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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哥哥 师尊的狗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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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要收新弟子了。
他不是师尊唯一的弟子了。
一整个下午,洛霜天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天快黑的时候,风迎潮从药庐里出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他走到洛霜天面前,蹲下来,说:“那个白头发的醒了。”
洛霜天抬起头:“醒了是好事啊。”
“但他不让人碰。”风迎潮斟酌着措辞,“我刚碰到他的手,他就缩到床角,浑身发抖,让他吃东西也不动,什么话都不说也不看人。”
洛霜天把手里那株灵草放下,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
“师尊说让你去试试,”风迎潮看着他,“你们年纪差不多,又是你救了他,也许他的戒备心会轻一些。”
洛霜天点点头。
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线把那间不大的屋子照得暖融融的,但角落里那张床上蜷缩着的人却和这温暖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他开口。
青年的肩膀颤了一下,从膝盖后面慢慢抬起脸来,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你还记得我么?是我和师尊带你回来的。”他轻声说,“我们不会害你,你先吃点东西恢复力气,好不好?”
他把桌上的清淡小粥往那边推了推,然后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等。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听见屋子里响起碗勺碰撞的细微声响。
第二天,念衔月来了。
洛霜天正在院子里帮风迎潮晒药草,远远看见那个霜白色的身影从山道上走来,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药草往竹匾里一扔,站起来,手指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把那上面沾着的泥土和草药汁液擦掉,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好。
念衔月走到近前,看了他一眼:“那个捡回来的人呢?”
“在屋里。”洛霜天道,“他不让人碰,也不说话。”
念衔月没应声,抬脚朝药庐走去。洛霜天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念衔月走到那间屋子门前,伸手推开了门。屋内光线昏暗,人还缩在角落里,但姿势比昨天舒展了一些。
念衔月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就这?”
话音未落,那灰白色的身影忽然动了。
那速度快得洛霜天根本没看清——前一瞬那人还缩在墙角,下一瞬整个人就已经撞进念衔月怀里,力道大得念衔月都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门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洛霜天站在原地,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闻声而来的雁无心挑了挑眉,嘴角慢慢弯起。
青年的手脚像八爪鱼一样扒在念衔月身上,两条腿缠着他的腰,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
他把脸埋在念衔月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破碎的声音。
“哥哥……哥哥……”
念衔月僵住了。
那张漂亮的脸上一瞬间空白得像一张纸,所有的冷淡、刻薄、漫不经心都在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茫然。
“……什么?”
“哥哥……”那人又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念衔月的颈窝里。
念衔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力气。
他伸手去掰,那双手却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掰开一根手指另一根又缠上来,掰了两下没掰动,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不耐,从不耐变成一种罕见的、近乎气急败坏的神色。
“雁无心!”他偏过头,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把他脑子治坏掉了?”
雁无心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我看他脑子好得很。喊你哥哥呢。”
念衔月瞪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恼怒和不耐,但在雁无心看来,那恼怒里分明藏着一丝窘迫。她认识念衔月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
念衔月咬着牙,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下来:“本座没有弟弟。下来。”
“那他为什么喊你哥哥?”雁无心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意味,“怎么你们凌绝峰的人一个两个的都往你身上扑,你是开了个问题儿童收容所还是怎么的?”
念衔月没有接话。灵力一震,那人被弹开了几步远,踉跄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仰起头看着念衔月,灰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洛霜天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了。
念衔月看着坐在地上无声流泪的青年,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烦躁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眨了眨眼睛,眼泪又掉了几颗。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夜……夜溯光。”
“几岁?”
“……十七。”
“家在哪儿?”
夜溯光没有回答。他看着念衔月,灰色的眼睛里倒映出那张漂亮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雁无心走过来,在念衔月身边蹲下,伸手探上夜溯光的脉搏。
这一次他没有躲,却也没有看向雁无心,目光始终黏在念衔月脸上,好像只要移开一瞬,这个人就会消失。
雁无心把了会儿脉,收回手,站起来,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他的灵力波动很乱,经脉受损严重,脑子里有一处淤血,可能是被打的。”她顿了顿,“他不记得家在哪儿,不记得自己是谁,但他记得你。或者说,他把你当成了某个人。”
“失忆?”念衔月问。
“大概率。”雁无心说,“这种伤我见过,外伤导致记忆缺失,能记住的东西有限。他记住的可能不是你的脸,而是你身上某种气息——灵力属性、或者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一眼夜溯光,“他现在就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睁眼看见谁就把谁当妈。”
念衔月的嘴角抽了一下。
雁无心笑了一声,站直身体:“你打算怎么办?留在我这儿?他这状态,我不保证他每天撞几次墙发几次疯。”
念衔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灰白色的脑袋,夜溯光正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还挂着泪珠,表情却已经从恐惧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神色。
“那就留在愈尘峰,随他撞,随他疯。”念衔月站起来,转身要走。
然而夜溯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跟了上去。
念衔月转过身看着他。
“跟着本座做什么?”
夜溯光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一动不动的。
念衔月又往前走,这次他加快了脚步,几步就走出了药庐的院子。夜溯光光着脚踩在碎石铺成的小路上,小跑着追上去,又站到了念衔月身后。
念衔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一字一顿:“滚回去。”
夜溯光歪了一下头,然后摇了摇头。
念衔月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他声音又冷了几分:“你听不懂人话吗?别跟着本座。”
夜溯光眨了眨眼:“哦。”
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离念衔月更近了。
念衔月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一种近乎认命的神色。
他忽然说:“你是狗吗?跟着本座不放。”
夜溯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哥哥说我是狗我就是狗。汪。”
雁无心笑出了声。
念衔月:“…………”
洛霜天站在后面,听见这句话,心里那股压下去的不舒服又翻涌了上来。
师尊的狗不是谁都能当的。
他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挨了十鞭,差点死在素水谷,累死累活拿了小比第一,被骂了无数遍废物,才被师尊称作是他的狗。
凭什么现在有人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失忆、需要扑上来喊一声哥哥,就可以得到同样的称呼?
洛霜天知道自己这个念头很可笑,为一个羞辱性的称呼争风吃醋,说出去大概会让风师兄用那种同情的目光看他很久。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把那些酸溜溜的东西咽回肚子里,垂着眼睛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端倪。
好在没有人注意到他。
念衔月试了所有方法。骂了,没用。冷脸,没用。动手把人推开,刚推开两步又跟上来,像个怎么也甩不掉的尾巴。
“本座这辈子,”他叹了口气,“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他转过身,没有再试图甩开夜溯光,沿着山道朝凌绝峰的方向走去。夜溯光果然又跟了上去。
雁无心靠在柱子上笑,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愈尘峰的山道尽头,忽然偏过头看向发呆的洛霜天:“你不跟上去?”
洛霜天回过神来,抬脚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雁无心行了个礼:“多谢雁师叔这几日的照料。”然后转身跑了。
一直追到凌绝峰山脚,才远远看见了师尊和夜溯光的身影。
他放慢了脚步,远远地跟在后面,没有上去。
他不喜欢夜溯光跟着师尊,但也说不出“你不许跟着”这种话。他没有这个资格。
走到凌绝峰半山腰的时候,前面的两个人停了下来。
洛霜天也停下来,藏在一块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去看。
只见杂物房旁边的空地上站着一个人——慕容羡穿着一身宝蓝色的新袍子,脚下放着一个半人高的藤箱,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小石子。
看见念衔月走过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抱拳行礼:“凌绝峰记名弟子慕容羡,见过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