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体检 过了两 ...
-
过了两周，钟潇的身体开始不对劲。
起初是早上刷牙的时候干呕。他弯着腰趴在洗手台前，牙刷还叼在嘴里，牙膏沫顺着嘴角往下淌。干呕了好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是胃里翻得厉害。
钟潇以为是胃病犯了。
抽屉里翻出胃药，吃了两天，没见好。第三天早上又干呕了一次，这次时间长一些，半分钟都没直起腰。他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泛白，看着镜子里自己发白的脸，眉心皱了一下。
然后是累。
以前加班到凌晨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去公司，现在下午三四点就开始犯困。开会的时候脑子像塞了棉花，客户说的数字他在本子上记了三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一次直接在办公桌上趴着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脖子僵得转不动，电脑屏幕早就灭了，办公室的灯也关了大半，窗外天已经黑了。
行政的小姑娘推门进来拿东西，看到他醒了，问了一句：“钟总，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钟潇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桌沿。
那天他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钟辽在客厅写作业，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听到门响，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接他手里的包。
“哥，你脸色好差。”
“不碍事。”
钟辽没松手，把包拎过去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吃饭了吗？”钟辽抬头问他。
“吃了。”
“吃什么了？”
钟潇顿了一下。“食堂。”
钟辽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几分钟，端出来一碗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葱花撒了一圈。
“再吃点。”他把筷子递过去。
钟潇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筷子。面是挂面，煮得有点软了，汤底是酱油和香油调的，很清淡，但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了。”
钟辽看了一眼那碗剩了大半的面，把碗端走了。
后来几天，钟潇的食欲越来越差。以前他早饭能吃一碗粥一个鸡蛋，现在喝半碗粥就觉得撑，鸡蛋碰都不碰。钟辽做的饭菜他每样只夹几筷子就放下筷子，说饱了。
钟辽没说什么，只是做菜的时候口味越来越淡，油盐都减了大半，菜切得更碎，排骨炖得更烂。
有一天钟潇从公司回来，进门时扶着玄关的墙站了一会儿。他的手撑在墙面上，指节微微用力，低着头，呼吸有点重。
钟辽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
“哥？”
“没事。”钟潇直起身，“站久了有点晕。”
钟辽看着他。钟潇的脸色白得不正常，嘴唇颜色也淡，眼下青黑比以前更重了。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痕迹都在。
“明天我陪你去体检。”钟辽说完，没等他回答，转身回了厨房，把火关了。锅里的菜还没熟，铲子搁在锅边，油还在滋滋响。
第二天一早，钟辽开车带他去了医院。
市人民医院体检中心在门诊楼三层。挂号的人排了两条队，钟辽让他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等着，自己去排队缴费。排了十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几张单子，额头上有点汗。
“抽血在三楼，B超在二楼，心电图在一楼。”钟辽说，“先抽血？”
钟潇靠在椅子上，点了下头。
抽血的地方人不多，等了两个号就到了。钟潇把袖子卷上去，露出小臂。他的手臂比之前细了一些，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很明显。护士拍了拍他的手肘内侧，找血管的时候皱了皱眉，换了两次位置才扎进去。
钟辽站在旁边，看着针刺进去的那一下，喉结动了一下。
“别看。”钟潇说。
“没看。”钟辽把目光移到墙上，墙上贴着一张健康宣教海报，上面写着“定期体检，关爱生命”，配图是一家三口笑得露出牙齿。
抽完血，按着棉球等了五分钟，又去二楼做B超。B超室门口排了更长的人，椅子坐满了，钟辽让他靠着墙站着，自己站在旁边，隔开走廊里的人流。
等叫号的时候，一个挺着孕妇从B超室出来，旁边跟着个男人，手里拿着报告单，两个人低着头看那张纸，边走边说话，声音很小，但能听出语气里的高兴。
钟辽看了一眼那个孕妇的肚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瓷砖。有一块瓷砖的角缺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水泥。
“钟潇。”广播叫号了。
钟辽陪他到门口，没进去。
B超做了大概十五分钟。钟辽在走廊上来回走了几趟，手机拿出来看了好几次，什么都没点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外面的汽车尾气味和医院食堂飘出来的饭菜味。
钟潇出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
“好了？”钟辽问。
“嗯。”
“心电图做吗？在一楼。”
“先做吧。”
心电图很快，五分钟就做完了。钟潇从检查床上下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床沿，动作不太利索。钟辽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没推，也没说什么。
所有检查做完，快十一点了。钟辽让他先回车上等着，自己等报告。
“报告要多久？”钟潇问。
“医生说半小时。你先去车里，外面冷。”
钟潇看了他一眼，没坚持，拿了车钥匙走了。
钟辽在取报告窗口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上去能感觉到下面的铁架子硌屁股。
他等了四十分钟。
护士从窗口探出头来叫名字，他站起来走过去，报了钟潇的名字。护士翻了一沓报告单，抽出几张递给他。
“你是家属？”
“是。”
“你爱人有些指标不太好，让医生看一下。”
钟辽接过报告单，低头看。第一张是血常规，有几个指标标了向下的箭头，他看不懂。第二张是B超，他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一行字上。
“约十一周”。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捏紧。
他把报告单翻到下一页，心电图的结论写的是“窦性心律，正常范围心电图”，再下一页是生化检查，又有几个标了箭头的指标。
他把所有报告单快速翻了一遍，然后翻回B超那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过去，又有一辆平车推过去，上面躺着个人，脸上盖着氧气面罩，旁边挂着吊瓶。
