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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是阿诺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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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浸透了哥谭。废弃剧院附近的街区早早陷入沉睡,只有零星几点窗户还亮着昏黄的光,在黑暗中漂浮,光线微弱,随时可能被夜色吞没。
最初的征兆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感觉。
一种沉闷的震动来自地底深处,通过土壤和地基传递到附近几条街的建筑物上,窗玻璃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频率很低,几乎被呼吸掩盖。
几只野猫停止了夜晚的嘶叫,竖起耳朵,头颅不安地转动。
一个晚归的醉汉扶着墙,疑惑地晃了晃脑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靠在墙面上,那墙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从掌心渗入。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爆炸那种骤然的巨响,而是一种更庞大、更缓慢的结构呻吟与崩裂声。
沉睡的建筑骨架在重压和精密破坏下从内部开始断裂、脱臼、粉碎,那声音从深处升起,带着一种古老的、疲惫的抗议。
嘎吱——金属扭曲。
轰隆——砖石墙体失去支撑,向内坍塌。
哗啦啦——碎裂的石膏、木料、玻璃倾泻而下,混杂成一片连续的噪音。
声音从剧院面向街道的左侧开始爆发。
一大片装饰着早已破碎的天使雕像的穹顶石膏板首先脱离了束缚,没有直直坠落,而是倾斜着整体滑落,砸进二楼那些早已没有窗棂的空洞窗户,引发内部小范围的连锁崩塌。
浓密的灰白色尘埃从每一个缺口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那片区域,那尘埃带着一股陈年石灰的呛人气息,温度冰冷。
但这仅仅是序曲。
两分钟后,主体结构做出了回应。
阿诺德精心安装在关键承重节点的那些装置被按照精确计算的毫秒级间隔触发。
微量但威力集中的炸药精确剪切了铆接点,沉重的配重块沿着预设轨道坠落,通过复杂的滑轮组将巨大的侧向拉力施加在早已不堪重负的主梁和支柱上。
这一次的声响撼动了小半个街区。
轰——
建筑物核心脊梁断裂。
剧院中央那曾经高耸的穹顶整个塌陷了下去,绘着斑驳褪色天神壁画的曲面从高处坠落,数以吨计的砖石、扭曲的金属框架、朽烂的木梁向内倾泻、挤压、堆叠。
巨大的烟尘冲天而起,在哥谭被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夜幕背景下形成一根灰色尘柱,缓缓上升,边缘模糊,与夜色交融。
警笛声在三十秒后从四面八方尖啸着涌来,淹没了夜晚的其他声响。
附近建筑的灯光成片亮起,窗口挤满了一张张面孔,惊恐、茫然或带着猎奇的兴奋。
当第一辆黑白涂装的警车尖叫着在剧院前的小广场刹停,刺眼的车灯划破烟尘时,废墟中最诡异的一幕透过尚未散尽的灰雾隐约显现出来。
崩塌狂暴地摧毁了观众席的后半部分,将二楼大部分的包厢吞噬、掩埋,让穹顶化为乌有。
但舞台区域以及舞台正前方向下倾斜的至少五排观众席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精确性奇迹般地基本保持了结构完整,崩塌的边界在那里戛然而止。
而在这片幸存的区域里,更加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让最先跳下车的警察僵在了原地。
前三排座位上,密密麻麻地坐着东西。
数十个穿着不合身旧西装、戴着歪斜褪色礼帽的木偶静静地坐在积满灰尘和碎屑的椅子上,身上均匀地覆盖着一层从天花板上落下的新鲜灰白粉尘。
那粉尘使它们看起来不像玩偶,更像一排排刚刚在座位上猝死、风干已久的衣冠楚楚的幽灵。
它们那些有面孔的木偶脸上毫无表情,空洞的玻璃眼珠齐刷刷地朝向舞台方向,反射着远处警车不断旋转的红蓝光芒。
舞台之上,那片相对完整的废墟中央,那张从垃圾堆捡来的破旧高背扶手椅依然立在那里。
椅子上坐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具用粗麻布和填充棉制成的等大人偶,穿着与斯卡菲斯相似的维多利亚式西装,歪斜的礼帽,脸上那道疤痕是用深色颜料画上去的,在昏暗中也清晰可辨。
一只单片眼镜的镜片碎了,金属边框架在鼻梁上。
它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捧着那本深绿色皮面烫金边的精装初版《欧洲木偶剧场史》。
人偶的布料表面均匀地覆盖着一层灰白粉尘,那粉尘使它的轮廓变得模糊,与周围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不像真正的斯卡菲斯那样带着木头雕刻的冷硬光泽。
而真正的斯卡菲斯此刻正躺在阿诺德怀里,在远处的屋顶上,通过高倍望远镜注视着这具接受所有目光的替身。
越来越多的警车、消防车、救护车以及车顶闪烁着刺目灯的新闻采访车将剧院前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巨型探照灯被架起,惨白的光柱划破烟尘和黑暗,最终牢牢锁定在那片诡异的幸存者观众席和舞台中央独坐的人偶身上。
这一幕通过新闻直升机的航拍镜头传遍了哥谭无数尚未入睡的家庭的电视屏幕。
戈登局长站在指挥车旁,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指节发白。
他不需要等待现场侦查队的详细报告,光是看到那整齐到诡异的木偶阵列,看到舞台上那个姿态鲜明的核心人偶,一个名字就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是阿诺德·韦斯克。”他对着对讲机,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和寒意而沙哑,“那个该死的腹语者。他越狱了,而且这次玩得够大。”
戈登抬头望着那片废墟,特别是舞台上那个捧着书的人偶,补充道:“这不是简单的破坏,这是他1妈的表演。”
在远处一栋更高更破败的废弃建筑屋顶边缘,一个苍白瘦削的身影几乎融入了砖石的阴影。
阿诺德·韦斯克趴在那里,举着一副高倍夜视望远镜,镜头贪婪地一寸寸扫过那片由他创造的混乱景象。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剧烈颤抖,眼泪混合着脸上干涸的灰尘流下,形成两道污浊的泪痕,他却浑然不觉。
他怀里的斯卡菲斯木偶面朝剧院的方向,那只完好的单片眼镜镜片倒映着远处探照灯游移的光斑,一闪,一闪。
“看,看到了吗……斯卡菲斯……”阿诺德啜泣着,声音破碎不成调,却又洋溢着狂喜,“哥、哥谭看见了……她、她也一定……看见了……”
没有回答。
但阿诺德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虚脱的沉浸在巨大幸福感中的神情。
他紧紧抱着木偶,仿佛那是他与世界之间唯一真实的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