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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她是如此 ...

  •   城市另一端,在那栋没有电梯的老旧公寓楼顶层,走廊尽头那扇没有门牌也没有猫眼的房门背后,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

      黑暗本是这里的常态,而此刻这黑暗被唯一的光源打破,天花板上垂下一颗没有灯罩的灯泡,光线昏黄,因电量不稳而微微闪烁,在堆满杂物的逼仄空间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那些阴影扭曲着,不断晃动,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又仿佛只是房间里某种更庞大存在投下的呼吸。

      空气凝滞,饱和着木头的气息、灰尘的沉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那甜腻来自某种化学制品,令人不适,像某种保存标本的溶液散发出的气息,让人想起那些试图将死亡凝固在某一瞬间的徒劳努力。

      房间里塞满了木偶的残骸,也塞满了某种未完成的执念。

      靠墙的长工作台上散乱着雕刻刀与锉刀,砂纸堆在一角,各种型号的画笔横七竖八地躺着,颜料罐的盖子敞开着……

      一小块一小块不同质地的木料散落在台面,颜色深浅不一,像等待拼凑的骨骸。

      墙边的架子上排列着未完成的木偶部件,有雕刻精细的手,有形态各异的脚,还有空洞无面的头颅,那些眼眶齐齐望向虚空,仿佛在注视着房间里唯一活着的、却早已不属于自己的那个躯体。

      更多的书籍堆在地上和墙角,大多是戏剧史与心理学专著,解剖学图谱,以及大量关于腹语术、傀儡戏和奇异机械装置的古老文献,书脊破损,纸页泛黄。

      房间中央,一张破旧绒面沙发前的矮几上摊开着那本崭新的《欧洲木偶剧场史》,书页被翻到了中间某一页。

      那里印着一幅十九世纪法国木偶剧场小夏雷的彩色插画,画中的木偶们穿着华丽到夸张的戏服,表情凝固在一种永恒的狂喜里,或者凝固在一种同样永恒的悲伤里,灿烂得令人不安。

      沙发上,阿诺德·韦斯克蜷缩着,他仍然穿着那套深灰色西装,但外套此刻皱得厉害,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歪向一边。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暗红色绒布包裹,双臂环抱的力度大得惊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泛着惨白,皮肤紧绷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骨头的形状。

      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那不是因为寒冷,而是一种神经质的战栗。

      脸色在昏黄闪烁的灯光下白得骇人,眼眶却异常通红,泪水已经干涸,留下凌乱的痕迹,可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扩散,深处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芒。

      他低着头,额头几乎抵着怀中那粗糙的绒布面料,语无伦次地低语,声音嘶哑而破碎,结巴得几乎无法连贯:“她、她看见了你,她说,有些对话……不需要声音,她懂得……”

      阿诺德一遍遍重复着,呼吸急促而浅薄,像是随时会窒息,胸膛剧烈起伏却无法吸入足够的空气。

      房间里充斥着他一个人破碎的呓语,还有灯泡电流不稳定时发出的细微嗡嗡哀鸣。

      然后,一个声音切开了空气。

      “安静,阿诺德。”

      那不是阿诺德的声音,尽管它确实从他那张几乎没怎么动的嘴唇里流淌出来。

      它尖利而冰冷,仿佛发声的不是声带,而是某种生锈的机械装置。

      没有任何结巴或颤抖,只有冷酷,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借用他的声道来发声,而阿诺德自己不过是这声音经过时的一件容器。

      阿诺德猛地一颤,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狠狠鞭笞了一下,瞬间噤声,连颤抖都停顿了一拍。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充满了本能的畏惧,像孩童面对严父时那样,可在这畏惧的深处却又涌动着一股近乎病态的狂喜。

      全然的,盲目的,被拯救般的奉献,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那颗早已萎缩的心脏,让他既窒息又安心。

      他怀里的绒布包裹似乎动了一下,可那并不是真的在动,只是光线和阴影随着灯泡的轻微晃动而产生的错觉,是他自己颤抖幅度变化导致的布料褶皱滑动。

      但就在那滑动间,绒布的缝隙扩大了,木偶斯卡菲斯那张戴着精致单片眼镜的面容从包裹中完全暴露出来,那上面有一道狰狞的疤痕,此刻正对着昏暗的灯光。

      木头雕刻的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而光滑的釉质般的光泽,那道疤痕被雕刻得如此之深,涂色又如此之暗,在木纹中像一道真正的永不愈合的裂隙。

      单片眼镜的圆形镜片反射着摇晃的灯泡,形成一个刺眼的白色光点,游移不定,仿佛一只冰冷而洞察的眼睛。

      阿诺德的嘴唇开始不受他控制地微微开合,嘴角牵动,形成一个怪异的表情,那个冰冷而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再次从他被阴影笼罩的嘴角流出,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地回荡:“她不是在说话,阿诺德。她是在回应。”

      阿诺德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他急切而用力地点头,泪水又一次涌出,滚过热得发烫的脸颊:“是、是的。她懂得……她是如此与众不同。”

      “她给了我们一份邀请,阿诺德。”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让阿诺德的哽咽瞬间卡在喉咙里,“我们不能让这场注定伟大的对话停留在空洞的宣言。”

      阿诺德屏住呼吸,身体前倾,眼睛里那狂热的光芒几乎要溢出来,几乎照亮了他惨白的脸:“我,我们该……该怎么做?斯卡菲斯?”

      “一份礼物。”那名为斯卡菲斯的声音说,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像一位园丁在谈论即将为珍贵玫瑰修剪的枝条,"一出配得上她的、真正纯粹的戏剧。”

      房间里陷入一片短暂而近乎真空的寂静,只有灯泡顽固的嗡鸣,还有阿诺德压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为我准备工具,阿诺德。”最后,那个声音命令道,“我们有一场演出需要精心排练,每一个细节都必须完美。”

      “……为我们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值得的观众。”

      阿诺德猛地点头,动作幅度之大几乎要扭伤他纤细的脖颈。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绒布包裹平放在沙发上,那包裹现在已完全散开,露出里面穿着破旧维多利亚式西装、戴着歪斜礼帽的完整木偶。

      然后他站起来,因为长时间蜷缩而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毫不在意,脸上带着一种梦游般的狂喜,跌跌撞撞地扑向工作台,手指急切而准确地在那些散乱的雕刻工具和木料间摸索挑选工具。

      沙发上,绒布散落一旁,木偶斯卡菲斯完全暴露在昏黄而摇晃的灯光下,它姿态僵硬地靠着沙发背。

      那只雕刻精良的手搭在它自己的膝盖位置,上面涂着暗红色,食指依旧维持着那种微妙的蜷曲,仿佛正悬停在某个即将落下的音符上方。

      它脸上的疤痕在闪烁的光影中显得更加深邃而狰狞,而那只单片眼镜的镜片依旧反射着灯泡刺目而游移的光点,仿佛一个凝固的恶意。

      一个正在静静等待开场铃的微笑。

      一个早已写好结局、只等演员入场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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