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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号角催开论剑日,白衣犹在云深处   水自闲 ...

  •   水自闲是被号角声吵醒的。
      不是梦里那种遥远的号角,是真的——从天山方向传来的,低沉绵长,像一头老兽在山巅嘶吼。声音穿窗过壁,震得窗纸上薄薄的霜粉簌簌地落。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房梁。
      昨夜没睡。确切地说,自打从天山山门回来,他就没有真正睡着过。闭上眼就是裴夜白那张脸:温润的笑,黑沉沉的瞳仁,站在石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的样子。那种笑他见过太多次了,从前在山上时就见过。那时候不懂,以为师兄笑就是高兴;后来才明白,那种笑跟高不高兴没关系,跟想不想让你看见他的心思有关系。
      他翻了个身,竹笛硌在腰间,冰凉的一截。
      隔壁铺上的花满淮倒是睡得沉。此刻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窄刀搁在枕边,手搭在刀柄上,连睡觉都不松手。
      水自闲坐起来。
      窗纸外已经亮了,天光灰白,映着地上薄薄一层霜。号角又响了一声,比第一声更近了些,尾音拖着长长的回响,在山谷里滚了几个来回才散。
      他下床穿衣,动作利索。灰蓝外袍,束腰带,竹笛别在腰间。然后他把桌上的包袱打开,将几件换洗衣裳和零碎物件一样一样往里头归拢。
      包袱不大,来时就这么大,走时也这么大。
      他收拾得很仔细,连枕边掉的一根带子都捡起来折好。收拾完了,包袱系紧,搁在桌上。
      来时两个人,走时也两个人。信送完了,活交了,该走了。
      他弯腰把竹笛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了包袱旁边。犹豫了一瞬,又拿起来,重新别回腰间。
      "…阿青?"
      花满淮迷迷糊糊的声音从被窝里冒出来。他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看了一眼水自闲,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包袱,眼睛忽然清醒了。
      "你要走?"
      "嗯。"水自闲把包袱拎起来,"今天走。论剑是山上人的事,跟咱们没关系。"
      花满淮盯着他看了两息。
      水自闲脸上挂着笑,和平时一样的那种——眉眼弯弯的,看着随随便便的。但花满淮总觉得那笑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着,绷得很紧,紧到稍微碰一下就会断。
      "行。"花满淮掀了被子跳下床,三两下套好衣裳,窄刀往腰间一挂,"那我下去吃个饭,你等等我。"
      "你快点。"
      ——
      水自闲拎着包袱下楼的时候,整个客栈已经热闹起来了。
      映雪客栈是落梅镇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平日冷清,老板娘一个人就能照应过来。但今天不一样——大堂里坐满了人,十几张桌子一张空着都没有,吵吵嚷嚷像一锅沸腾的粥。
      江湖人坐满了大堂。佩剑的、背刀的、提禅杖的、挎药箱的,衣袍颜色各异,口音南腔北调。有人把兵刃搁在桌上比画着说招式,有人说着说着拍桌子吵起来,旁边的人赶紧拉住——论剑期间各派不得私斗,这是铁规矩。
      水自闲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
      他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晃晃悠悠的,现在步子稳且快,目不斜视,像赶路。
      但有人显眼。
      靠窗那桌坐了四个佩剑的弟子,天山的制式衣袍。其中两个年纪不大,面容青涩,看样子是外门弟子,第一次参加论剑,兴奋得坐不住,端着碗直往窗外瞟。
      "听说今早共色台已经布好了,三面旗帜,阵仗比上回大多了——"
      "云少阁主真的亲自下场?"
