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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窗寒气浑如旧,偏屋归来夜更深   回到落 ...

  •   回到落梅镇时天已经黑透了。
      客栈的偏屋还留着,掌柜的说没人来住——这镇上但凡带张床的地方都挤满了人,唯独这间偏屋,窗口朝北,夜里天山的风直灌进来,冷得像睡在冰窖里,没人愿意加钱换。
      水自闲说就这间,挺好。
      掌柜的多看了他一眼。一个青袍少年,笑嘻嘻的,看上去没心没肺。旁边跟了个红衫的小子,进门就嚷嚷饿不饿死人了。
      水自闲在柜台前结账,花满淮先上了楼。偏屋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窗户纸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洞,夜风呼呼地往里灌,桌上那盆蔫蔫的绿萝更蔫了,叶子耷拉着像在求饶。
      花满淮随手把窗纸糊了——随身包袱里带着油纸和浆糊,跑江湖的惯用物件。糊完又把桌上的灯芯挑亮了些,回身时水自闲已经进来了,手里提着两壶酒、一包卤肉。
      "哪来的?"
      "楼下要的。"
      "你不是说没银子了?"
      "赊账。"水自闲把酒往桌上一搁,自己先倒了一碗,仰头灌了大半,"明天找听风楼拿钱去。"
      花满淮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自己倒了一碗酒,夹了块卤肉嚼着,坐到窗边。
      两人喝酒,没怎么说话。窗外落梅镇的灯火比昨夜更亮,人声也比昨夜更热闹。隐约能听见南边空地上有人在弹琵琶唱曲子,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听不真切,只有尾音被夜风拖得老长,像一根扯不断的线。
      酒过三碗,花满淮开口了。
      "阿青。"
      "嗯?"
      "山上遇见谁了?"
      水自闲夹肉的手顿了一顿,极短的,短到如果不是花满淮一直盯着他看就不会注意到。
      "没遇见谁。"他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道,"信送到了,人没来验,等了半天走了。"
      花满淮没再问。
      他认识水自闲以来,水自闲接过各种活——送信的、跑腿的、护送老弱过山口的、替人找回跑丢的马的。什么样的活都接过,什么样的麻烦都碰过,从来都是嘻嘻哈哈的,完了还要嘲笑雇主两句。
      今天不一样。
      从山脚下碰面到现在,水自闲说了很多话——嫌包子不好吃、嫌路远、嫌天冷、嫌酒不够烈。说得多,说得勤,说得比平时多出两倍。
      花满淮虽然小,但他不傻。一个人话说得越多,越是在填什么。填缝儿,填空洞,把该冒出来的东西用话压下去,像拿土填井——填得再满,井还在那儿。
      他没有再追问。
      "肉不错,你再吃点。"花满淮把卤肉包推过去。
      "你不是也饿吗?"
      "我吃过了。下山的时候啃了两个包子——你忘了?"
