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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献给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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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哥谭大剧院内部,时间则以另一种方式凝固。
这里没有午后阳光,只有灰尘、潮湿的朽木和经年淤积的陈旧气息,那气息从座椅的绒面深处、从舞台地板的裂缝中、从坍塌了一半的天花板隔层里缓慢渗出,陈旧而厚重,几乎能被尝到。
几盏偷接了电线的便携工作灯发出滋滋的轻微电流声,在空旷的观众席和挑高的舞台上制造出大块摇晃不定的光区。
光亮与黑暗之间的边界不断移动,随着电流的波动而晃动,边缘锐利,黑暗在光线退缩时重新聚拢,在光线逼近时向后退去,整个空间都在随着那滋滋声缓慢地收缩和扩张。
阿诺德·韦斯克站在舞台中央,站在唯一一盏灯的正下方,光线从他头顶倾泻下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浓重而孤独的影子,那影子随着他的移动而变形,边缘模糊。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旧西装,但现在沾满了灰尘、木屑和某种难以辨明的污渍,那些污渍渗入布料的纹理,与原本的深灰色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斑驳。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在他身上呈现出的是一种被长期室内生活和某种内在力量反复撕扯后的憔悴。
那力量从他体内抽取着什么,使他的皮肤呈现出不见天日的苍白,在刺眼的工作灯直射下,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细微血管,那些血管在颈侧和手背凸起,颜色发暗。
眼窝深陷,浓重的阴影一直拖到嶙峋的颧骨,但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与脸上其余部分的衰败不相称,不属于这个苍白的男人,而是来自某个更深处的、从未被照亮过的角落。
他怀里抱着斯卡菲斯。
木偶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破旧却精致的维多利亚式西装,歪斜的礼帽,脸上那道疤痕在侧光下尤为深刻,颜色暗沉。
刻痕深入木纹,边缘微微隆起,纹理深处积着细小的灰尘。
单片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灯泡刺目的光点,形成一个凝固的白斑,那白斑在昏暗中游移,随着阿诺德呼吸的节奏轻微晃动。
数十个木偶被近乎透明的鱼线固定在观众席的前三排座椅上,那些鱼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在特定角度闪出微弱的银光。
每一个木偶的头颈角度都被精心调整过,它们空洞的玻璃眼珠无一例外地朝向舞台正中央。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从垃圾堆深处拖出来的高背扶手椅,绒面早已破损不堪,露出里面发黑的海绵,海绵的孔隙里积满了灰尘和更细小的碎屑。
这仅仅是舞台的一部分,更多的布置隐藏在光线无法触及的角落。
在舞台的中心,椅子正前方的地板上,他放置了一本书。
不是他从西格莉德那里买走的那本普通二手《欧洲木偶剧场史》。
那本书被他藏在更隐秘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此刻躺在地上的是一本厚重、皮质封面、烫金边缘的精装初版《欧洲木偶剧场史》。
深绿色的皮面在昏暗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保存完好,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是他从哥谭公立图书馆珍本书库精心挑选后盗窃出来的,书页间还残留着图书馆消毒药水的微弱气味,那气味与剧院里的灰尘和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对比。
阿诺德在书前跪下,膝盖触到舞台地板上的灰尘,那灰尘被他的重量压实,发出轻微的叹息。
他翻开沉重的封面,露出空白的扉页,纸张在指尖下呈现出一种干燥的、近乎脆弱的质感。
然后从西装内袋摸出一支老式的蘸水笔,在一个小铁盒做的便携墨水瓶里蘸了蘸,墨水在笔尖凝聚成一滴黑色的珠子,迟迟不肯落下。
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笔尖悬在苍白纸页的上方,细微地晃动着,那晃动在纸面上投下一个不断变形的阴影。
阿诺德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颤抖停止了。