      "这还有假?师兄们都在传,少阁主昨夜在后山练了一夜剑,剑气把半片梅林的雪都震落了——"
      "我倒想看看白衣剑仙的剑——"
      水自闲脚步没停,从他们桌旁走过去了。
      走到大堂角落的时候,他听见另一桌人在说话。那桌坐了三四个粗犷汉子,靛蓝短褂,西凉口音——长风刀派的人。
      水自闲走到楼梯口,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从楼梯上下来,灰布短褂,左手提着一只木桶,右手拎着一串铜钥匙。
      是老板娘。
      三十出头的女人,身量不高,一张脸算不上多美,但眉眼间有股利落劲儿,像冬天的梅枝——瘦硬但不枯。发髻挽得整齐,鬓边簪一朵白绒花,袖口卷到手肘。
      她看见水自闲拎着包袱,目光在那包袱上停了一息,没多问,侧身让了路。
      "早。"
      "姐姐早。"水自闲冲她笑了笑,侧身过去。
      老板娘没说话,提着木桶继续往楼上走。走了两级台阶,忽然停住了。
      "自闲。"
      他回头。
      苏映雪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拎着的木桶微微晃了晃,水花溅出来打在木阶上。
      "你每年冬天来落梅镇买酒,买了好些年了。"
      水自闲愣了一下,笑了笑:"姐姐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苏映雪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来这儿的人太多了,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年年不同。但年年都来的,就你和你那个小朋友。"
      水自闲没接话。
      苏映雪也不等他接话,继续往楼上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厨房刚热了一壶酒。今年雪好,镇上老酒坊封坛时赶上了头场雪,酒味比往年正。走之前,不妨尝尝。"
      她说完就上楼了,木桶里的水晃晃悠悠,脚步声踩在木阶上,不紧不慢。
      水自闲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包袱,看着她上楼的背影。
      他站了一息,转身往外走。
      ——
      花满淮在客栈门口蹲着,嘴里叼着个肉包子,眼睛盯着街面。
      今日的落梅镇跟昨日又不同了。昨日还只是人多,今日是挤——水泄不通。主街从头到尾全是人,摩肩接踵,连马都走不动。
      街上江湖人比镇上百姓多了不知多少倍。粗粗一扫,就认出了好几个门派的衣色——靛蓝短褂是长风刀派,青衣佩剑是天山剑阁,灰袍背药箱是百草谷,还有几个光头灰衣的,像是灵台寺的弟子。
      最热闹的是镇北那片空地。临时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立着一杆大旗,白底黑字,绣着"论剑"二字,旗面在北风中猎猎作响。高台四周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外头的索性爬上了屋顶和树杈。
      花满淮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拍了拍手上的油,站起来。
      "阿青,你看——"他指了指镇北方向,"那边搭了台子,好像要做什么仪式。"
      水自闲嗯了一声。
      "你去不去看看?"
      "不去。"
      花满淮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拉了拉红衫领口,嘴角一翘:"那我去看。你—真要走?"
      "真要走。"
      "行。那我去看完热闹回来,咱们再走。"花满淮抬脚就要往人群里扎,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在客栈等我,别自己跑了啊。"
      水自闲翻了个白眼:"我是你养的狗?"
      "你要跑了我咋办?"花满淮笑嘻嘻的,"说好了啊,等我。"
      说完了,红衫一闪,人就钻进了人群里。
      水自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拎着包袱进了客栈。
      ——
      大堂里人更多了。刚才那些坐着喝酒的,现在都站起来了,有人往门口挤,有人在桌边交头接耳。角落里一架老旧的木梯通向二楼,水自闲拎着包袱走上去。
      二楼是雅间,门都关着,偶尔传出压低的说话声。水自闲路过自己住的那间偏房,推门看了一眼——被褥叠好了,桌上剩半壶昨夜没喝完的凉茶。
      他把包袱搁在桌上,在床沿坐了坐。
      要走了。
      他把包袱拎起来,又放下。拎起来,又放下。
      第三次拎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在磨蹭什么?
