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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在眼前人不往,旧情如锁锁千重 水自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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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自闲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床铺不舒服——落梅镇客栈的偏屋虽然简陋,被褥还算干净。也不是花满淮踢被子——他打小睡觉不老实,半条腿都蹬到了他这边,他给推回去了两回,最后无可奈何的把花满淮按进自己怀里,他才安分了些。
是怀里的信。
灰布包贴着胸口,硬邦邦的一块,像一颗没化开的冰。他翻了几次身,每次都碰到它,每次碰到都清醒一分。窗纸外头天还没亮透,天山方向一片浓黑,只有山顶雪线隐隐泛着一点灰白。
水自闲索性不睡了,轻手轻脚爬起来穿好衣裳。灰布包系进里衣贴着胸口,外袍束紧,竹笛别在腰间。
花满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窄刀搁在枕边,红鞘在暗处像一道凝固的血痕,手搭在刀柄上,即便睡着也没松开——灭门那夜留下的习惯,改不掉了。
水自闲看了他一眼,把被角给他掖了掖,轻轻带上门。
——
出了客栈,落梅镇还在睡。
街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赶早的摊贩在支铺子。水自闲买了四个烧饼,两个揣进怀里,两个边走边吃。北风从天山方向灌下来,冷得耳朵生疼,他把领子竖起来,咬着烧饼往镇北走。
走了没多远,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青!等等!"
花满淮追上来了,红衫外面胡乱套了件薄袄,长发披肩显得有些乱,一边跑一边系腰带。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伸手:"给我一个。"
水自闲从怀里掏出烧饼递给他。
"你怎么醒了?"
"你出门的时候踩我脚了。"
"…我没踩。"
"那你踩的什么?我脚又不是石头。"花满淮咬着烧饼含混道,"你要上天山,我能不跟着?"
水自闲看了他一眼:"只到山门。你不用去,在镇上等着就行。"
"我跟你到山脚下。"
"你…"
"山脚下。"花满淮把烧饼咽下去,语气不容商量,"你上去送信,我在下面等着。多远我都不上去,行了吧?"
水自闲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花满淮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倔,跟他说"不用"等于白说。
"行。走吧。"
——
两人出了镇子往北走。
路变窄了,碎石路面,两侧枯黄的草甸和零星矮松。雾还没散,远处的天山藏在白茫茫一片里,只看得见山腰以下灰白相间的岩壁。
花满淮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水自闲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慢。
不是累,是脚步自己慢下来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开始往上倾斜,碎石变成了石板。两侧的矮松换成了老松,越来越密,枝干虬曲如龙,松针上挂着霜。风一吹,霜簌簌地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碎雪。
水自闲停住了。
他认得这片松林。
那时候他还住在山上,每次从后山采药回来都要经过这里。冬天松枝上落了厚厚的雪,他踩着积雪走,身后的人嫌他慢,会走到他前面,用剑鞘拨开挡路的低枝,不说话,也不回头。
他说:"哥哥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那人从来不回应,但走着走着,步子确实慢了。
松林里霜还在落,松针还在晃。只是身边的人不在了。
水自闲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有一点点疼。他松开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掌心的汗,继续走。
花满淮在前面等他,看了他一眼,没问。
又走了一段,路分了岔。左边那条碎石小路继续蜿蜒向上,通往天山剑阁山门;右边是一条土路,绕过山脚往东去,能接上回落梅镇的大路。岔路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下几块平整的石头,像个天然歇脚的地方。
水自闲指了指那棵老榆树:"你在这儿等我。"
花满淮看了看那条向上蜿蜒的石板路,又看了看水自闲,把窄刀往腰间一挂,走到老榆树下盘腿坐下了。
"去吧。快点回来。"
水自闲嗯了一声,转身往上走。
走了几步,花满淮在后面喊了一句:"阿青。"
他回头。
花满淮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晃荡着,笑嘻嘻地举起一样东西——一个油纸包。
"我出门的时候顺路买的。王记肉包子。等你回来还热着就吃,凉了就喂狗。"
水自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自己吃。"
"我又不是狗。"花满淮挥挥手,"快去快回!"
