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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他们都一样 文颜回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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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颜回到了她那间狭窄的房间,而二楼的书房里,空气依旧是令人窒息的冷硬。
书房内死寂无声,秦绍坐在那张宽大的漆黑皮椅中,将自己高大的身躯深深地陷进无边的暗影里。
落地窗外透过一缕微弱的冷光,掠过他的侧脸,将他眼底那一抹尚未褪去的错愕照得无处遁形。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原本在他眼中唯唯诺诺、胆小又无用、甚至连基础的营养剂都消化不了的残次品,在方才那一瞬,竟然敢不闪不避地直视着他的眼睛,那样直白且残忍地剖开了秦家死死捂了二十年的伤疤。
“换成任何一个人,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这句话仿佛在空气中激起阵阵回音。秦绍伸出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地摩挲着桌面上冷硬的合金边缘。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带着温度的刀,温柔又精准地捅进了他层层包裹的铁血心脏。
在星际的弱肉强食的法则里,他一直都觉得身为领袖,无论是在战争中无论是胜利时获取无上荣誉,还是失败后背负万世骂名,皆是理所应当的。
战败后,所有的罪责都被毫不留情地归咎于他父亲一人。
过往的岁月里,他用绝对的理智告诉自己:这种做法纵然不合人情,但绝对合理。如果他不是秦家人,如果他也在那场决策局中,他或许也会做出同样弃车保帅的决定。
他本以为,自己早就麻木地咽下了这份深重的罪孽。死去的三百万军民是无法抹去的血债,是他父亲、也是他一生无法洗刷的污点。他用冷酷和暴戾武装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沉重。
可是,哪怕他再不想承认,在无数个被人工腺体折磨得几乎要咬碎牙齿的深夜里,他那颗被冰封的心底,也曾翻涌过名为“恐慌”的情绪。
他从未畏惧过死亡。他只是害怕,害怕自己这二十年来所承受的、那些被强行剖开血肉的非人折磨,那些在烈火与虚无交织中熬过的每一个日日夜夜,最终在宏大的历史长河里,沦为一个毫无意义的、极其荒谬的笑话。
想到这,秦绍忍不住抬起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后颈。那处皮肉之下,正因为他此刻剧烈起伏的情绪,泛起了一阵阵细碎的、针扎般的刺痛。
这个该死的人造腺体。这个在他的身体里被强行植入了二十年的人造腺体!
多讽刺啊。
全联邦民众狂热欢呼的“人类之光”,军部档案里傲视群雄的“3S级 Alpha”,本质上不过是一场由秦家、由他的亲生母亲秦夫人亲手缔造的、持续了二十年的惊天骗局。
这场骗局始于他五岁那年。为了保住秦家在第一军团岌岌可危的继承权,为了让这个濒临崩溃的家族重新回到权力巅峰,他的母亲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冷酷地为他开启了这个潘多拉魔盒。
他的母亲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冷血。
在她的眼里,他从来不是个需要被疼爱的孩子,他仅仅是一件极其昂贵的、为了赢得战争而而存在的工具。
她毫不留情地亲手点燃了他的生命,试图用这团名为“3S级”的虚假烈焰,去照亮秦羽早已熄灭的荣光。至于他这个用来照明的“火把”在烧尽后会剩下什么,她从不关心。
在秦夫人的世界里,从始至终容得下的,只有一个秦羽。
秦绍坐在幽暗的阴影里,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在黑暗中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微阖着,不可遏制地再次想到了文颜那个胆小鬼的宣言:天底下没有常胜的将军。失利,并不是一个将领身上必须被抹杀的污点,那只是战争最真实的面目。
真是即无知又狂妄啊。
她明明连这个堂堂正正生活在这个星际的资格都没有,明明弱小得只要他一抬手就能被轻易抹杀,却敢用那双眼睛直视着他,妄图用一句单薄的话语,去赦免他背负了二十年的滔天罪孽。
“胆小鬼...”秦绍在齿缝间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回想起她当时惨白却毫不退缩的脸庞,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在刚才的对话中,文颜真的害怕吗?秦绍缓缓眯起那双深邃冷厉的眼睛,回想着她直视自己时那双眼明亮的样子。她虽然在发抖,虽然脸色惨白,但那眼神里透出来的并不是面对死亡的卑微求饶,而是一种……出离的愤怒。
她在愤怒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察觉到了那些无孔不入的监视吗?