      信送完了,活交了,五百两到手了。阿淮的花家消息有着落了,两个人继续走南闯北,跟以前一样。天山论剑也好,白衣剑仙也好,都跟他没关系。
      他真的想走。
      他拎着包袱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苏映雪正从另一间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黑釉酒壶和一只粗瓷酒盏。她看见水自闲拎着包袱往下走,侧身让了路,不紧不慢地把酒壶和酒盏搁在楼梯拐角处的矮几上。
      "今年的酒。"她说。
      水自闲脚步一顿。
      苏映雪不看他,低头整理矮几上的茶具,把歪了的茶壶摆正。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丈夫走得早,"她忽然说,语气很淡,"他走的那年冬天,我连着喝了三天酒,喝完就把客栈的门打开了。不是想通了,是日子还得过。"
      她把最后一盏茶杯摆正,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着水自闲。
      "但你不一样。你的日子过得好好的,门是你自己想关的。"
      水自闲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包袱,没说话。
      苏映雪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酒搁这儿了。喝不喝随你,走不走也随你。我开客栈这些年,见过的江湖人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急着走的人,往往走不远。"
      她端起矮几上另外一壶茶,转身往楼下去了。
      木屐踩在楼板上,声音笃笃的,不紧不慢。
      水自闲站在那里。
      黑釉酒壶搁在矮几上,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酒香一缕一缕地飘上来。不是那种冲鼻子的烈酒味,是温过的、绵柔的,带着一丝甜。
      他盯着那壶酒看了很久。然后把包袱放下了。
      包袱搁在楼梯拐角的矮几旁,靠着墙根,像一只乖顺的猫。
      他伸手把酒壶提起来,倒了浅浅一盏,端到嘴边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温热绵长,果真有一丝清甜…那是头场雪封坛才有的味道。他每年冬天来落梅镇买的就是这种酒,买一壶,拽着花满淮,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喝完,然后上路。
      他以为今年不会买了。
      水自闲端着酒盏,慢慢走回了二楼偏房。
      包袱没拿。
      ——
      他在窗边坐下了。
      偏房在客栈二楼最里头,窗户朝北,正对天山方向。窗纸糊了又糊,有一处破了个小洞,风灌进来,冷得指尖发麻。
      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落梅镇北面那条通往天山的山道。
      山道不宽,灰白色碎石路面,蜿蜒向上,没入山腰云雾中。平日里只有零星守山弟子巡逻,但今天不同——山道上全是人。各色衣衫的人一批一批往山上走,步伐整齐,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偶尔有骑马的人从山道上下来,马蹄声在碎石路面上敲得急促。
      号角又响了。
      这一声比早上的更近也更长,尾音在山谷里滚了好几趟才散。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号角,像回应又像号令。两声号角交替着响,一长一短,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得极远。
      然后是剑鸣。
      不是兵刃相击的那种脆响——是剑气划破空气的声音,尖锐、悠长,像一根银线从天山上抛下来。那声音极远又极近,远在天山顶,近在耳边,听得人头皮发麻。
      镇上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只有一瞬。然后喧嚣声又起来了,比之前更大。有人喊"开始了开始了",有人往北面跑,有人站在高处踮脚张望,有人拍着桌子大声议论。
      水自闲坐在窗边,酒盏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那条山道上。
      山道上的云雾散了一些,露出更高处的石阶和松林。石阶上蚂蚁一样的人影在走,一个一个,往那看不见的共色台去了。
      他忽然想起那片梅林。后山的梅林。冬天下雪的时候,梅枝上挂满了霜,风一吹就落,落得人满头满肩。他坐在梅树下吹笛,笛声在雪地里飘出很远。

      他摸到腰间竹笛,指腹摩挲着笛身上的细纹。那道细纹还在,小时候磕的,磕完心疼了好久。那个人看见了,说了一句"笨手笨脚"。
      嘴上嫌弃,第二天桌上多了一小块桐油膏。
      他放下手,端起酒盏喝了一口。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听说了吗?白衣剑仙今日亲自下场论剑!"
