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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梦里有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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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啊。”
说来也奇怪,他们真相处了不到几日,谢厌就对沈巢生出了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就像现在,他不回头去看,也知道是沈巢拉他出来。
沈巢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拉住他手腕的手松开,留下一个用力极深的红印。
他看着那个红印,抿了抿唇。
不过谢厌现在注意不到这个,他忙着劫后余生。
缓过来之后,他们两个站在人流之外,注视着这只长虫一样的队伍。
“还是跟上去看看?”谢厌说道。
沈巢点头。
这次两个人就缀在队尾,像他们追半夜进山祭祀的村民一样。
队伍移动的速度异常的快,进了地宫的甬道之后,谢厌与沈巢的躲藏就变得有些困难。
不过好在也没人回头注意到他们。
他们很快,就到了先前遇到的那扇大门面前。
只是这座大门,更加的金碧辉煌,往来宾客如云。
“之前我就想说,”谢厌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村子的屋子变得新了一点?”
“是。”沈巢说。
“那我们……”谢厌还想说什么,结果就见村民的队伍又继续往里走了,两人只能先跟上。
“得看看那具棺材里面是什么。”谢厌皱眉。
沈巢认同他的话。
没想到根本没有给他们探查情况的机会。
他们顺着队伍往殿内进,就直接到了一场宴会上。
丝竹靡靡,饮金馔玉,在座的人衣着华贵,一看便知身份尊贵。
什么情况?
谢厌沈巢自然不能格格不入地站在队伍尾巴上显眼,谢厌当机立断:“去梁上。”
两道人影不声不响地往上一窜,稳稳地落到了大殿的最高处,把华宴场景尽收眼底。
大殿中央,是一个玉雕的池子,大概就是他们先前看到的血池。
“这些人,应该是前朝的王公贵族。”沈巢观察过宴上宾客,道。
“王公贵族?”谢厌啧声,“他们到这荒郊野岭的地方来做什么?”
“应该与那具棺材有关。”沈巢推断。
那具棺材现在被吊在玉池中央,棺材上雕刻的纹样和玉池的雕刻纹样相似,都是踏着祥云的龙。
“这龙崇拜有点严重吧。”谢厌犯嘀咕。
宴上,舞姬跳过一轮后退场,然后乐师也离开了。
场面一时有些寂静。
谢厌敏锐地察觉到了宴席上宾客越来越急切的心绪,他们已经开始面泛红光。
他们疯狂而专注的眼神,全部汇聚到被吊起的棺材上。
“这些村民为什么没走。”沈巢忽然道。
谢厌看去。
这些村民脸上带着熟悉的狂热,看得人胆战心惊。
在人群中,他又看到了那个小孩子。
漆黑的眼睛,带笑的面容。
缓缓地,缓缓地,回应他的注视。
面对小孩子几乎扭断脖子的目光,谢厌冷静得很。
他说,你看。
沈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是在看那个小孩。
而是在看大殿两旁阴影里的人影,他们抽出了刀。
“原来这血池里的血是这么来的。”
刀锋寒芒毕显,眨眼之间,原本玉池里就蓄满了血。
新鲜的血。
大殿上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恐惧,他们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狂热。
血池已满,溅出的血迹沾到了棺材上。
殿内被放完血的尸体也堆成了山,一具一具的,被人拖出去。
浓重的血腥味,浓重的业障。
小孩子漆黑的眼睛还是睁着,还是笑着,只是脸颊上沾着血,颈侧是一道几乎把他脖子对半砍开的狰狞伤口。
他们先前的猜测并没有错,血池确实另有玄机。
鲜血灌满了池子之后,有人启动了机关。
一池子血朝四周涌去,像翻腾起奇异的血浪,很快全部消失不见。
而原本的玉池,则是成为了一个入口。
宾客们都往这个入口走,棺椁也在往下放。
谢厌与沈巢没理由不跟上,幸而他们两个身法精妙,身形鬼魅,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下去。
下层的光又幽暗了很多,倒是出奇的宽阔。
这次的殿中央,摆着一座巨大的玉龙雕像。
白玉雕成的的龙,作腾飞状,先前血池里消失的血全部出现在了白玉龙身上,猩红的血液顺着白玉龙身上雕刻的纹路流淌。
带来震撼的,妖异的美。
谢厌躬身躲在梁柱的阴影处,看得拧起眉。
他偏头:“你觉得这玩意好看吗?”
沈巢摇头。
谢厌收回目光。
“开棺吧,开棺吧!”
这些华冠贵服的王公贵族已然疯魔了似的,围着白玉龙前被放下来的棺椁。
终于,沉重的棺盖被推到了地上。
躺在棺材里的人终于被人看见了。
趁着没人关注他们俩,谢厌与沈巢往高处躲了躲,好观察棺材里那人的全貌。
结果出乎意料。
他们看不清。
那人的面容是模糊的,再努力去看也看不清,像是一场浮华的幻梦。
他的身躯倒是可以看清。
过于瘦削,像是一片纸钱。
他的生前和死后应该都很狼狈,整洁的白衣都没遮住他身上伤口溢出的血。
被装进棺材里的时候,他应该还没死透。
可是棺材内壁却没有挣扎的痕迹,他的衣着也很平整。
是太痛苦了吗,所以不再挣扎求生。
谢厌的心脏又开始泛起细密的疼痛。
像阴雨渗透残破的骨缝。
“这就是那个有青龙血的人吗?”