秦绍冷哼一声。像她这样来路不明、甚至没有信息素波动、无法被界定的变数,接受全方位的监视不过是最基础的生存法则。
难道这种在他看来理所应当的控制,就已经足以触碰到她的底线,让她感到尊严被践踏而生出愤怒了吗?
呵,真是个奇怪到极点的人。这种程度的控制,算得上什么?在这个为了活下去可以不择手段、甚至连人性都能随时抛弃的冷血时代,她竟然还妄图守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底线与体面,真是可笑。
秦绍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扶手。他深邃的目光看向一楼的方向:她真该把她这些奇怪的地方好好藏起来,否则在这个吃人的残酷世界里,她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一点。
……
在那场交锋之后,秦绍并没有与文颜有更多的交集。
他太忙了。
前线的局势日益紧绷,而他那枚该死的腺体似乎又要开始陷入了新一轮的暴动期。
他的侧腰处,有一道狰狞的贯穿伤,那是半年前在虫族战役中留下的。原本以顶级 Alpha 惊人的自愈能力,这种伤口应该在半月内彻底愈合。可这具被人工腺体强行接管的身体,根本无法让伤口迅速治愈。
频繁的信息素暴动,像是一把无形的锯子,一次次将他刚刚结痂的伤口残忍地撕裂。
他的伤口处始终带着一种湿冷的、撕裂般的钝痛,像是有一根生锈的钉子死死楔了进去,在他的血肉里来回拉扯。每当他的情绪剧烈波动或信息素过载,那种痛感就会顺着脊椎向上蔓延,无情地提醒着他:他引以为傲的强大,不过是一个建立在沙砾之上的、随时可能崩塌的空中楼阁。
外人只看得到他授勋时万丈光芒的辉煌,却没人知道这件笔挺的军服下,覆盖着多少无法愈合的伤口和溃烂的伤疤。
二十年了,这块人造的异物始终无法与他的身体达成真正的兼容,它时不时就会用一场场足以烧毁神经的暴动,来彰显它的主权。
秦绍尽力克制着。哪怕后颈的皮肤已经红肿得像是要渗出血来,哪怕全身的血液都因为高热而沸腾,哪怕每一处关节都像是在被钝刀反复剐蹭,他也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死死扣住桌缘,硬生生地熬着。
他极度厌恶那种被抑制剂强行镇压的感觉,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的理智是可以被操控的机械零件。
但这由不得他。
他的母亲在第一军团内部布满了眼线,楼下那个胆小鬼的手上,也佩戴着最精密的信息素监测环。一旦数字超标,她就会带着那个令人作呕的医疗箱,像完成任务一样,毫不迟疑地将冰冷的液体推入他的体内。
这十几年来,秦绍已经在这冰冷的权力逻辑中被打磨得足够坚硬、足够冷血。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他可以无视秦夫人对他的漠视,可以了秦家的复兴贡献出每一滴血,甚至抹杀自我的意志。
但文颜的话,却像是一枚被悄悄埋在万年冻土下的种子,在不合时宜的季节里,悄然顶出了一丝不可忽视的裂纹。
她说:换成任何一个人,未必能做得比他父亲更好。
这是他从拥有记忆以来,听到的最温和、也最震撼的一场“赦免”。哪怕那仅仅来自于一个他并不信任的、随时可能被牺牲掉的底层残次品。
再次爆发的剧痛猛地打断了他的思绪。
秦绍猛地按住颈侧,大口喘息着,等待着这一波潮汐般的刺痛过去。
在冷汗涔涔的恍惚中,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文颜。
想到了那个每天为了消化那点基础营养剂而皱着眉头、死死按住腹部强忍绞痛的单薄女孩。
秦绍在黑暗中艰难地扯动僵硬的唇角,露出一抹惨淡的自嘲。
他这个在外人看来高高在上的联邦少将,和那个连基础生存权利都没有的低等仆从,两者之间看起来有着天壤之别。可若是残忍地剥开这层由军衔、权力和虚假编织而成的华丽外壳
,现在的他,和她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这个冷酷无情的星际废墟上,在剧烈的排异反应中咬牙苦苦支撑的、不被世界接纳的“残次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