      "多年未下天山一步,这次竟然……"
      "谁知道呢,说是裴大弟子代行阁主之权,但论剑名册上写的是云少阁主的名字……"
      "白衣剑仙的出岫剑法,据说已经到了归真巅峰……"
      "归真?我看是天人!你没见那年他一剑……"
      "嘘!小声点,天山的人就在隔壁……"
      水自闲的手停在酒盏上。
      酒液微微晃动,映着窗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一圈一圈的细纹。
      白衣剑仙。
      这四个字他听过无数遍了。从风沙渡到落梅镇,从茶馆到酒肆,从江湖人的嘴里到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下。每个人都用一种或惊叹或向往的语气说出这四个字,像在说一个传说中的名字,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遥远的故事。
      他以前也是这么听的。低着头喝酒,装作没听见,或者嬉皮笑脸地岔开话题。
      楼下的议论声一声一声地灌进耳朵里。
      多年未下天山一步。
      这么多年。
      他没有数过。或者说,他一直在数,只是不肯承认。每到冬天,他会找一个离天山最近的镇子,买一壶老酒,站在能远远看见天山雪线的地方,喝完就走。
      从不靠近。从不回头。
      他以为走了就断了,断了就忘了。可他每年冬天都来,每年都买那壶酒,每年都远远看一眼天山的雪线。
      这些年,他连一壶酒都没断过。
      水自闲把酒盏搁在窗台上,双手撑着窗框,站起来往北看。
      天山的雪线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白。山腰的云雾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露出更高处的一小段石壁——那里有剑光闪了一下,极亮,像冬夜星辰坠到了山间。
      是剑气。从共色台的方向传来的,隔了这么远还能看见那一闪。
      水自闲攥紧了窗框。指尖发白,木框被捏得咯吱响。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剑气。也许是云无心的,也许不是。隔了这么远,什么也看不清。
      但他攥着窗框的手松不开。
      ——
      花满淮挤在人群里,看了半天的热闹。
      镇北空地上的高台只是个仪式台,各派代表上去行个礼、报个名,算是论剑的开幕。真正比武在天山共色台上,镇上的人看不见,只能听——听号角、听剑鸣、听山上偶尔传下来的喝彩声。
      但这不妨碍镇上的人热闹。酒馆里已经有人开始打赌了,赌今年论剑盟主落谁家。
      花满淮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往回走,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映雪客栈的二楼。
      最里头那扇窗,窗纸破了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的。
      窗口有一个人影。
      青袍,侧脸,端着什么东西——像是酒盏。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
      花满淮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个人影。
      他本来应该在楼下大堂等着,包袱拎在手里,随时准备走的。但此刻他站在窗边,手里的不是包袱是酒盏,看的不是门口是北窗。
      北面是天山。
      花满淮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不是那种替人操心的叹。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像早就猜到了,只是亲眼看见才确认。
      他见过阿青各种样子:嬉皮笑脸的,装傻充愣的,真心实意的,强撑出来的。他也见过阿青提到"天山"时的样子——嘴上说"跟我没关系",脚下却走不快。
      他不知道阿青跟天山之间到底有什么。阿青不说,他就不问。但有一件事他看得分明:一个人如果真的想走,不会年年冬天往同一个地方跑。
      花满淮收回目光,从老槐树下走出来,继续往客栈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口的人影还在。青袍在暗处,像一截沉默的山石,嵌在窗框里。
      花满淮笑了一下,摇头继续走。
      “没走成啊。”他喃喃。

      日头偏西了。
      落梅镇的热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更盛。论剑正日白天比武结束,傍晚各派弟子下山歇脚,那时候才有更多消息和谈资。
      水自闲一直站在窗边。
      酒喝完了。黑釉酒壶空了,粗瓷酒盏空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喝完的,只觉得喉咙里有一道温热的线,从上到下,暖得人发怔。
      他没走。
      包袱还在楼梯拐角的矮几旁边,靠着墙根,一动没动。竹笛还在腰间,窗框上还有他攥过的指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
      不,他知道。苏映雪说得对:急着走的人,往往走不远。他走了这些年,年年走,年年冬天又回来了。他以为自己走得够远了,远到可以假装天山只是路过的风景,假装那座山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站在这个窗口,喝了一壶酒,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不是酒留的他。
      是那道剑光。
      那一闪——从共色台方向传来的、极亮极远的剑光。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剑,但他见过那种光。在很久以前的冬天,在天山后山的梅林里,有人在他面前练剑,剑光映着雪,雪映着剑光,他坐在树下看,看得忘了吹笛。
      那个人练完剑收了势,回头看他,眉头微皱:"看够了?"
