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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险   那天钟 ...

  •   那天钟辽回来得比平时晚。

      学校社团临时开了个会,说是有个校际比赛要准备,指导老师拖堂讲了四十分钟,等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骑车回来的,风大,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围巾被风掀起来抽在脸上,生疼。

      在楼下锁车的时候手指冻得不太灵活,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下才锁上。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他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头发翘着,套了件黑色棉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衬衫。
      他用手捋了两下头发,没捋顺,放弃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

      开门进去,在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闻到一股檀香味——自己的信息素,因为紧张不受控制地溢出来了一点。
      钟辽皱了皱眉,把信息素压回去,换好鞋往客厅走。

      客厅的灯开着。

      钟潇坐在沙发上,领带松了一半搭在领口。茶几上的纸是钟辽从医院拿回来那个,信封的口开着,里面的报告抽出来了一半。

      钟辽在玄关站住了。

      他看了眼茶几,又看了眼钟潇。钟潇的西装裤膝盖处有两条折痕
      是他坐着的时候压出来的,皮鞋还没换,鞋面上沾了一点灰,大概是停车场走过来的时候蹭的。

      “过来。”

      钟辽没动。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交界的地方,一只脚在地毯上,一只脚还在瓷砖上。

      钟潇抬头看他。

      目光不重,但钟辽扛不住那种眼神。那种眼神像小时候钟潇检查他作业时的眼神——不是生气,不是失望,就是静静地看着你,等你开口。
      每一次他都扛不住,从八岁扛到二十一岁,从来没扛住过。

      他走过去,在地毯上跪了下来。

      膝盖压下去的时候,地毯的羊毛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松开以后会慢慢弹回来,但需要时间。
      钟辽有时候觉得自己像这块地毯,钟潇压他一下,他要很久才能弹回来,甚至可能永远弹不回来。

      钟潇把信封里的报告抽出来,扔到钟辽面前。

      “看看这个。”

      报告单落在地毯上,纸张边缘翘起来,在空中晃了两下才停住。
      钟辽低头看了一眼,是那份体检报告,有好多页,订书钉在左上角钉了一下,页脚有点卷。

      他捡起来,一页一页翻。

      血常规,有几个箭头向下,他看不懂。生化检查,又有几个箭头。他翻到B超那页,看了一眼——
      那个灰白色的弧形还在,嵌在黑色的背景里,比两周前大了一些。

      他继续往后翻。

      最后一页,有医生的手写备注。笔迹很潦草,墨水是蓝色的,有些笔画连在一起,有些字写了又划掉重写。
      但关键的那几行字很清楚,像是医生特意写端正的。

      “患者孕囊形态异常。目前妊娠约十三周,胎儿发育未见明显异常。但随孕周增长,会破裂、胎盘植入、产前产后大出血等风险显著增加。建议尽快至产科高危门诊复诊,评估继续妊娠风险,必要时终止妊娠。”

      钟辽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个孩子不能要。”钟潇说。

      声音不大,但客厅太空了,每个字都有回音。

      钟辽猛地抬头看他。

      钟潇靠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这种平静钟辽见过很多次——
      公司出问题的时候,股票跌的时候,应酬喝到吐第二天还要上班的时候,钟潇都是这个表情。
      他把所有东西往下压,压到看不见的地方,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

      但钟辽是他养大的,他知道水面下面有什么。

      “哥说什么?”钟辽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钟潇重复了一遍,声音很稳。“以我的身体状况,生下来风险太大。”

      钟辽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客厅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在走,是钟潇去年买的一个极简风格的挂钟,白色的表盘,黑色的指针,没有数字,只有刻度。
      秒针跳一下响一下,每一下都清晰得像在耳边。

      钟辽数了十下。

      “医生说得很清楚。”钟潇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十三周了,再拖下去风险更高。”

      “没有别的办法?”钟辽抬起头,“不能做手术?”

      “可以做。”钟潇说,“但十三周了,做不了那种矫正手术。医生说要么现在终止,要么继续妊娠赌一把。赌赢了孩子生下来,赌输了——”

      他停了一下。

      “赌输了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钟潇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钟辽,盯着茶几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是钟辽高中美术课上画的,一棵树,歪歪扭扭的,钟潇把它裱起来挂在了客厅。
      画里的树是绿色的,树冠很大,树干很细,像是随时会断。钟辽以前觉得那幅画很丑,但钟潇说好看,就一直挂着。

      钟辽看着那幅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哥想怎么做?”他的声音闷闷的。

      “手术。”钟潇说,干脆得像在公司做决策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医生说这周就能安排。”

      钟辽没说话。

      他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纸张被压出一道折痕。那道折痕像一条路,通向他不想去的地方。

      “哥不想要这个孩子?”他问。

      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很轻,怕一问重了,答案就会变成他不愿意听到的那一个。

      钟潇从墙上收回目光,看着钟辽。

      “你很想要?”他说,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

      “但我不想死。”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客厅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钟辽听过很多次钟潇说话,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在家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在跟客户应酬的时候。
      他从来没见过钟潇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谈判,不是通知,不是解释,就是说出来,没加任何修饰。

      钟辽的眼眶红了。

      他从跪着的姿势变成了坐在地毯上,双腿伸直,手撑在身后。
      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只有落地灯亮着,灯光从他的斜后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茶几对面的墙上。

      “我想哥把孩子生下来。”他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的力气,但发出来的声音很小。

      他又说了一遍。“我很想。”

