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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虚拟内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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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没有因为他停下来。
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知了照常在树上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夹竹桃还在开,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扫也扫不干净。便利店的弹珠汽水还在卖,透明的玻璃瓶一排一排地码在冰柜里,冒着白雾,等着永远不会再来买它们的人。
斑没有去参加葬礼。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那个小小的棺材,怕看到柱间的妈妈哭得站不起来的样子,怕看到柱间的照片——那张照片一定是他笑的样子,一定很傻,一定让斑又想哭又想笑,一定会在他的脑子里钉下一根拔不掉的钉子。
他选择了逃避。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三天。不吃饭,不说话,不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把阳光和夏天和一切和柱间有关的东西都挡在外面。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看一条干涸的河流。
那三天里,他想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的大脑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不停地切换频道,一会儿是柱间的声音,一会儿是夹竹桃小径上的风声,一会儿是弹珠汽水打开时“啵”的一声,一会儿是南贺川河水哗哗的流淌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变成一团嗡嗡嗡的噪音,吵得他头痛欲裂,但他关不掉。
第四天早上,他起来了。
他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早饭。他妈妈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斑,你还好吗?”
他点了点头,说:“我没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压抑的没有表情,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他出门了。
他去了柱间家。
门口的石榴树还在,青涩的果子比上次来看的时候大了一些,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枝条压得弯弯的。他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是柱间的妈妈。她看到斑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侧过身,让斑进去了。
屋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客厅的茶几上,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柱间的照片。是学校统一拍的那种证件照,柱间穿着白衬衫,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咧着嘴笑,露出那两颗小虎牙。照片的背景是蓝色的,很蓝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是笑着走的,”柱间的妈妈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醒了最后一次。他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他一起坐火车,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梦里的你笑了一下,笑得很开心,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笑。他说他想多看一会儿,但是梦醒了。”
她停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他说,请你不要难过。他说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认识你。他说谢谢你。”
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抖得很细很密,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阿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柱间的妈妈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斑。纸袋很重,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沉甸甸的。斑接过来,打开一看。
是弹珠。几十颗弹珠,各种颜色的,透明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像血,蓝的像海,绿的像南贺川的河水,紫的像傍晚的天空。他把手伸进去,让那些弹珠从指缝间滑落,冰凉的,光滑的,像一粒一粒的眼泪。
弹珠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还能看清。
“给斑。这些弹珠我攒了好久。每一颗都是跟你喝完汽水之后留下来的。我把它们送给你,因为你说过你不喜欢喝甜的,但每次还是会陪我喝。谢谢你陪我喝。谢谢你陪我。谢谢你。”
最后三个“谢谢”,一个比一个写得歪,最后一个“谢”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出了纸的边缘,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天帮柱间擦过嘴角的纸巾放在一起。那张纸巾他一直留着,没有扔,叠得方方正正的,夹在一本不常翻开的书里。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觉得那上面还留着柱间的温度,也许是觉得那上面还沾着巧克力的味道,也许只是因为那是柱间在他身上留下的最轻的、也最重的一个痕迹。
他抱着那个装满弹珠的纸袋,走出了柱间的家。
太阳很大。六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人皮肤发烫。他站在石榴树下,抬起头,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看着被果子压弯的枝条,看着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碎金一样的光斑。
“柱间,”他轻轻地说,“你这个骗子。”
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