月拍的,钟潇在阳台上浇花,侧脸,光从左边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然后又把相册关上了。

      钟潇靠着沙发另一端,腿搭在茶几上,闭着眼。

      他的腿很长,搭在茶几上以后膝盖比茶几还高出一截,裤腿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脚踝。

      脚踝很细,骨头的形状很明显,皮肤白得有点透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半,钟潇睁开眼。

      “走吧。”

      他站起来,动作不是很利索,像是坐了太久腿有点麻,扶着沙发扶手站了一下才直起身。

      钟辽把电视关了,去玄关换鞋。

      钟潇比他慢,穿鞋的时候弯腰的幅度很小,像是怕弯太狠了哪里会疼,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把鞋往脚上套。

      钟辽蹲下来帮他系鞋带。

      “我自己来。”钟潇说,声音里有一点点不自在,像是被人照顾这件事让他不太舒服。

      “系好了。”钟辽站起来,手指在鞋面上按了一下,确认鞋带不会松。他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在手里攥了一下,钥匙齿硌着手心。

      路上堵了十分钟,有一段在修路,两条道并成一条。

      钟潇靠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外面是灰色的天,灰色的楼,灰色的路。

      天空很少有蓝色,不是灰的就是白的,有时候灰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云哪是天。

      路边的银杏树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怕吗?”钟辽问。

      “不怕。”钟潇说。

      钟辽看了他一眼。

      钟潇的表情确实不像怕,就是有点恍惚,像在想别的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但瞳孔里没有焦点,就是说,他什么都没在看,只是让眼睛朝着那个方向罢了。

      “我怕。”钟辽说。

      钟潇没接话。

      到了医院,停车找了十几分钟。

      地下车库满了,入口处摆着“车位已满”的红色牌子,保安冲他们摆了摆手,意思是去别处找。

      钟辽把车停到对面商场的停车场,商场的停车费比医院贵一倍,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把车开进一个窄小的车位,两边距离都不大,开门的时候要侧着身子才能挤出来。

      下来走了五分钟的路,穿过一条小马路,路口有人在发传单,塞到钟辽手里一张,是附近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的广告。

      钟辽挂号,缴费,填表,跑上跑下。他让钟潇先找个地方坐着,自己去办手续。

      挂号处排了七八个人,他等了十分钟,然后去缴费窗口又等了五分钟,然后去手术室那一层的前台填了一堆表。

      护士回来以后说可以,让他签了手术同意书。

      同意书上有好几条风险告知,他一条一条地看,每一条都用词很重,“可能危及生命”这六个字在纸上看着比听人说出来更吓人,因为它是印上去的,永远在那里,不会褪色,不会消失。

      钟辽签了自己的名字,在“家属”那一栏下面。他的字迹有点抖,因为手在抖,他把笔还给护士的时候笔尖还在晃。

      钟潇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他。

      钟辽在钟潇旁边坐下。

      “手术排在十一点,还有一个小时。”

      “嗯。”

      钟辽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核桃。那是他早上出门前从厨房果盘里拿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拿,可能就是手里想攥着点东西,有个东西攥着心里踏实。

      核桃的表皮很硬,纹路很深,他把核桃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钟潇注意到了。“你拿核桃干什么?”

      “没什么。”钟辽把核桃塞回口袋,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开始转。

      转核桃这个动作他从一个老同学那里学的,那个同学说他爷爷天天转核桃,转了几十年,手上全是老茧,但脑子清楚得很,八十多了还不糊涂。

      “哥。”钟辽开口。

      “出来以后,我照顾你。”

      钟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钟辽说不上来,不是感动,不是意外,不是欣慰,也不是难过,就是看了他一眼,像确认了一下他还在那里。

      钟辽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

      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钟潇以前说他这双手适合弹钢琴,但他没学。

      大一的时候选修课选过钢琴入门,去了两次就没去了,每次看到钢琴就想到钟潇说的那句话,然后就想回去看钟潇,然后就真的回去了。

      钟潇转过头看他。

      钟辽没看他,盯着电视屏幕。电视里的女医生在笑,牙很白,笑起来很标准,像练过的。

      屏幕下方滚动字幕在播另一个节目预告,说晚上八点有个健康讲座,讲怎么预防糖尿病。

      广播响了,叫了钟潇的名字。

      电子女声,没有感情,不带任何温度,就那么干巴巴地把两个音节从喇叭里吐出来,在大厅里回荡了一下又消失了。

      钟潇站起来,钟辽也站起来。

      “在门口等我。”钟潇说。

      “我陪哥进去。”

      “不用。”