水自闲转身上路。
他没再回头,但步伐好像轻了一点——只是一点,像石头缝里挤出的一丝风。
——
雾渐渐散了。天山露出来了。
他就站在路中央,仰头看着那座山。
山很大,远比记忆里大。山顶雪线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像一柄倒插天地的长剑。山腰以下云雾缠绕,松林层叠,灰白青三色交杂。风从上面灌下来,带着高处积雪的寒意,还有一股极淡的松脂香。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见这座山的情景。瘦得像根竹竿,背着一篓草药从山脚往上爬,听说天山上有一种叫"雪参"的药草,山下卖五两银子一根,够他和爹吃两个月。他不懂什么叫剑阁,不懂什么叫门派,只晓得山上有好东西。
爬到半山腰迷了路。天黑了,风大得站不住,缩在大石头底下冻得发抖——
然后有人来了。白衣,长剑,步履无声。月光底下那人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一样,眉目清隽得不像真人。
他冻懵了,张嘴就喊:"哥哥!"
那人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摸出干粮丢给他,转身就走。
第二天他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那人终于忍不住了,站在后山溪边冷冷看着他:"你怎么又来了?"
他笑嘻嘻地回答:"因为你给的干粮好吃啊。"
那人沉默了一瞬,转身走了。但他走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人叫云无心。他叫他"哥哥",后来叫他"阿白哥哥"。
——现在他谁也不叫了。
水自闲收回目光,继续走。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山门到了。
——
天山剑阁的山门不像寻常门派气派。没有牌楼石狮,没有金字匾额。只有两根古松夹着一条石阶路——松是百年老松,枝干横斜如龙,松皮皲裂如铁,一人合抱不过来。石阶是青灰条石铺的,每级一尺来宽,从山门处一直往上,没入云雾中,看不见尽头。
石阶尽头一道石门,门上刻着"天山"二字,苍劲如刀劈,是百年前开山祖师的手笔。字迹深嵌石面,经年风雪侵蚀,笔画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但那股凌厉气势还在,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石门两侧各站一名守山弟子,白衣佩剑,面容肃穆,像两尊石像。
水自闲站在山门外的碎石路上,看着那条石阶。
石阶第一级就在他面前,半尺高,青灰色的条石,边角磨得光溜。他以前无数次踏上过这级台阶,跑着上去,跳着上去,被云无心拽着衣领拎上去。每次从山上下来采买,也是从这里一级一级走下来,蹦蹦跳跳的,从来不觉得长。
现在他站在这里,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是不能。是不肯。
那级石阶像一道沟,像一堵墙,像一把横在面前的刀。跨过去,就是天山剑阁的地界。跨过去,就是他待过、笑过、被赶出来的地方。
他不跨。
水自闲从怀里掏出灰布包,拆开取出信。信封深红蜡封,没有戳印,看不出出处。他把信举起来,朝石门方向扬了扬。
"送信的。听风楼委托,送到山门。"
守山弟子走下来接了信,翻了翻蜡封,面色微变。低声交头接耳了几句,其中一个转身往石阶上走,另一个回头看着他。
"你在此等候。此信需交由山上亲验,验过才好回话。"
水自闲嘴唇动了一下。
等?
他不想等。他一步都不想多待。信送到了,他的活就完了,回头就能走——
五百两。
他想起花满淮蹲在巷子里说"我花家十几口人的命,值三百两"时的表情。那种平淡比暴怒更让人心惊。他想起花满淮刀柄上换过无数次的布条,想起他每次经过江南都会沉默几天。
如果现在走了,没人来验收,这单活就不算完。五百两拿不到手。
"……等多久?"
