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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虚拟内容, ...

  •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

      学校举行了结业典礼,校长在台上讲了很久的话,无非是注意安全、不要溺水、按时完成作业之类的老生常谈。斑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在人群里搜寻,找那个黑色的妹妹头。

      没找到。

      从早上开始,柱间就没有出现过。第一节课没来,第二节课也没来,午休的时候斑去了夹竹桃小径,石凳上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花瓣。他把那些花瓣捡起来,捏在手心里,捏碎了,粉白色的碎片从指缝间落下去,像一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下午的课也没来。结业典礼也没来。

      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许柱间只是感冒了,也许只是睡过头了,也许有什么事耽搁了。但那颗心就是沉,沉到胃里,沉到脚底,沉到地底下,像一个铅球,谁来了都拉不住。

      散会后,他去了柱间的教室。六年三班,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门锁着,窗户关着,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他在窗玻璃上看到了柱间的座位——第二排靠窗,桌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名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千手柱间”。

      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去了柱间家。他知道柱间家在哪里,柱间带他去过一次,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柱间说想让他看看自己种的那盆仙人掌,斑就跟着去了。那是一个不大的房子,门口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像还没长大的孩子。

      他按了门铃。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夏天的傍晚,天暗得很慢,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深蓝色。蚊子开始出没,在他耳边嗡嗡嗡地飞。他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像一个被人遗忘在门口的包裹。

      门终于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黑头发,黑眼睛,皮肤比柱间还黑一些,长着一张和柱间有七分相似的脸。是柱间的妈妈。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像哭过很久。她看到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很疲惫的、很勉强的笑容。

      “你是斑吧?柱间的朋友。”

      斑点了点头。他想问柱间在哪,但话到嘴边忽然不敢说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敢说,只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柱间的妈妈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然后她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柱间在医院。我正要去看他。你要一起吗?”

      医院。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了斑的太阳穴。他的大脑嗡嗡嗡地响,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疯狂地运转,但没有一个零件在正常工作。他张了张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很陌生,很远,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他怎么了?”

      柱间的妈妈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拿起放在玄关上的包,走出了门。斑跟在她身后,脚步机械地移动着,像一个被人牵着线的木偶。他们走过那条种满石榴树的街道,走过那个他们一起喝过弹珠汽水的便利店,走过那条夹竹桃小径——夹竹桃还在开,粉白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发紫,像淤血的颜色。

      医院在城市的另一边。白色的建筑,白色的走廊,白色的灯光,白色的床单,一切都是白的,白得像一个还没有落笔的画布,白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白得像一个谎言。

      柱间躺在病床上。

      斑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没有认出他来。

      那个瘦小的、苍白的、被各种管子包围着的人,不像千手柱间。千手柱间是黑黑的、圆圆的、总是笑个不停的人。千手柱间是有力气大声说话、大声笑、追着他跑的人。千手柱间是在河堤上打水漂能打十几个、然后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你好厉害”的人。

      这个人不是。

      这个人的脸是灰色的,嘴唇是白色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他的黑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衬得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纸。

      斑站在床边,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那些嗡嗡嗡的声音消失了,所有的念头都消失了,连恐惧都消失了。只有一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白,像冬天的雪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下。

      柱间的妈妈站在他身后,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

      “医生说……”她的声音断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接上,“医生说可能就在这几天了。”

      斑没有回头。他盯着柱间的脸,盯着那张他熟悉到可以闭着眼睛画出来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脸变了,而是看脸的人变了。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程间的脸——从上方俯视,看他的额头,看他闭着的眼睛,看他安静的鼻梁,看他微微张开的嘴唇。这个角度让柱间看起来很小,小得像一个婴儿,小得像随时会消失。

      “什么病?”斑听到自己问。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任何起伏。

      “心脏,”柱间的妈妈说,“先天性的。从小就有的。一直在治,一直以为能治好。但是最近……医生说恶化了。可能……可能等不到……”