      他笑嘻嘻的:"没看够。再练一招嘛。"
      那个人不理他,转身走了。但走了几步,脚步慢了——不是刻意的慢,是身体自己慢下来的,像是不舍得走太快。
      他就在后面喊:"阿白哥哥—明天还练吗?"
      那人没回头。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扯碎了大半,但他听见了。
      "你每天都来,我怎么不练。"
      *
      水自闲闭上眼。
      他把这些旧事压了又压,压了这么多年,压得密不透风。可今天不行。今天号角在天上响,剑鸣在山间荡,满镇的人都在说白衣剑仙——他压不住。
      远处又传来一声剑鸣,比之前的都长,尾音拖出一种悠远的震颤,将断未断。
      镇上有人叫起好来。
      水自闲睁开眼,看着北面那座山。
      天山的雪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了,山腰的云雾染上一层薄薄的橘红:是夕阳,日头落到了山背后。
      他的手还撑在窗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楼下有人在喊:"听说今日论剑第一场,云少阁主三招之内就胜了——"
      "三招?对手是谁?"
      "长风刀派的萧堂主!"
      "萧凌波?那可是归真境的高手——三招?"
      "千真万确!我师弟在山上亲眼看的——"
      他退后一步,离开了窗口,在暗下来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下,把竹笛从腰间解下来,搁在桌上。
      没吹。他只是看着竹笛。笛身上的那道细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他知道它在。就像他知道天山在那里,知道那个人在山上,知道自己站在窗口看了一整天,包袱放在楼梯上没拿,酒喝完了没走。
      他今天没走成。
      也许明天会走。也许明天又会有一壶酒,又一个理由,又一个让他迈不动步子的东西。
      水自闲把竹笛拿起来,重新别回腰间。
      暮色沉沉,落梅镇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楼下大堂里人声鼎沸,论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镇上飞来飞去。花满淮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楼下喊他:"阿青!下来吃饭!王记的羊腿,来晚了没了!"
      水自闲站起来,走到门口。
      楼梯拐角处,他的包袱还靠在墙根。苏映雪不知什么时候把茶具收走了,酒壶和酒盏也不在了,只留下一方干净的桌面。
      他拎起包袱,没有打开,也没有往外走。他把包袱拎回了偏房,搁在桌上。
      然后他下楼了。
      花满淮坐在大堂角落的桌旁,面前摆了半条羊腿两碗酒,看见他下来,招了招手:"来了?我还以为你——"
      他本来想说"我还以为你走了",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水自闲坐下来,撕了一条羊腿肉,塞进嘴里嚼着。
      "好吃。"
      "那是,王记的招牌。"花满淮给他倒了碗酒,"你今天——在楼上待了一天?"
      "嗯。"
      "看山?"
      水自闲嚼着肉,没接话。
      花满淮也不追问,低头啃自己的羊腿。啃了两口,含混道:"明天还走吗?"
      水自闲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酒不如苏姐姐那壶。"
      花满淮抬头看他:"那明天走吗?"
      水自闲拿袖子一抹嘴,笑嘻嘻道:"再说吧。"
      花满淮没再问。
      两人埋头吃肉喝酒,大堂里闹腾腾的,隔壁桌有人争论白衣剑仙今日三招胜萧凌波用了出岫剑法第几式,争得面红耳赤。水自闲听着,手里端着酒碗,目光偶尔往北面飘一飘——二楼那扇窗的洞还在,夜风灌进来,窗纸一鼓一鼓的,像在替谁呼吸。
      他收回目光,端起酒碗碰了碰花满淮的碗沿。
      "喝。"
      "喝。"
      碗碰碗,酒碰酒,声音在喧嚣的大堂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窗外,天山的雪线已经完全隐入了夜色。但山还在,雪还在,山上的人也在。
      水自闲今天没走成。
      也许明天会走。也许不会。
      他端着酒碗,喝了一口落梅镇的酒,温热的酒液入喉时,忽然想起苏映雪的话——
      今年雪好,不妨多留一日。
      他多留了一日。
      就一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号角催开论剑日,白衣犹在云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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