"快则半个时辰,慢则说不准。"
水自闲没回答。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靠在一棵古松上,双手抱胸,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等。"
——
他确实等了。
起初还站得笔直,像个有耐心的正常人。半个时辰过去了,没人来。他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又一个时辰,还是没人。他慢慢滑坐下来,背靠着松树,看着石阶发呆。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又往西偏了偏。山门前的影子一点一点移动。石阶上的云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守山弟子换了岗。新来的两个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个青衣少年坐在古松底下,等了半天不走,也不上去,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山门外面。
他不上去。
他就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石阶第一级上,看着那级被磨得光溜溜的青灰条石。偶尔有落叶飘下来,被风卷着滚上石阶,滚了两三级又被吹回来。
他听见山上有声音。
很远的、模糊的声音——像是剑击之声,一下一下,节奏沉稳。还有人在喊什么,被风扯碎了,听不真切。
他没抬头。
手无意识地摸到腰间竹笛,指腹摩挲着笛身。笛身上有一道细纹,小时候不小心磕的,磕完心疼了好久,被那个人看见了,说了一句"笨手笨脚"。嘴上嫌弃,第二天桌上多了一小块桐油膏,专门补竹器用的。
他放下手。
风又从山上吹来了,裹着松脂和雪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极细的——
梅花?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不是梅花。这个季节梅林不会开花。只是松脂的味道混着雪,闻起来像而已。
他知道那片梅林。天山剑阁后山有一片梅林,冬日开花,香气能传到前山。他以前最喜欢在那片梅林里吹笛,吹到月亮上来,吹到那个人从练剑的地方走过来,站在他身后听。
那个人从不打断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等他吹完了,才说一句:"又吹这首。"
他就会笑:"你喜欢嘛。"
那个人会沉默,然后说:"我没说喜欢。"
但他第二天还是会来听。
水自闲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旧事压回去。
又等了不知多久。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脚坐麻了,他站起来跺了跺,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够了。
他走到石门旁,对守山弟子说:"信我送到了,等了半天没人来。活算交了。"
守山弟子为难道:"这……未经亲验,不好交代。"
"那是你们的事。"水自闲扯出一个笑,"听风楼的规矩——送到山门即可。我送到了,等了,没人接。你要是不放心,记我水自闲的名字,回头找我便是。"
他转身就走。
脚步比来时快得多,碎石路面踩得沙沙作响。青袍下摆被风灌得鼓荡起来,像一面急欲远去的帆。
走出十来步。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山弟子追上来的那种急促脚步——是从石阶上走下来的,不紧不慢,一步一顿,像踩着什么节拍。
水自闲脚步一滞。
他没有回头。但身体自己停了下来,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石阶上的云雾被脚步带起的风轻轻拨开,露出一个身影。
白袍。
那人从石阶上走下来,步履从容,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身量修长,肩宽腰窄,一柄长剑斜佩在腰间,剑柄上嵌着白玉。长发束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一张极温和的脸。
他生得不算惊艳——不如云无心那种远山含霜的清冷,不如花满淮那种邪气张扬。但有一种让人放下戒备的温润:眉眼含笑,嘴角微翘,像邻家大哥,像学堂里的学长,像你走夜路时替你提灯的人。
你不会防备他。没有人会防备他。
水自闲认出他的一瞬间,面色骤变。
不是一般的变——是那种大冬天的冰面忽然裂开,底下黑洞洞的水翻涌上来。脸上的笑、眼底的光、身上那层吊儿郎当的松弛,在一瞬间全部碎裂,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的、绷紧的脸。
只有一瞬间。
快得像剑尖一闪。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和平时一模一样,像天山上融了雪的溪。但那笑意只浮在表面,底下的东西被压得死死的,压得连一丝缝都不留。
"裴师兄。"
两个字,语气轻快,像随口招呼一个寻常故人。
裴夜白站在石阶最后一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石阶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刚好盖住水自闲脚下的碎石路面。
他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自然,像真的高兴见到故人一样。眉眼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显得刻意,也不太冷淡显得失礼。
"好久不见。"
四个字,不急不缓,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像在说: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吗?像在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也像在说——那些过去的事,我可还没忘呢。