      "你那叫啃?三口就没了,叫吞。"
      "总比你不吃强。"
      水自闲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肉。
      花满淮坐在窗边,嘴上嚼着肉,余光一直没离开水自闲的脸。灯芯跳了跳,橘黄的光在水自闲脸上晃,明明暗暗。他看见水自闲鬓角有汗——不是走山路的那种汗,是从里面渗出来的,和下午在岔路口看见的一样。他还看见水自闲右手搁在桌上时,无名指微微蜷着,像在够什么东西,够不着,又放下了。
      竹笛不在桌上。回屋之后就没见水自闲把笛子取下来——还别在腰间,贴着肋骨,像长在那儿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回到住处,头一件事就是把笛子取下来搁在枕边,说"勒得慌"。今天没取。
      花满淮把最后一口酒喝干,抹了把嘴:"睡吧。明天还得找听风楼要钱。"
      "嗯。"
      ——
      夜里,花满淮是被冷醒的。
      被子滑到了地上,窗户纸新糊的那块被风吹得啪啪响。他伸手去捞被子,手碰到了旁边——空的。
      花满淮一骨碌坐起来。
      偏屋里只有一张窄床,两人挤着睡,他睡里侧,水自闲靠外。此刻外边那半边被子整整齐齐叠好了,搁在床尾,上面压着水自闲的外袍。
      人不在。
      花满淮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门口。门虚掩着,缝隙里透进一线昏黄的光——走廊尽头那盏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探头往走廊两头看了看。
      没有人。
      楼梯口也没人。
      花满淮站在楼梯口犹豫了一下,没下去。他抬头看了看天窗——天窗开着,夜风从上面灌进来,带着天山方向的寒气。
      天窗通往屋顶。
      花满淮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撑着窗框翻了出去。
      ——
      屋顶是青瓦铺的,年久失修,瓦片上有裂纹和青苔。落梅镇的灯火从四面映上来,把屋脊照出一圈模糊的轮廓。远处天山在夜色里只剩一条深黑的线,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水自闲就坐在屋脊上。
      他背对着花满淮,双腿悬在瓦檐外面,青袍在夜风里轻轻拂动。月光照在他肩头,把那片青色洗得发白。
      他没有吹笛。
      竹笛横搁在膝上,双手覆在上面,十指交叉,指节泛白——又是攥了太久的模样。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只有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花满淮没有走过去。
      他在天窗边蹲下来,抱着膝盖,隔着三丈远的距离看着水自闲的背影。
      他见过水自闲很多样子。嬉皮笑脸的、赖皮耍赖的、认真办活的、喝醉了抱着竹笛不撒手的。见过他帮人挡刀时眼底的冷光,也见过他蹲在路边逗野猫时笑得像个傻子。
      他没见过水自闲这样。
      不是难过。难过他认得——花家灭门之后的那几个月,他自己就天天那样。难过是有形状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你知道它在,你能摸到它的棱角,你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轻一点、什么时候又重起来。
      水自闲此刻不是难过。
      他的背影是空的。
      不是空虚的空——是被掏空了的空。像一间屋子,家具搬走了,灯也灭了,只剩四面墙壁和一个屋顶。风从敞着的门窗灌进去,穿堂而过,什么也留不住。
      花满淮说不上那是什么。他十一岁,见过的世面不多,能用的词更少。他只知道那种空比难过更深,深到他看一眼都觉得冷,冷不是从风里来的,是从水自闲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像站在一口深井旁边,井底有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底下的凉意。
      他蹲在天窗边,没有出声。
      风从天山方向吹来,裹着高处积雪的气息,冷而干燥,带着一股子松脂和碎石的味道。落梅镇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人声渐低了,只有南边那个唱曲的还在唱,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过了很久——久到花满淮的脚都蹲麻了——水自闲动了。
      他抬起手,把竹笛拿起来,不是吹,只是举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下看不清笛身上的纹路,但他手指摸到了那道细纹——小时候磕的那道——指腹在上面停了停,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放下笛子,仰起头,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白,很圆,挂在天山顶上,像一颗冰冻的眼珠。
      水自闲看了很久。
      花满淮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下颌绷得很紧,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什么东西下去。
      然后水自闲笑了。
      花满淮听得见——是那种极轻极短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不是开心,是认命。像一个人走夜路走了很久,知道前面没有灯了,叹了口气,继续走。
      他把竹笛重新别回腰间,双手撑着屋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下来吧。"他头也没回,"瓦上凉,你那薄袄扛不住。"
      花满淮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水自闲没发现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踩瓦的时候。"水自闲转过身,月光照着他的脸,笑嘻嘻的,和平时一模一样,"第六块瓦松了,一踩就响。"
      花满淮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你睡不着?"
      "嗯。喝多了茶,精神。"
      "你什么时候喝茶了?你那一杯倒,提前吞什么了?"
      水自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花满淮也没逼他。两人站在屋脊上,隔着两步远,谁也没动。夜风把他们衣袍的下摆吹得贴在一起又分开,像两只手碰了又缩回去。
      "阿青。"
      "嗯?"
