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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有些对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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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致。
是的,这是最贴切的词。
它谈不上美,至少不是那种会让人愉悦的美,可它偏偏有一种让人无法移开眼睛的力量,一种古怪而执拗的气质。
仿佛那寂静的木纹底下真的封存着什么故事,什么疯狂,什么不可告人的执念,让人忍不住去猜,去想,去试图读懂它。
西格莉德的眼睛下意识地微微眯起,随后目光便重新落回男人脸上。
他正死死盯着她,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刷了石灰的墙,嘴唇微微张开,漏出一点缝隙,眼睛睁得极大,浅色的虹膜周围泛出更多的眼白,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狂喜,有深切的恐惧,还有某种绝望下的期待。
他在等待她的反应。
但西格莉德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掌心那枚二十五美分硬币,放进他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摊开的手心,指尖与他冰凉潮湿的皮肤一触即分。
然后,她拿起那本《欧洲木偶剧场史》,从柜台下抽出一张边缘毛糙、颜色发黄的牛皮纸和一段米色的棉绳开始打包。
西格莉德把包好的书推到柜台边缘,推到离他更近的位置。
“你的书。”她的声音和之前没有任何不同,甚至略带一丝倦意。
这个奇怪的男人盯着那个牛皮纸包裹,又猛地抬头看她,仿佛无法相信这场交易竟能以如此平常的方式完成,仿佛他期待中的某种崩塌或启示并未发生。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轻微而似被哽住的声音,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颤抖着,去接那个包裹。
店里那台旧收音机一直在低声流淌的背景音乐,恰巧在这时淡入了间奏,一段低沉而绵长的萨克斯风独奏缓缓升起,带着叹息般的气音。
音符在寂静而尘埃浮动的空气里缓慢沉降,每一个音节都拖着长长的尾巴,带着一种慵懒的、深入骨髓的忧伤,将时间也仿佛拉长了,变得粘稠。
西格莉德的目光再一次,几乎是下意识地,或许是被那忧郁的音乐牵引,掠过他怀里那只半露的木偶,然后她的视线向上移,自然地对上了他浅色的、因极度紧张和某种炽热期待而微微震颤的眼睛。
那一刻,也许是因为这过于漫长的寂静,也许是因为那哀伤的音乐填补了思想的空白,也许只是因为那木偶太过特别。
一句毫无征兆、未经思考的话就从西格莉德嘴边飘出,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却总被忽略的事实。
“有些对话,”她说,字句在萨克斯风的呜咽中几乎听不真切,“是不需要声音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男人的身体剧烈地一震,幅度大得像是被隐形的巨锤击中胸口,他脸上最后残余的一丝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一种不正常而病态的潮红从脖颈急速涌上,漫过下颌,染红脸颊,甚至蔓延到耳尖。
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瞳孔收缩成两个极小的、漆黑的点,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西格莉德脸上。
那里面翻腾着海啸般的情绪,难以置信的震撼,被雷电劈中的狂喜,以及一种醍醐灌顶般的了悟。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窒息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卡住了,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手指猛地痉挛般地收紧,狠狠攥住了怀里的绒布包裹,将那个木偶死死地按在自己胸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将那木质的躯体压进自己的血肉里,压进骨头里,压进那颗正在狂跳的心脏里。
然后,他一把抓起柜台上那个牛皮纸包裹,跌撞着冲向门口,肩膀重重地毫无缓冲地撞在沉重的橡木门框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他浑然未觉,仿佛那疼痛不属于他。
这个奇怪的男人就这么冲了出去,冲进哥谭冬日阴冷的阳光里。
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反弹回来,撞在门框上,又弹开一些,兀自摇晃着,吱呀作响。
铜铃的余音在骤然空旷下来的书店里震颤、回荡,久久不散,像一个久久不愿离去的幽灵。
西格莉德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门,看着这个男人落荒而逃的身影。
几秒钟后,她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在昏黄灯光下闪动了一下。
“怪人。”她心里模糊地想。
或许搞艺术的人,神经总是纤细些,容易激动。
西格莉德收回目光,落在柜台上,台面上,他刚才手掌用力按过的地方,留下了几个清晰的湿漉漉指印,那是紧张沁出的手汗,水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反光,轮廓分明。
上午的好运似乎没有延续下去,下午再也没有客人推开过书店的大门。
该关门了。
西格莉德合上书,封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站起身时,膝盖传来一阵久坐后的僵硬和酸麻。
她走到门口,检查了前门老旧的插销,确认已经锁牢后关掉了书店里所有的光源,黑暗如潮水般从各个角落涌出,迅速淹没了书架、书堆、过道,吞噬了所有形状和细节。
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彻底消失。
只有尘埃,在最后那缕来自绿色灯罩而逐渐微弱的光柱里,继续着它们无人观看的永恒而无声的芭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