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七」 虚拟内容, ...
-
夏天结束了。
斑是在某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那天他拉开窗帘,看到窗外的天空不再是那种刺眼的、亮得发白的蓝色,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颜色,像一杯被冲淡了的蓝墨水。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吹在他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夏天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的冷,是心里的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的地方冒出来的,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卡在胸口,不上不下,硌得他生疼。
柱间死在这个夏天。
在柱间死之前,夏天是斑最喜欢的季节。他喜欢夏天的阳光,夏天的风,夏天的蝉鸣,夏天的冰棍和汽水。他喜欢夏天的白天很长很长,好像永远不会结束。他喜欢夏天的夜晚有星星,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但现在,夏天变成了一把刀。
每一个夏天都是那把刀的刀锋。六月是刀尖,七月是刀刃,八月是刀背——刀背也是刀的一部分,钝一些,但还是能杀人。每年的六月,当夹竹桃开始开花的时候,那把刀就会从斑的胸口里抽出来,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抽,抽出一点,痛一点,抽到一半的时候,痛到他弯下腰,痛到他蹲在地上,痛到他以为自己会死。但刀不会完全抽出来,它会留一截在里面,像一根永远取不出来的刺,像那个人的名字,刻在他的心上,洗不掉,擦不掉,时间越久,刻得越深。
夏天之后是秋天,秋天之后是冬天,冬天之后是春天,春天之后又是夏天。
四季轮回,从不缺席。
而斑最喜欢的是夏天。
这是最残忍的部分。他最喜欢的季节,杀了他最喜欢的人。然后他还要继续喜欢这个季节,因为那是柱间最后活着的季节,那是柱间在操场上追着他跑的季节,那是柱间在南贺川的河堤上打水漂给他看的季节,那是柱间拉着他的小指说一百年不许变的季节。
他不能不喜欢夏天。如果他不再喜欢夏天,那就等于把柱间最后的那段日子也一起扔掉了。他舍不得扔掉。即使那段日子是一把刀,他也舍不得扔掉。
他要把那把刀握在手里,握一辈子。让刀锋割破他的手掌,让血流出来,让伤口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反反复复,永无止境。因为他觉得那是他应得的。他没能见到柱间最后一面,他没有在那天晚上留下来,他没有在柱间还能听到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说出来。他欠柱间的,欠了很多很多,多到他需要用一辈子的痛苦来偿还。
他升了初中,又升了高中。
他的个子长高了,肩膀变宽了,声音变沉了。他的黑炸毛还是那个样子,怎么梳都梳不服帖,每天早上起来都像一只被电击过的猫。他的眼睛还是黑色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照不出来。
他不再打架了。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没有打的必要。以前他打架是因为无聊,因为愤怒,因为心里有一团火找不到出口。现在那团火灭了。不是被扑灭的,是自己灭的。因为没有人在旁边喊着“斑加油”了,没有人在旁边急得跳脚说“你别打了别打了”,没有人在他打完架之后递给他一瓶弹珠汽水,说“你下次再打架我就不理你了”。
没有人理他。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但以前是一个人,现在也是一个人,味道不一样。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他知道有另一个人会在午休的时候出现,打破他的孤独。现在他知道不会了。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了。他一个人的状态从“暂时”变成了“永远”,从“一种选择”变成了“一种宿命”。
高中的某一天,他在走廊上看到一个男生。黑头发,妹妹头,皮肤比一般人黑一些,个子很高,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斑的脚步停了。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很快,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闪过一千个念头,每一个念头都是同一个名字——柱间。柱间。柱间。
但那个人不是。那个人的脸型和柱间不一样,眼睛的形状和柱间不一样,走路的姿势和柱间不一样。他只是恰好有黑头发、妹妹头、黑皮肤和小虎牙,恰好在那一个角度、那一种光线下,看起来像千手柱间。
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个男生从自己面前走过去。那个男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冲他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了。
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苦涩的东西。他笑自己傻,笑自己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会被一个相似的背影骗到。他笑自己的心这么多年了还是不长记性,还是会在看到黑色妹妹头的时候猛地跳一下,然后跳完之后再慢慢地、慢慢地沉下去,沉到一个更深的地方。
他笑自己,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干净,越擦越多。他索性不擦了,就那样靠在墙上,仰着头,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领口里,凉凉的,像那天在桥头哭的时候一样。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柱间哭了。这么多年了,他已经把柱间藏到了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上了锁,把钥匙扔了。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出来了,以为时间真的能治愈一切,以为那些关于夏天的记忆已经被他封存好了,不会再跑出来伤害他。
但他错了。时间没有治愈他。时间只是让他习惯了带着伤口生活。伤口还在,一直都在,只是在大多数日子里被他忽略了。但那个伤口有一个开关,开关的名字叫夏天,叫妹妹头,叫小虎牙,叫弹珠汽水,叫南贺川,叫千手柱间。开关一碰,伤口就裂开,血流出来,和十二岁那年一样多,一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