“是他啊,是他啊,就是他出生那日,天边有青龙现世!”
青龙?
谢厌与沈巢抬眼对视。
“把他献祭给龙神,龙神就会保佑我等,尔昌尔炽。”
“那快,那快——”
有人迫不及待,想要把那人从棺材里拽出来,可是那双手才伸出来,心脏就被一柄长剑洞穿,长剑抽出的时候,他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尸体轰然倒地的声音把一殿里狂热的人魂全都喊回来了。
他们惊恐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
谢厌也看向他。
是个男人,身形挺拔又高大,手里拎着血淋淋的长剑。
同样面容不清。
可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到棺材里那人身上。
温柔,又想念。
但他的气场又截然不同,巨大的悲怆与愤怒包裹住他,让他握剑的手在发抖。
他的痛苦已经刺破皮肉,取代他这个人了。
不知为何,谢厌深深地看向他。
他觉得,他应该哭了。
而他看着这人,心脏泛起更深的疼痛。
他身旁,沈巢此刻,与那人极其深刻地同仇敌忾。
他深切地体会他的愤怒,深切到他的手指也开始发颤。
看到那人提起剑,屠戮一整个大殿里的人的时候,他像是亲身杀掉这些人似的,心底涌上一点快意,不过很快,就被翻天覆地一般的悔恨淹没了。
没来得及,没来得及。
他不顾任何人的嘶吼求饶,对许诺的高官厚禄置之不理,像地狱爬上来的修罗神一般,把整个大殿屠戮殆尽。
血色铺天盖地,却并不让人感到恐惧。
只觉难过。
那人直到把最后一具尸体抛在一边。
他才慢慢地,走到棺椁前。
跪了下来。
满室寂静。
有的人,永远回不来了。
他的悲伤太厚重了,不仅把自己压得脊背佝偻,还压得旁人喘不过气来,让谢厌都想走过去拍他的肩,然后说声“节哀顺变”。
当他的目光落到棺材上那具躯体的时候,他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拍了一下沈巢的肩,急切道:“走,我们去柴房看一眼。”
沈巢看了他一眼,也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点头道:“走。”
两道身影迅疾地跃出,一路回到地面上的村子,找到了关押谢厌的柴房。
整个村子都空了,沈巢走在谢厌前面,径直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
然后怔怔着站在那。
谢厌后他一步站定,他抬眼朝里看。
“果然。”他说。
柴房里是满目的血迹。
他们几乎可以猜测这个人经历了什么。
他鲜血淋漓,然后被狠狠地掼到墙上,不知道会不会断掉几根肋骨,接着顺着墙滑落下来。
在地面上渲染大片的血迹。
墙上深刻的五指印,不知道是他求生的意志,还是他痛得没办法了。
应该是,痛得没有办法了吧。
这个人,应该就是棺材里那个人了。
“你们想知道,他是谁吗?”
忽而,稚嫩的童声响起来。
谢厌猛然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
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想找沈巢的时候,发现沈巢也不见了。
再抬眼的时候,柴房不见了,山村不见了,山峦也不见了。
一切只是雾蒙蒙。
不过他并没有感到恐慌,而是感到熟悉。
就像他记忆深处,有一个梦萦魂牵的地方,那里总是雾霭朦胧。
所以本能的,他对雾感到安心。
他沉醉在这场大雾里,就好像来到梦里。
“谢厌?谢厌?”
在他放松地闭上眼的时候,耳边有人在喊他。
谢厌睁开眼,是沈巢。
沈巢身后,还是那个金碧辉煌的大殿。
所以刚刚,是幻境。
谢厌十分处变不惊,他缓了缓神,问道:“刚刚,你有听到有小孩说话吗?”
沈巢:“有,然后你就不见了,我看到了一场大雾。”
“我也是。”谢厌点头。
“等等,你们怎么都看到了大雾?”
谢厌偏头,才想起来他们不是一行两人,是一行三人。
岑闻正坐起来。
“你也看到了?”谢厌挑眉。
“那倒没有,”岑闻说,“我看到了我成为了一个江南富商家的独子,过了安乐富足的一生,就是有天我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对,好像少了点什么,然后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一座蒙着雾霭的山。”
“那座山,看着离我很近,像是伸手就能摸到,但是我真的伸出手后,它又离得很远。”
“那你是怎么醒过来的?”谢厌问。
岑闻说:“就是老死了嘛,然后我就醒了。”
“啧。”谢厌稀奇道,“我们这里三个人,两个不同的幻境,有意思。”
“你们那个幻境是什么?”岑闻好奇道。
谢厌就给他简单讲了讲:“……不过我们之所以中了幻觉,多半是那大殿里有被血腥味盖过去的迷药之类的味道。”
“应该是这样……那按你们幻境说的,我们岂不是找到机关了?”岑闻已经站了起来。
谢厌还撑坐在地上,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他懒散地笑:“大概是这样。”
他看着岑闻迫不及待跑向大殿的身影,不觉感慨,身体好就是好啊。
眼前忽然垂落一只手。
宽厚有力。
谢厌愣了愣,抬眼看到沈巢的脸。
他正垂眼看着他:“不起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