字迹依旧带着那种工整却僵硬的特质,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几乎要划破坚韧的旧纸,墨水渗入纤维,在背面留下凸起的痕迹。
后来,同样的笔迹会出现在塞入书店门缝的那张票根背面,但此刻,它只存在于这本深绿色封面的书页之间:
“献给唯一的观众。”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写完后,他维持着跪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呼吸变得粗重而不规则,那呼吸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然后,阿诺德缓缓合上书,用双手极其郑重地将它捧起,转过身,将它端端正正地放置在那张破扶手椅的座位上,让书脊稳稳地靠着肮脏的绒面椅背。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目光专注而挑剔,反复打量,又上前几次,极其小心地调整着书的角度。
直到那本书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稳定的姿态,与周围破败的环境形成尖锐的对照,那深绿色的皮面在昏暗中独自发光。
“这,这样……”他终于对着怀里的斯卡菲斯木偶开口,声音嘶哑,结巴得厉害,在空旷死寂的剧院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那回响从墙壁和天花板上折返,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震颤在空气中缓慢消散。
“她、她会看见……礼,礼物。在、在所有人能看到,却,却只有她懂得的地方……”
阿诺德并不真的期待回答。
他只是需要说出来,需要让这些话从自己的嘴唇里流出,即使听众只是一具木偶,一具不会眨眼、不会点头、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的木偶。
接着,阿诺德开始了最后也是最复杂危险的部分。
他走向舞台侧面阴影里堆放的工具和材料,那些通过自己的渠道弄来的建筑结构手册、工程力学图纸、盗窃来的测量工具,以及一堆由配重块、滑轮、特种绳索和微量高能炸药组成的自制装置。
这些装置此刻正被他安装在天花板横梁的接缝处、承重柱的关键节点、二楼包厢下方隐蔽的受力点。
他的动作不再有一丝颤抖,变得稳定、精准、迅捷,那双手此刻只与金属、绳索和数字打交道。
汗水从他被灰尘沾染的苍白额头不断滚落,在脸颊上留下深色的痕迹,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由杠杆、支点和爆炸当量构成的致命平衡中。
时间在死寂与专注中流逝。当最后一个触发装置的保险栓被确认扣紧,阿诺德站在舞台边缘的阴影里,仰头望着被他亲手调整过的剧院内部结构。
工作灯的光线勾勒出那些隐藏的绳索和金属件的轮廓,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错综复杂的阴影,线条交织,层层叠叠,覆盖了原本的裂缝和剥落的墙皮。
这座建筑的内部已经被重新书写,此刻它正等待着被触碰,被激活,然后在某个精确计算的时刻,按照预定的顺序,一层一层地松开它支撑了数十年的重量。
“完,完成了……全,全部……”阿诺德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缓缓滑坐到积满灰尘的地上,把斯卡菲斯紧紧搂在怀里,双臂收拢的力度大得惊人。
极度的精神亢奋和□□疲惫同时席卷了他,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喘息,那喘息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一切就绪……斯卡菲斯。为、为她……准备的……演、演出……”
剧院重归死寂。只有远处某根水管持续漏水的滴答声,规律得令人心慌,还有他自己剧烈的心跳在耳边轰鸣,那节奏沉重,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阿诺德的声音。
“很好,阿诺德。”是斯卡菲斯在说话。
“舞台已经备妥,献礼也已就位。”那冰冷的声音顿了顿,在无声地品尝这份暴风雨来临前的绝对寂静,“现在,我们只需等待。等待这座腐朽殿堂的骨骼,为我们,也为唯一的她,奏响最后的乐章。”
阿诺德蜷缩在潮湿的阴影里,双臂环抱着木偶,身体因为那即将到来的毁灭性的演出而无法抑制地微微战栗。
在他苍白憔悴、被汗水和灰尘弄得污糟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
夜色正朝着哥谭最深沉的时刻滑去。
这座被遗忘的剧院,连同它内部那个苍白男人和他怀中的木偶,正在黑暗中无声地校准着最后的时间。
此刻,那张写着“献给唯一的观众”的书页已经合拢,那些固定在座位上的木偶已经就位,而塞入书店门缝的票根尚未被裁下,西格莉德还没有弯下腰去拾起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