      "你不用跟我说。"花满淮看着远处的灯火,语气很平常,"但你别一个人坐屋脊上。瓦凉。"
      水自闲看了他一眼。
      花满淮还是红衫,外面套了件薄袄,头发睡乱了没束,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站在屋脊上摇摇晃晃的,看着比他还不懂事。
      但那双眼睛很亮。
      不是小孩子那种亮,是见过血、经过事之后还亮着的那种——像雪地里的火星,冷到骨头里了,还没灭。
      水自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他伸手在花满淮脑袋上拍了一下:"下去睡觉。明天找听风楼要钱去。"
      "你先下。"
      "为什么我先?"
      "我怕你待会儿又坐上去。"
      "…我又不是猫。"
      "你比猫还不老实。"花满淮先翻了天窗下去,仰头朝他招手,"快点。"
      水自闲蹲下来,双手撑着天窗框,身子往里一滑。经过花满淮身边时,花满淮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只拽了一瞬,像确认他真的下来了,然后松开了。
      两人回到偏屋,重新躺下。窄床还是那么窄,两人挤着,被角又抢了一回。
      花满淮侧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声音闷闷地传过来:"阿青。"
      "嗯。"
      "你以后…不去了吧?"
      水自闲没说话。
      黑暗里安静了几息,花满淮又开口了,声音更轻:"山上那个,你遇见了谁?"
      这一次,水自闲没有绕开。
      "遇到了个旧人。"
      声音很平,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说"肉包子还行",像在说一件不值得多提的小事。但花满淮听见了那四个字底下的东西:"旧人"两个字不是随便说出来的,旧人不是故人,故人是还能再见的,旧人是翻过去了的,翻过去了就不该再翻回来。
      他说"旧人"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想念,什么都没有。就那么空空地、平平地说出来,像一间没人住的屋子,门开着,风穿堂而过。
      花满淮翻过身来,在黑暗中看着水自闲。
      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被子拉到下巴,一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指搭在腰间竹笛上,像睡梦中也要够着它才安心。
      花满淮忽然发现一件事。
      水自闲说"遇到了个旧人"的时候,没有笑。
      这很不寻常。水自闲什么时候都在笑——走路笑、吃饭笑、被人追着打也笑、受了伤疼得龇牙咧嘴还能笑出来。笑是他的壳,是他的盔甲,是他挡在所有东西前面的第一道墙。
      但这四个字,他没有笑。
      不是撑不出笑——是不撑了。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壳子破了一道缝,里面的东西露了一线。不是难过,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花满淮搜遍了脑袋里所有的词,找不到一个合适的。
      那是比难过更深的东西。
      像一口井,不是干了的井,是底下有水但看不见底的那种井。你知道水在那儿,你知道它深,但你不知道有多深,因为没人下去过。
      花满淮第一次在水自闲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他忽然有点怕。
      不是怕什么危险——他不怕危险,灭门那夜他才三岁,都没怕。他怕的是水自闲这种空。难过能扛、愤怒能发、委屈能忍,但空——空要怎么填?