他的眼睛也在笑。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水自闲的青袍身影,像一面安静的深潭,看不见底。
水自闲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笑。
他在笑。他的眉在弯,他的眼在弯,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和他平时在落梅镇街头嬉皮笑脸时一模一样。但如果有足够近的人看——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根细微的震颤——就会知道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热,没有光,像一间点了灯却没住人的屋子。
他知道裴夜白。
他知道这个人笑着说出的话比刀还锋利。他知道这个人温润如玉的外表下藏着什么。他知道——当年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这个人在背后推动。
他什么都知道。
但他不能在这里发作。不能在山门口,不能在裴夜白的地盘上,不能让那个人看出一丝端倪。他连一步都没踏上过那条石阶——他不能让自己陷进去。
水自闲笑得更灿烂了。
"裴师兄下山?那就不耽误了,告辞。"
他转过身。
没有多看一眼,没有多留一步。
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山下走,青袍在风中微微晃动。背脊挺得很直,直得有点刻意,像一根绷紧的弦。
裴夜白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追,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水自闲腰间的竹笛上,停了一息。
那支竹笛他认得。当年云无心亲手教水自闲吹笛的时候,他在旁边看着的。
裴夜白收回视线,转身往石阶上走。白袍拂过石阶上的落叶,步履依旧从容。走到守山弟子面前,他接过那封信,漫不经心地翻了翻,语气如常:"一封寻常信件,何须验看?"
守山弟子恭敬应了。
裴夜白把信揣进袖中,继续往上走。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了一下,偏头望向山下——碎石路延伸到松林里,青袍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他笑了笑。
笑意很淡,像石头上的霜,看着薄薄一层,刮下去底下全是冷硬。
——
山路拐了一个弯,天山的山门被松林遮住了。
水自闲还在走。
他的步子越来越快。碎石路面上脚步声急促而凌乱,像在逃,又像在追什么赶不上的东西。走到半山腰那段松林时,他忽然一脚踏空,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才没摔倒。
他蹲在那里,没有立刻起来。
掌心按着碎石,硌得生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是攥了太久拳头留下的。左手,按在地上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时那种不受控的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一口。又一口。
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枝桠的声音。霜还在落,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碎成细小的水珠。
他蹲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碎石和松针,抬步继续走。
步伐恢复了正常——不快不慢,随随便便的样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岔路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还在。
花满淮靠在树干上,窄刀横搁在膝头,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逗蚂蚁。阳光透过枝叶落在他红衫上,明明暗暗的碎影。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草茎一丢,笑嘻嘻地站起来:"回来了?比我想的快——"
笑容顿了一顿。
他看着水自闲的脸。
笑着,和平时一样笑着,眉眼弯弯的,看着就讨喜。但花满淮从未见过他这么笑。认识好几年,他见过他各种笑法:嬉皮笑脸的、装傻充愣的、真心实意的、强撑出来的。
他此刻脸上的笑,是最后一种。
不是撑不住——恰恰相反,撑得太好了,好到一丝缝隙都没有,好到让人觉得那张脸是个壳子,壳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抖。
"信送完了。"水自闲说,"走吧。"
花满淮没动。
他打量着水自闲——嘴唇偏白,不是冻的那种白,是血色一下子褪下去的那种白。眼角有点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忍了太久什么都忍着、毛细血管自己炸开的那种红。额上有汗,但山门口风大天冷,走到这里不该还有汗——那汗像是从身体里渗出来的,不是走路走的,是惊的,是怕的,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逼出了这一身冷汗。
他没有问。
花满淮十一岁,灭门那夜之后就没再把自己当小孩子。他看得懂人,看得懂那种"我不想说、你别问"的沉默。阿青不说的事,问也白问。但不说归不说,他可以陪着。
"走吧。"花满淮把窄刀往腰间一挂,快步走到水自闲旁边,伸手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包子。还热着。"
水自闲低头看了看——两个肉包子,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你什么时候买的?"
