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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光线在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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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街道残余的天光,身影在逆光中成为一个高挑、瘦削的剪影,肩膀微微内缩,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身上穿着一套西装,剪裁合体,但样式明显属于另一个时代,料子看得出曾经质地上乘,如今却在肩肘处透出经年磨损的黯淡与疲惫。
颜色是接近黑色的深灰,几乎与门外的暮色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被门槛或室内的景象钉住了,成了一尊突然降临的雕像。
光线在这一刻掠过他的侧脸。
那张脸异常苍白,是一种长年缺乏日照的白。
头发是浅棕色,梳理得过于整齐,却有些地方不服帖,翘起细微的绒毛,泄露出一丝不谐。
他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是淡褐色,此刻正以令人不适的缓慢和细致扫过书店内部,掠过从地板堆到天花板的书山,掠过积尘的书架,掠过昏暗的角落,最后,落在西格莉德身上。
他的目光停住了。
那注视持续得太久了,长得超越了所有社交礼节的边界,长得让空气都变得沉重。
西格莉德感到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凉意,像有冰冷的手指正沿着她的脊椎缓缓上移。
然后,这个男人动了一下,不是走进来,而是微微侧身,让门在身后以同样的克制轻轻合上,铜铃又发出一声短促、轻细的颤音,像被惊醒后又迅速压抑的呜咽。
他怀里抱着东西,那物件用一块暗红色而边缘磨损起毛的绒布仔细包裹着。
长条形,大约两英尺长,形状隐约,他抱得很紧,手臂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环着,手指深深扣进绒布的褶皱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发白。
这个男人朝柜台走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在杂乱的书堆和狭窄的过道间移动得异常谨慎,身体微微侧着,仿佛怕自己衣角的摆动会碰倒什么。
他的视线低垂,看着自己前方一步的地面,偶尔快速抬起,极短暂地瞥一眼她的方向,又像被烫到般迅速垂下。
在柜台前停下时,他距离台面仅有一步远,一个微妙的社交距离。
和他直接的动作相反的是,他没有直接看西格莉德,而是将视线落在她肩膀旁边的空气中。
“对、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迟疑,还有无法掩饰的生理性的结巴,“请、请问,有没有……关于木偶的书?”
西格莉德看着这个男人。
他的紧张过于明显了,喉结不自然地滚动,手指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还有那始终逃避与人直接对视的眼神。
可是她转念一想现在自己可是身处哥谭,这种程度的奇怪又好像不算什么了。
“在那边。”西格莉德抬起手,指向书店深处那个堆放着戏剧、手工艺和一些无法归类杂书的角落,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你可以随便看看。”
这个男人立刻点头,幅度大得有些突兀,随即转身朝她指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依然很轻,在书架间移动时,身体几乎贴着书架,尽可能减少自己的体积和存在感,仿佛想变成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那些书堆的缝隙。
西格莉德坐回椅子,重新拿起膝头的《西西弗神话》,但她能听到,那个男人在那边翻动书页的声音,然后是一段更长的、凝神屏息般的寂静。
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一些,暮色开始吞噬街景的轮廓。
爵士乐电台在放一首年代久远的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唱着关于失去的爱人和永不停歇的雨夜,哀伤在旋律中缓缓旋转。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许更久,她听到脚步声返回,很轻,但她能听见,那是一种刻意放轻却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步伐。
西格莉德抬起头,看见男人走回柜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精装,封面是褪色的深绿色,烫金标题已经斑驳剥落,勉强可辨是《欧洲木偶剧场史》。
他把书小心地、平稳地放在柜台上,动作轻柔得像在放置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然后,他再次抬起头,这次,他的目光短暂地、飞快地掠过西格莉德的脸,那视线灼热而慌乱,又迅速落回书上,仿佛那粗糙的封面是唯一安全的锚点。
“这,这个。”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耳语。
西格莉德放下自己的书,站起身,拿起那本《欧洲木偶剧场史》,指尖触到封面粗糙的织物质感。
她翻开封底,没有价格标签,只有一块泛黄的空白,又看了看书脊和扉页,品相尚可,但显然有些年头了,书页边缘微微泛黄,带着时间浸润的色泽。
“十五块。”她说,价格是随口说的,基于书的厚度、品相和一个模糊的粗略估算,她没期待他还价,甚至没期待他真的有十五块。
但他立刻点头,没有任何异议,一只手伸进西装内袋掏钱,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抱着那个绒布包裹,仿佛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掏钱的动作有些笨拙、慌乱,几张折痕很深的纸币和几枚硬币被带出来,一枚二十五美分的硬币掉在柜台上,在木质表面弹跳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然后开始朝边缘滚去。
“哦,哦……对不起,”他慌了,下意识想去捡硬币,但因为怀里抱着东西,动作显得有些迟钝,只呈现出身体尴尬地倾斜。
西格莉德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在硬币滚落柜台边缘前,用食指轻轻按住了它,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指腹,她捡起硬币,递还给他。
然而就在这个刹那,因为这个男人身体倾斜的动作,他怀里的绒布包裹松散了一些。
包裹的一角滑开了,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从滑开的绒布缝隙里露出来的,是一只手,木质的,却带着真人手掌的修长轮廓,只是比例被某种偏执的审美拉得更细、更优雅。
指关节微微凸起,指甲盖呈现出柔和的弧形,连皮肤下那些隐约的肌腱都被刻了出来,让这静止的木头莫名地有了一种会随时弯曲、随时收紧的错觉。
那颜色甚至像是血液透着渗进木头纹理后在岁月里沉淀下来的暗红,浓郁而晦暗,在收银台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猩红的幽光。
五指自然微曲,食指尤其,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精准角度微微蜷起,仿佛正悬停在某个琴键上方,或是即将指向某个看不见的目标。
一小半侧脸从阴影里浮出来,颧骨高而锐利,带着一股冷硬的雕塑感,单片眼镜的金属边框在昏暗中闪了一下,镜片冰冷地反光,像一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正从木头里凝视着她。
那道疤从太阳穴斜斜地划向嘴角,深得像是被什么粗暴的东西硬生生犁过木头,涂成比周围肤色更暗的深褐色。
疤痕的边缘并不平滑,而是微微隆起,带着皮肤撕裂后那种不规则的、令人不适的纹理,仿佛这伤口从未愈合,也永远不会愈合。
这道疤彻底扭曲了木偶的表情,让那半张露出的脸同时呈现出讥诮、痛苦与一种残忍。
三者混在一起,像三种不同的毒药被倒进同一只杯子里,难分彼此。
它不像儿童的玩伴,不像喜剧的道具,它像一个从某个哥特悲剧或□□中走失的角色,被时光遗忘,却带着自己沉重的过往。
西格莉德看着它,目光在那只过于精美的手上停了一瞬,又滑向那道狰狞的疤痕,最后落在单片眼镜冰冷的反光上。
她既不觉得害怕,也不觉得厌恶,只是觉得这一件别致的木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