      他不知道那个"旧人"是谁,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从天山下来之后,阿青身上有一块地方冻住了,结了冰,冰底下不知道是什么。
      花满淮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
      他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知道,是知道不能问。阿青不说的事,问也白问——三年了他早明白了。但不说归不说,他可以陪着。明天陪他去找听风楼,后天陪他离开这个镇子,以后的路走哪儿算哪儿,他跟着就是了。
      他不会让阿青一个人坐屋脊上。
      ——
      花满淮以为自己会睡着的,但没有。
      他闭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从天山方向吹来,一阵一阵的,像呼吸,又像叹息。隔壁被子里的动静很轻,几乎没有。
      水自闲躺着一动不动,连翻身都没有。
      花满淮知道他没睡。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各自醒着,谁也不说话。屋子里只有风声,和灯芯烧到尽头那细微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花满淮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细的,像蚕吃桑叶,像风过竹梢——是水自闲的手指在叩竹笛。没有吹,只是手指在笛身上轻轻叩着,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他听过水自闲叩笛。以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水自闲偶尔会这样叩着玩,叩的都是欢快的小曲,像什么"三月三""采莲歌",听着就让人想笑。
      今夜叩的不一样。
      没有曲调,没有节奏,只是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笛身,像心跳,又像脚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得很远,走到一个花满淮去不了的地方。
      花满淮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团。
      他想起白天在岔路口等水自闲的时候。他坐在老榆树底下,一边逗蚂蚁一边看山。天山很大,山顶的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想着阿青在那上面,心里有点不踏实——不踏实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他不该一个人上去。
      后来水自闲下来了。笑着,和平时一样笑着。但花满淮一看就知道那笑是假的——不是假笑,是真的在笑,但笑是贴上去的,不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他塞了肉包子过去。水自闲吃了,还嫌不好吃,拌了两句嘴,看起来好像好了一点。
      但花满淮知道没有。
      他看见水自闲拿包子的手在抖,看见他攥了太久的拳头松开时掌心的指甲印,看见他从头到尾没往北看过一眼。他看见下山路上水自闲把竹笛举到唇边,只吹了一个音就放下了。
      那一个音里有千言万语,但水自闲只肯放出一个。
      剩下的,都吞回去了。
      花满淮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
      水自闲确实没睡。
      他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道裂缝。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蜿蜒的河。
      他在想白天的事。
      裴夜白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石阶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笑着说"好久不见"——四个字,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句问候,也像一声提醒。
      水自闲闭上眼。
      裴夜白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人。
      白衣,长剑,站在后山溪边。眉目清隽,像从雪里走出来的。
      他小时候不怕冷,冬天在后山溪边捉鱼,赤着手往水里伸。溪水冰得刺骨,他像是没感觉到,溪流里的鱼好看,银鳞的,他没见过。
      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注意到。直到一道影子挡住了头顶的日光,他才抬头。
      那人站在溪边高处的石头上,白衣在风里微微拂动。手里拿着剑,但没出鞘,剑穗在风中轻轻晃。他看了水自闲一眼——只有一眼——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沿着溪岸走了。
      水自闲喊:"哥哥?"
      那人没回头。
      但第二天,溪边的石头上放了一双手套。粗布的,针脚很密,做得不算精巧——看得出做手套的人不太擅长缝东西,有几分赶工的痕迹,但每一针都很用力。
      水自闲把手套戴上了。
      有点大。
      但很暖。
      ——
      黑暗里,水自闲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
      掌心是空的。手套早就没了,不知丢在了哪条路上、哪个镇子、哪个下雨的夜里。他走过太多地方了,丢过太多东西了。有些丢了还记得,有些丢了就再也想不起来。
      但那双手套的触感他记得。粗布的,有点硬,新的时候还扎手。戴了几天就软了,贴合着掌心的形状,像长在手上的第二层皮。
      他还记得后山的梅林。
      冬天开花,香气能传到前山。他最喜欢在梅林里吹笛,坐在最粗那棵梅树的横枝上,双腿晃荡着,吹一首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曲子。那个人从不主动来找他,但吹到一半的时候,树下总会多一个人影。
      白衣,长剑,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听。
      他不打断,不说话。等一曲吹完了,才睁开眼说一句:"又吹这首。"