      “哥答应过的。”钟辽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也没有闪烁,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钟潇的眼睛。

      钟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病号服,外面套了自己的开衫。

      病号服的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锁骨下面一截皮肤,很白,能看到血管的走向。

      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快要遮住眉毛,他在车里没整理,在这里也没整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里走。

      钟辽跟在他后面,没跟太紧,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到了手术室门口,钟潇停下来,转过身。

      “行了,就到这。”

      钟辽能看到钟潇鼻子旁边一颗很小的痣,那是他以前没注意过的,还是说以前没有,最近才长出来的?他不确定。

      钟辽在那一刻想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八岁那年刚被领养到这个家。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抱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他的全部家当——几件衣服,一个破了的奥特曼,一个玻璃弹珠。

      钟潇从房间里走出来,那时候才十五岁,比现在瘦很多,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额头。

      钟潇蹲下来,跟他说,我叫钟潇,是你哥。钟辽那时候小,不太懂“哥”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蹲下来的姿势,记住了钟潇蹲下来以后和他平视的眼睛。

      他想起十岁那年,父母出车祸。

      那天他从学校被接回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钟潇坐在沙发上,周围有几个大人,都是父母生前的朋友,在说些安慰的话。

      钟潇看到他回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跟他说,以后哥照顾你。

      那时候钟潇的眼泪还在眼眶里,但没掉下来。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分化成。那天他在学校突然发高烧,信息素不受控制地往外溢,把半个班的同学熏得直皱眉。

      钟潇接到电话以后从公司赶过来,带着抑制剂,带着换洗衣服,还带了一条毯子。

      钟潇把他从学校接回家,一路上没说什么,到家以后让他躺好,给他盖了被子,然后把抑制剂放在床头柜上,说,用的时候叫我。

      钟辽那时候已经开始懂一些事了,他看着钟潇的手,看着钟潇骨节分明的手指,心想这双手做过那么多事,为什么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心跳会变快。

      他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晚上。

      钟潇应酬回来,喝了酒,脸红红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靠在沙发上闭着眼。钟辽从房间里出来倒水,看到他那个样子,走过去把外套给他披上。钟潇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就一下,然后钟潇说了句“考得怎么样”,说了又闭上了眼睛。

      钟辽站在那里,手里的水杯还端着,心跳又快又重,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他从那一刻起确定了一些事,但对谁都不能说。

      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关上的那一瞬间,发出了一声闷响,那种厚重的手术门特有的声音,里面有隔音材料,关上了就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然后门上的红灯亮了,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钟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枚核桃,又摸到那张被折了无数次的B超单。

      B超单已经非常软了,纸张的纤维被折松了,折痕处快要断了,有些地方纸的白色已经变成灰白色,因为被摸了太多次,汗渍渗进去了。

      他每次打开再折上,都在原来的折痕上折,从来不会折出新的印子。

      他知道如果折出新的印子,纸会烂得更快。

      他把B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那个灰白色的弧形还在。

      黑底的,白边的,弯弯的一个形状。

      钟辽把B超单重新折好,塞回口袋。他的手指碰到那枚核桃,把它也掏了出来,放在手心里。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

      也许是看到钟潇穿着病号服坐在候诊区的样子。

      那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钟潇的肩上,他的肩膀很窄,窄得不像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像个还没发育好的少年。

      领口空荡荡的,锁骨下面那截骨头突出来,像冬天掉光叶子的树杈。

      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没有动,没有抖,就那么放着,像两件被遗忘在那里的东西。

      也许是更早。

      他不可能让钟潇去找别人。

      他不可能看着钟潇和别人结婚。

      他不可能叫一个陌生人“嫂子”。

      他甚至连想都不能想。

      每次一想,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肺上。

      不是比喻的那种喘不上气,是真的喘不上气,需要张大嘴巴呼吸,像刚从水里被捞上来一样。

      他在宿舍里试过。

      躺在床上,想着钟潇以后会和别人在一起,会牵别人的手,会对别人笑,会在别人面前露出他见过无数次的那种表情——疲惫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倦意的,像猫伸懒腰的样子。

      他想到这里就觉得整个胸腔都收紧,像被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

      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钟辽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灯,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通风口。

      他想起手术同意书上那行字。

      “可能危及生命。”

      那六个字现在在他脑子里转,像一首歌的副歌,不断循环,停不下来。他把那六个字拆开,一个一个地看——可、能、危、及、生、命——每个字都认识,每个字都很简单,但是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世界上最复杂的句子。

      钟辽把手掌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

      他盯着手术室的门。

      红灯还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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