      她没有说完。她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一声声被压抑的、闷闷的哭声。

      斑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起来还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焦了,黑了,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先天性心脏病。

      这几个字在斑的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沉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柱间跑步的时候总是落在最后面,气喘吁吁的,脸色发白,但他总是笑着说“我肺活量小”。想起柱间体育课的时候总是找借口不去,坐在树荫下看着他们,脸上带着一种羡慕的、但努力装作不在乎的表情。想起柱间打水漂的时候,打十几个就会停下来,把手按在胸口上,深深地呼吸几次,然后继续笑。

      他以为柱间只是体力差。

      他以为柱间只是不爱运动。

      他以为柱间只是那种天生就不太擅长体育的小孩。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柱间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柱间在他面前永远是笑着的,永远是精力充沛的,永远是那个追着他跑、大声喊他名字、用力拍他肩膀的千手柱间。柱间把所有的病痛、所有的脆弱、所有的不堪都藏了起来,藏得那么好,好到斑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壮的人。

      最可笑的是,斑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他一直觉得自己能看穿所有人,能看穿所有谎言。但千手柱间用一个笑容就骗过了他,骗了整整两个月,骗到他以为柱间是健康的,是安全的,是不会突然消失的。

      “他什么时候会醒?”斑问。

      “不一定,”柱间的妈妈擦了擦眼泪,“有时候一天都不醒,有时候能醒一小会儿。他想见你。他之前一直在说,要等你放暑假,要跟你去一个地方。他一直在说。”

      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了那天在南贺川的河堤上,柱间说暑假想跟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坐火车,要坐很久。他问是什么地方,柱间没有说。他当时觉得奇怪,但也没有追问。现在他知道了。柱间不说,是因为柱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暑假。那个“很远的地方”,也许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远,而是时间意义上的远。是一个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到达的地方。

      “斑。”

      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到斑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他低下头,看到柱间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蝴蝶在试着张开翅膀。然后那双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露出一对浑浊的、失焦的黑眼珠。那双眼睛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斑的脸,找到之后,里面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又重新燃了起来。

      “斑,”柱间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大了一些,但还是沙哑的,像很久没有用过水的嗓子,“你来了。”

      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的那个堵塞物太大了,大到他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得眼泪从眼眶里掉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他只是在哭,无声地、剧烈地、浑身发抖地哭。

      柱间看着他的眼泪,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薄,像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纸。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很重很重的东西,重到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别哭,”柱间说,“我还没死呢。”

      斑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把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压了回去。他不想在柱间面前哭得那么难看,不想让柱间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他是宇智波斑,他是从来不会哭的人,他是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冷静和体面的人。但他现在什么都保持不了,他的冷静碎了,他的体面碎了,他的所有防线都在柱间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碎成了齑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斑终于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又哑又涩,像一个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柱间眨了眨眼睛,那双黑眼珠里的光在慢慢地、不可逆地暗下去,但他还是在笑。“告诉你了,你就不会跟我玩了。你会把我当成一个病人,小心翼翼地对我,不敢跟我跑,不敢跟我闹,不敢跟我生气。我不要那样。我要你像对正常人一样对我。要你骂我白痴,要你打我肩膀,要你嫌弃我吃过的冰淇淋。那样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斑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弯下腰,把脸埋在柱间的被子上,让被子吸走那些眼泪,吸走那些他不想让柱间看到的水渍。被子上有消毒水的味道,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属于柱间的味道——阳光的味道。即使在这个白色的、冰冷的、充满死亡气息的房间里,柱间身上还是有阳光的味道。

      “柱间,”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被关在盒子里的声音,“你答应过我的。你说一百年不许变。你说过的。”

      柱间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在了斑的头顶上。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温度很低,低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但斑没有躲开。他让那只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让那几根冰凉的指头穿过他的黑炸毛,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头顶。

      “对不起,”柱间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可能要食言了。”