"等你的时候。镇口王家的,个儿大馅儿足。"花满淮两手一摊,"你要不吃我可吃了啊。"
水自闲笑了一声。
这次笑得真了一点——不是壳子上的笑,是嘴角真的弯了弯。他拆开油纸,狠狠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地说:"还行。没我买的好吃。"
"你买的能吃?上次那个什么烧饼,硬得能砸死人。"
"那是你牙口不好。"
"我牙口好着呢!"
两人拌着嘴往山下走。
水自闲嚼着包子,一步步远离天山。他没有回头。花满淮走在旁边,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注意到几件事。
第一,水自闲拿包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饿的那种抖,是肌肉绷得太久之后松弛下来的那种不可控的细微颤动。
第二,他走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把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只手一直攥着拳头,攥了太久,指节都泛了白,松开的时候掌心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
第三,他始终没往北看。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
花满淮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脚下的路。
他不知道山门那边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阿青遇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阿青今天上去和下来的时候不是同一个人。
上去的时候还在犹豫,犹豫去不去、去到哪、见到人怎么办。犹豫说明还有选择。
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了。
不是想通了。是把那扇门彻底焊死了。
"阿青。"
"嗯?"
"五百两拿到手了?"
"没。那人说要验信,没人来验,我等了半天就走了。回头找听风楼要。"
"那你白跑了?"
水自闲冲他弯了弯眼睛:"老爷什么时候白跑过?信送到了,活就算交了。他验不验是他的事。"
花满淮点点头,似有似无的笑了一下:“你怎么也自称上老爷了。”
两人走了一阵,天山的轮廓在身后渐渐隐入暮色。远处落梅镇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山脚的平地上。
水自闲忽然停下脚步,从腰间摸出竹笛。
花满淮一愣。
水自闲把竹笛举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只有一个,短促的,像叹息。然后他又放下了,把竹笛插回腰间,继续走。
花满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知道那个音符是什么曲子的开头,但他听得出来——那里面有想开口又咽回去的东西。就像水自闲这个人,把所有的话都笑嘻嘻地咽进肚子里,只留下一个极短极轻的音,像在跟什么人道别。
又像在说——我来了,但我也没来。
——
山门处,守山弟子仍在原处站岗。
暮色渐深,山风更冷了。石阶上的云雾彻底散去,露出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的青灰条石,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泛着冷硬的光。
石阶第一级上落了一片松针,是水自闲靠过的那棵古松抖落的。
没有人去扫。
风从山下来,裹着落梅镇的方向飘来的烟火气——烧饼铺、肉包子、热酒,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和天山上的冷截然不同。
石门上方,"天山"二字沉默如铁。
北风卷过山门,往松林里钻,呜呜咽咽的,像一声漫长的叹息。
——
天山之上,练剑场。
裴夜白站在廊下,看师弟们对练。
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地喝。茶是今年的新芽,味淡,回甘,他喜欢。一名弟子小跑过来,躬身道:"裴师兄,那封信已按您吩咐搁下了,未交给少阁主。"
裴夜白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弟子犹豫了一下:"师兄,送信那人——"
"认得了。"裴夜白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杂役的儿子,小时候在山上待过。走了有些年头了,不知怎的又回来。"
弟子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裴夜白望着练剑场上翻飞的剑光,微微出神。
水自闲。
他想起方才山门前那个青袍少年。笑着叫他"裴师兄",笑得眉眼弯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的水自闲也爱笑,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像一尾溪里的鱼,自由自在,不知深浅。他跟在云无心身后跑,喊"阿白哥哥"喊得整座山都听得见,不知避讳,也不知分寸。
裴夜白那时候就看着他,想——这个人,迟早是云无心的软肋。
后来他动了那道软肋。
后来云无心亲手把人赶走了。
后来——
裴夜白端起茶,浅浅啜了一口。
后来怎么样,不急。棋局才刚开始。
他偏头望向山门方向,暮色苍茫,什么都看不见了。
"少阁主闭关几日了?"他随口问。
"第四日。说是论剑前要再精进一层。"
"共色台?"