      他停了一下,整理自己要说的话。

      “但我更想哥活着。”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眶兜不住了,水满了溢出来,经过脸颊,后从下巴尖上滴下去,落在膝盖上,在牛仔裤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抬起手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见似的,但其实已经来不及了,钟潇全看见了。

      钟潇看着他。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钟辽,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的鼻头变红,看着他的下嘴唇在抖。
      钟辽很少哭,从小到大都很少。
      小时候骨折了没哭,被同学欺负了没哭,高考前压力最大的时候也没哭。
      哭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钟潇都记得。

      钟潇伸手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了一张纸巾。

      那个抽屉里永远有纸巾,这是从钟潇搬进这套房子就有的习惯。他要让家里任何地方都有纸巾——茶几下面、电视柜上、床头柜里、书桌上、厨房的窗台上。因为他怕需要的时候找不到。

      他把纸巾递给钟辽。

      钟辽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按了一会儿。纸巾吸水以后变得软塌塌的,他拿下来看了一眼,湿了一大片,快要破了。他把纸巾对折,又按了一次,然后把它攥在手心里,揉成一团。

      把纸团塞进了口袋。

      口袋里还有其他东西——校园卡、钥匙、几枚硬币、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笔帽。
      纸团挤在它们中间,被硬币硌出一个凹坑。

      “起来。”钟潇说,“别跪了。”

      钟辽没动。他坐在地毯上,双腿伸直,背靠着茶几的侧面。茶几是实木的,靠上去有点凉,隔着衣服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

      “我说起来。”钟潇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钟辽慢慢站起来。他的膝盖跪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他站直以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坐在钟潇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

      秒针还在走。

      钟潇开口了。

      “下周做手术。”

      “是。”

      “你陪我去。”

      “肯定。”

      钟辽说“肯定”的时候,声音不像之前那么闷了。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已经定了,不需要再纠结,不需要再找什么别的办法。
      定了就好办了,定了就只需要做,不需要想。

      他转头看着钟潇。

      钟潇也看着他。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对视了几秒。

      “哥。”

      “等这件事过去了,哥找个人结婚吧。”

      钟潇的手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什么?”

      钟辽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他转身往厨房走。
      步子很快,像是在逃,但步伐很稳,没有慌,只是快。
      经过餐厅的时候碰了一下椅背,椅子晃了一下,没倒。

      “钟辽,站住。”

      钟辽在厨房门口停住了。

      他背对着钟潇站着,能看到厨房里的灯光——白色的节能灯,亮得有点刺眼。

      “你刚说什么?”钟潇也站了起来。

      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钟辽能感觉到他在靠近。

      “我说,等这件事过去——”钟辽转过身,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为什么要找人结婚?”

      钟辽看着他。

      钟潇站在茶几旁边,落地灯的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脸在暗处。

      “因为哥需要人照顾。”钟辽说。

      “我有人照顾。”

      “谁?”

      “你。”

      钟辽怔了一下。

      那个字——“你”——在他耳朵里响了好几秒,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回声在井壁上弹来弹去,弹了很久才消失。

      钟潇往前走了一步。

      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钟辽能闻到钟潇身上的味道——玫瑰花,还有些别的,洗衣液的残留,皮肤本身的气味,和在车上抽过的那根烟留下的淡淡的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被体温加热,从他敞开的领口和袖口散出来。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钟潇说。

      “我说,哥找人结婚吧。”钟辽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让哥一直这样。”

      “哪样?”

      “这样……不清不楚的。”

      钟辽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移开了目光。
      他看着钟潇身后的茶几,看着茶几上的报告单,看着墙上那幅歪歪扭扭的树的画,看着任何地方,就是不看他。

      他听见钟潇笑了一下。

      不是大声的笑,不是冷笑,就是轻轻的一声,像气从鼻子里出来的那一下。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钟潇,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勾了一点,幅度很小,但确实在笑。

      “你真是我养大的。”钟潇说。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钟辽听不出来,因为他从来没听过钟潇用这种语气说话。

      “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钟潇转过身,走回沙发坐下。

      钟辽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过来坐。”钟潇说。

      钟辽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这次他没隔靠垫。

      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钟辽能感觉到钟潇身上传来的温度,透过西装外套的布料,传到他的手臂上。

      “下周做手术。”钟潇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嗯。”

      “你在外面等。”

      “我要陪哥进去。”

      “不用。”

      “我要陪。”

      钟潇转头看他。这次钟辽没躲,直直地看着他。钟潇的眼睛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钟辽知道是什么颜色——深棕色,像黑咖啡的颜色。
      小时候他不敢看钟潇的眼睛,因为做错了事心虚。
      后来他敢看了,因为发现自己看多久都不会腻。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钟潇先移开了目光。

      “行。”他说。

      客厅里又安静了。

      秒针还在走。

      钟辽在那一刻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稳定的东西就是秒针。

      它只是走。

      “哥。”钟辽开口。

      “对不起。”

      他知道这句话没有用。
      对不起不能让风险消失,不能让体检报告上的字变好看,不能让那个不该来的孩子不来。
      但他要把它说出来,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听到。

      钟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钟辽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力气不大,手掌在头发上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
      触感很轻,像风吹了一下,但钟辽觉得那一掌拍在了他的心脏上,闷闷的,酸酸的。

      “别说了。”钟潇说。

      钟辽没再说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被攥成团的纸巾。

      纸巾已经干了,皱成一团,硬硬的,像一小块石头。
      它旁边硬币的圆形,钥匙的锯齿,笔帽的棱角,都在他口袋里面挤着。

      他把它留在了口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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