护士的脚步声、叫号声、手机铃声、小孩的哭声、老人咳嗽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像一个开了很久没关的收音机。
钟辽把报告单折好，塞进裤子口袋。
他站起来，在走廊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往电梯走。
钟潇开着车窗在抽烟。烟雾从窗口飘出来，在车顶上方散开。
“不是说不舒服吗，还抽。”钟辽拉开驾驶座的门。
“我很少抽。报告呢？”钟潇把烟掐了，扔进车载烟灰缸。
钟辽从口袋里拿出报告单，把B超那张抽出来折了一下塞进口袋深处，把剩下的递过去。
“都正常，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说开了补血的药，按时吃就行。”
钟潇接过去翻了翻。他的视线在报告单上扫过，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想从那些数字里看出点什么。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钟辽发动车子，“走吧，回去。”
车拐进小区时，门口的道闸杆抬起来又落下，在车后面发出一声闷响。
小区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地上落了一层，保洁阿姨拿着大扫帚在扫，把叶子堆成一堆一堆的。
钟辽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哥，到了。”
钟潇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些，关车门的时候用的力气也不大，门没关紧，又拉开重新关了一次。
到家后钟辽去做饭，钟潇在客厅坐着，没看文件，也没看手机，就是坐着，看着阳台方向。
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钟辽在厨房切菜，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
他切了一会儿，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钟潇还是那个姿势，靠着沙发，头微微侧向一边。
“哥，饭快好了。”
钟潇睁开眼。
“要不要先喝点汤？”
“不了。”
钟潇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很烂，他嚼了几下就咽了。
“好吃吗？”钟辽问。
“还行。”
钟辽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右手边。“趁热喝。”
钟潇喝了两口汤，又吃了半碗饭，几筷子菜，就放下了筷子。
“吃饱了。”他说。
“再吃点。”
“吃不下了。”
吃完饭钟潇回了房间，钟辽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花溅到围裙上。他把碗洗完，关了水，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B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在灶台边上看了一遍。
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宫内早孕约十一周”那行字时，手指在纸张上按了一下，像是要把那行字按进纸里。
B超单下面还有一页。
那是医生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每个字他都认得。
“患者孕囊形态异常，妊娠风险较高。建议尽快至产科高危门诊复诊，评估继续妊娠风险。”
钟辽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灶台上还放着没洗的炒锅，锅底的油已经凝了，结成一层薄薄的油脂。
抽油烟机的面板上还亮着蓝色的灯，嗡嗡的声音很低。
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风吹进来，把B超单的一角吹得翘起来。
他把B超单折好，放回口袋。
从那天起，钟辽每天都按时回来做饭。菜谱在网上查的，都是补血的食材——猪肝、红枣、菠菜。
他以前不太会做饭，最近在手机上学了好几道菜，火候控制得不太好，猪肝炒老了，钟潇嚼了两口没说什么，咽下去了。
有一天晚上，钟潇从房间出来倒水。他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
“哥。”钟辽叫他。
“嗯？”
“我退了这学期的选修课。”
钟潇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为什么？”
“下午没课，可以早点回来。”
“就为了早点回来？”
钟辽低下头，翻了一页课本。“就是想多睡会儿。选修课太早了，起不来。”
钟潇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端着水杯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钟辽在钟潇房间整理床头柜。
钟潇让他帮忙找一份合同，说是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
他拉开抽屉，在最底层翻文件的时候，摸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没有封口，他抽出来看了一眼。
里面是钟潇的体检报告，上周的，是他那天没拿到的另一份。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B超的照片，和他在医院拿到的同一张。照片下面有医生的手写备注，比他在医院看到的那份更详细。
“患者妊娠十一周，胎儿发育未见明显异常。但患者孕囊形态异常，随孕周增长，会破裂、胎盘植入、大出血等风险显著增加。建议尽快终止妊娠。”
终止妊娠。
这四个字下面，医生画了一道线，墨水笔的痕迹在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凹槽。
钟辽拿着那份报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床头柜上摆着台灯和几本书，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黑黑的，长长的一条。
他把报告放回文件袋，塞回抽屉最底层，把合同找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紧接着钟辽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灯。阳台的窗帘半拉着，外面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他把B超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在黑暗中展开。
他看不清纸上的字，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十一周。
（鞠躬！）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体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