      他就笑:"你喜欢嘛。"
      那个人会沉默。
      然后说:"我没说喜欢。"
      但第二天还是会来。
      ——
      水自闲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不想再想了。那些东西像封在冰底下的鱼,平时冻着,看不见,偶尔冰裂了缝,漏出一丝活气来,又迅速被新的冰封住。
      他封了很多年,封得很厚。今天在山门被裴夜白四个字凿了一道缝,冰底下的东西翻涌上来,他花了整个下午才压回去。现在躺在黑暗里,那些东西又动了起来——梅林、溪水、手套、竹笛上的细纹、那个人从石头上跳下来的背影——一件一件,像潮水,退了又来。
      他闭上眼,用力攥了攥拳。
      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疼。他把那点疼当作锚,把自己钉住,不让那些东西把他卷走。
      竹笛贴在腰间,冰凉的,隔着一层衣裳都能感觉它的凉。他没有取下来,不敢取——取下来就会摸到那道细纹,摸到细纹就会想起谁补的,想起谁补的就会想起补笛的那双手,想起那双手就会想起——
      他不敢想。
      水自闲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跟下午在松林里一样,一口气接一口气,把翻涌的旧事压回去,压到冰底下去,重新封上。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平稳了。
      手也松开了。掌心有四道指甲印,和下午的一模一样,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旧的、哪些是新的。
      ——
      天快亮的时候,水自闲终于合了合眼。
      不是睡着了,是实在撑不住了,意识模模糊糊地沉下去,像石头落水,沉到一半又被什么托住。梦和醒的边界模糊着,他好像又站在那片松林里,霜还在落,松针还在晃。身后有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青。"
      不是那个人的声音。
      水自闲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花满淮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碗热粥和两个烧饼,红衫还没系好,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
      "起来吃。"他把粥往桌上一搁,"吃完去找听风楼。"
      水自闲坐起来,揉了揉眼。花满淮已经转身出门了,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
      "粥里加了糖。"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喝粥加糖的?"
      "你每次喝粥都偷偷往碗里倒糖,以为我看不见?"
      门关上了。
      水自闲坐在床上,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粥。热气往上升,被窗缝里钻进来的晨风吹散了,像一口气,出了就没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甜的。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喝得很慢,碗挡住了大半张脸。
      ——
      两人出了客栈,落梅镇的清晨和昨天一样喧嚣。街上到处是江湖人,买早点的、练功的、吵架的,乱成了一锅粥。
      水自闲走在前面,笑嘻嘻的,和平时一模一样——和摊贩讨价还价,跟路过的姑娘挤眉弄眼,在兵器摊前假装内行地评价一番。花满淮跟在后面,偶尔接两句话,偶尔翻个白眼。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
      但花满淮注意到,水自闲今天的笑有了一点不同。
      说不清哪里不同——弧度一样,声音一样,眉眼弯的角度也和昨天一模一样。但像一幅画,画的是同一个人,用的是同一种颜料,只是下笔的人手有点不稳,某一条线微微偏了。
      只有花满淮看得出来。
      因为他也在看自己心里那幅画。花家灭门之后,他也笑,也闹,也跟人打架、骂人、抢肉吃。但他知道自己笑的时候,底下有一块地方是凉的,永远暖不过来。
      阿青底下那块地方,比他的还凉。
      花满淮没有说出来。他只是走快了两步,和水自闲并肩,伸手把手里多出来的那个烧饼塞进水自闲怀里。
      "拿着。"
      "我不饿。"
      "拿着。"
      水自闲看了他一眼,把烧饼揣进了怀里。
      两人往镇南走去,听风楼的黑帐篷还在老地方。天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雪线泛着冷白的光。
      水自闲始终没有往北看。
      花满淮替他看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水自闲。
      "阿青。"
      "嗯?"
      "拿了钱就走吧。这地方没意思。"
      水自闲脚步顿了一顿,随即笑了起来——这次笑得真了一点,嘴角真的弯了,眼底也有一点暖意浮上来,虽然只有一丝,像石头缝里挤出的一线光。
      "行。你说走就走。"
      他抬步往前走,竹笛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
      北风从天山方向吹来,掠过他的肩头,掠过他没取下来的竹笛,掠过他还没来得及藏好的掌心。
      四道指甲印,深深浅浅,新旧交叠。
      风不认得那些痕迹。
      但花满淮认得。
      他没有再看,只是跟上水自闲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落梅镇喧嚣的早市,往听风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天山沉默如铁。
      晨光在雪线上亮了一瞬,随即被云层吞没,像一盏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反反复复,像什么人在远处开了口,又咽了回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北窗寒气浑如旧,偏屋归来夜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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