"是。"
裴夜白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极淡的弧度,像棋盘上落下一子后,算到了三步之后的变局。
共色台闭关。好。那就更不会知道山门来了谁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师弟们练剑。茶盏里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暮色里,那张温和含笑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沉沉的,像深水底不动声色的暗流。
天山之上,云雾缭绕。
共色台的方向,隐约有剑光一闪,极亮,极冷,像冬夜里天上劈下来的一道白——转瞬即逝,无声无息。
——
落梅镇里,灯火正明。
水自闲和花满淮坐在街边小馆里,面前摆了两碗面、一碟酱牛肉、半壶老酒。花满淮吃得满嘴油光,水自闲筷子动得慢,挑着面条半天才送一口进嘴里。
"你今天话少。"花满淮说。
"困了。"
"那吃完回去睡。"
"嗯。"
花满淮又看了他一眼。水自闲低头吃面,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握筷子的手还是有一点僵——很微弱,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花满淮没再说什么。他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汤,辣得龇牙咧嘴,使劲拍了下桌子:"老板!再来一碗!"
水自闲被他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了:"你有病啊?"
"辣的!辣的!"
"那你少放辣子啊!"
"不放辣子吃什么面!"
两人又拌起嘴来。水自闲抢过辣子罐往自己碗里倒了一大勺,花满淮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你不吃辣!"
"今天想吃了。"
水自闲夹了一筷子辣面送进嘴里,辣得眼眶通红,鼻尖冒汗,但嘴角是弯的。
花满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知道阿青在逞强。但逞强也好,至少还愿意逞。最怕的不是逞强,是连逞都懒得逞了。
"阿青。"
"嗯?"
"明天我们去哪?"
水自闲想了想,喝了一口酒。天山脚下的老酒,入口辣,回味暖。
"先找听风楼拿钱。五百两到手,你想去哪儿都行。"
"那拿到钱之后呢?"
水自闲没回答。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夜色深了,北面的天山隐在黑暗中,只看得见山顶雪线映着一点星光的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走一步看一步吧。"
花满淮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窗外,天山的轮廓沉默地横亘天地之间。夜风从山上来,带着高处积雪的寒意,穿过落梅镇嘈杂的市声,吹进小馆半开的窗子里,拂过桌上的碗筷和半壶老酒。
水自闲的酒碗边搁着那支竹笛。他没有拿起来。
但花满淮注意到,他的目光在竹笛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短得像冬夜里一闪而过的星。
然后他端起碗,把酒喝干了。
"老板,再来一壶。"
——
夜深了,还是那间偏屋。
花满淮先睡的,窄刀抱在怀里,红衫叠在枕边。呼吸渐渐匀了,像一只终于肯安生睡觉的小兽。
水自闲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发呆。
他想起今天在山门前等了半天的那棵古松。松皮皲裂如铁,靠上去硌得后背疼。他想起石阶第一级上落的松针,想起山上传来的剑击声,想起那一丝也许是错觉的梅花香。
他想起裴夜白的脸。
温和,含笑,不紧不慢。
"好久不见。"
四个字像一枚钉子,轻轻巧巧地敲进他心里,不深,但拔不出来。
他闭上眼睛。
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那些事。也许永远不会准备好。
但今天他去了。站在山脚下,一步都没上去,可他去了。
这算什么呢?
水自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如铁。
北风又起,呜咽着穿过镇子,吹过老榆树,吹过石板路,一路往山上去了。风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笛声,没有剑鸣,只有松涛阵阵,像一座山在低低地自言自语。
它说了什么,没有人听见。
感谢大家愿意看到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