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与她无关， ...
-
午后的光线从“穆勒之书”的橱窗渗进来，很淡，很薄，在积着厚尘的地板上铺开一方颜色暧昧的区域。
那区域的边缘并不清晰，而是逐渐消融在室内的昏暗里，仿佛光线本身也厌倦了继续深入，只肯在门口徘徊。
书架投下的阴影浓重而沉默，那些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书山吸收了大部分亮度，使房间深处保持着一种永恒的、近乎固执的黄昏。
不管外面是正午还是暴雨，这里的时辰总是停留在日暮与夜色之间。
西格莉德坐在窗边的旧扶手椅中，那本《西西弗神话》摊在膝头，已有一段时间没有翻页。
纸页在她腿上微微塌陷，形成一个柔软的斜坡，铅字在斜坡上排列，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街道上零星的人影，看着那些轮廓在午后的热气中轻微晃动，却并未真正看见他们，那些身影不过是玻璃上移动的污渍。
与她无关，与这间屋子无关。
西格莉德坐了很久，膝盖传来一阵久坐后的僵硬。
那僵硬从关节深处渗出来，带着轻微的酸麻，她没有换姿势，只是让那不适存在着，像房间里其他所有陈旧的东西一样，被容忍，被习惯。
距离那个苍白、结巴、抱着木偶的客人仓皇逃离，已过去三天，或者四天，她记不清了。
生活迅速回流到原本的轨道，那点短暂的骚动从未真正改变过什么，门轴的吱呀声早已平息，铜铃的余音也早已散尽。
那个客人，连同他惊恐逃走的背影，都已褪色，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皱痕。
她偶尔会想起那本被他买走的《欧洲木偶剧场史》，心想那十五块钱算是这周为数不多的实在收入。
那纸币的边缘曾被捏得发皱发软，带着潮湿的指痕，西格莉德把它们展平，放进抽屉。
至于那个木偶，那只雕刻精美、带着疤痕的手，她记得，但也仅仅是记得，有点特别。
然后也就过去了，被新的日子覆盖，不再留有任何重量。
门口传来极轻微的、纸张摩擦地面的窸窣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午后的寂静中足够清晰。
西格莉德的视线下意识地垂落，转向门槛。
那里躺着一张对折的硬纸片，颜色陈旧，边缘不太规整，纸角微微翘起，在灰尘中显得格外突兀。
应该是刚被塞进来不久。
她看了那纸片几秒，才放下书，站起身走过去。
帆布鞋底蹭过木地板，几乎没有声响，那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呻吟，老旧而疲惫。
她弯腰拾起，指尖触到纸面，感到一种干燥的、脆硬的质地，边缘的毛边刮过指腹，留下细微的刺痒。
是一张票。
旧式剧院门票的残根。
纸张泛黄，质地厚实，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正面的花体字早已褪色，勉强能辨出“哥谭”、“剧院”和“192…”的残迹，那数字的尾部被磨损吞噬，无法读取完整的年份。
背面是空白的，只有用铅笔写下的一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僵硬，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不自然的克制，墨色很浅，仿佛写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才让手不抖，在纸上艰难地犁过：
“幕间休息已结束。下一场，为您预留了前排座位。”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其他信息。
西格莉德捏着这张旧票根，站在门口。
午后的微风从门缝渗入，带着哥谭街道上惯有的灰尘和隐约的废气味道，那味道温热而陈旧，像某种从城市肺腑深处呼出的气息。
困惑是有的，在她脑中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
谁塞的？
是附近的顽童？
还是某个精神不太对劲的流浪汉的恶作剧？
西格莉德试图回想刚才街道上是否有停留的人影，但记忆中只有一片模糊的晃动。
那个苍白客人的脸，在记忆的边缘模糊地浮现了一下。
会是他吗？
这个念头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被她轻轻摇头驱散。
大概只是谁随手塞的垃圾，或者是什么过时的宣传单残片，被风从某个垃圾堆里吹起，偶然落在了她的门缝下。
在哥谭，门缝下出现什么奇怪东西都不值得惊讶。
西格莉德拿着票根走回收银台，那张布满划痕、充当柜台的老旧木桌。
扔了吗？
似乎也不必。
这纸片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黄澄澄的，捏在手里有种脆硬的质感，与这个房间里的灰尘和旧书倒是相称。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桌角那本书上，暗红色的布面精装，书脊上的烫金字母已经斑驳剥落，勉强可辨是拉丁文。
西格莉德从未试着去读，只是习惯性用这本书来压住一叠散乱的收据。
那是克尔凯郭尔的《恐惧与战栗》，纸张是厚重的学术用纸，边缘因为常年受压而微微卷曲，翻动起来会发出干燥的、近乎清脆的声响。
西格莉德走过去，随手将票根夹进了书页中间，没有看那是哪一页。
硬纸片的一角从书口露了出来，泛着旧旧的黄色，紧挨着暗红色的封面，两种颜色贴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不适的对照。
然后，她坐回椅子，重新拿起《西西弗神话》。
那张来历不明的旧票根，连同它背后那行含义模糊的字，被她随手一夹，便不再被想起。
至少此刻，她这样以为。
窗外，午后的光线又偏移了一些，地板上的那片暧昧区域缩小了一点。
阴影从书架底部蔓延出来，吞没了更多的地面，而她坐在那片逐渐扩大的昏暗里，一动不动。
那枚从书口露出的票根，在昏暗中泛着一丝旧旧的黄色，与暗红色的封面紧挨着，等待着被翻开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