      斑猛地抬起头,抓住柱间放在他头顶上的那只手,抓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柱间微微皱了一下眉。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贴在眼泪打湿的、滚烫的脸上,感受着那几根手指的冰凉。

      “不许死,”斑说,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听到没有?千手柱间,你不许死。你说过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的,你说过要坐火车的,你说过一百年不许变的。你不许死。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用力,像在用钉子钉什么东西,钉得深深的,钉到木头的纹理里,钉到时间的缝隙里,钉到命运的心脏里。

      柱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没有哭。他从来不在斑面前哭。他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心脏位置。

      “斑,”他说,“你在这里。”

      斑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或者他理解了,但不敢承认。他只是抓着柱间的手,把那只手贴得更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柱间手腕上那根细细的脉搏,跳得很慢,很弱,像一台快要耗尽电量的钟,在走最后几步。

      那天晚上,斑在医院里待了很久。柱间的妈妈让他们单独待着,自己出去买吃的。斑坐在床边,握着柱间的手,听柱间用那种断断续续的、像快要没电的录音机一样的声音,说了很多话。

      柱间说,他从第一眼看到斑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人对他来说是特别的。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斑身上的刺不是真的刺,是一层壳,壳下面是软的,很软很软,软到让人想好好保护。

      他说他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午休的时候去找斑,哪怕有时候斑不理他,哪怕有时候斑冷着脸让他滚,他还是开心。因为能看到斑,就足够了。

      他说他攒了很多弹珠汽水的瓶子,把里面的弹珠都拿出来了,一共有几十颗,各种各样的颜色,他想送给斑,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他说那些弹珠在阳光下很好看,像斑的眼睛。

      他说他其实很怕死。不是怕死本身,是怕死了之后,斑会忘了他。他说他不怕被世界遗忘,他只怕被斑遗忘。他说斑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他说了很多很多,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碎,像一条河在枯水期,水越来越少,石头露出来,河床裂开,最后只剩下一道干涸的痕迹。

      斑听着,一句都没有回应。他只是握着柱间的手,越握越紧,像一个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他不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会崩溃,会嚎啕大哭,会说出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说的话。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他想说“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他想说“我也每天都期待见到你”。他想说“你的弹珠我会好好收藏的”。他想说“你比那些弹珠好看多了”。他想说“柱间,我也喜欢你”。

      他也想说那四个字。那四个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对任何人说的字。但他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因为他觉得,如果说出来了,就会变成真的。那个“真”会变成一个锚,把柱间留在这个世界上,让他走不掉。

      他太天真了。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东西说不说出来,结局都是一样的。命运不会因为谁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就改变它的主意。它残忍的、冷酷的、不可阻挡地往前推进,像一列失控的火车,碾过所有的希望和哀求,头也不回地冲进黑暗里。

      那天晚上他离开医院的时候,柱间已经睡着了。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柱间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像一个在做一个好梦的普通小孩。

      斑在心里说:明天见。

      他没有说出声,因为他怕吵醒柱间。但他相信柱间会听到的。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声音就能传递的东西,像心灵感应,像磁场,像两条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风筝。

      他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柱间清醒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筷子夹着一块玉子烧,送到嘴边,还没咬下去,电话就响了。

      他妈妈接的。说了几句之后,他妈妈的表情变了,转过头来看着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眼神。

      “斑,”他妈妈说,“你那个姓千手的同学……他的家人打电话来说,他昨天晚上……走了。”

      筷子上的玉子烧掉在了桌上。

      斑看着那块玉子烧,黄色的,方方正正的,还冒着热气。他觉得那个东西很陌生,他不认识那个东西,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块玉子烧会出现在他面前,不明白为什么他妈妈在说什么“走了”,不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走了就是离开了,就是出门了,就是去便利店买弹珠汽水了,就是过一会儿就会回来。

      过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柱间每次都会回来的。

      他站起来,推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他跑出家门,跑过街道,跑过那个便利店,跑过那条夹竹桃小径,跑过南贺川的桥头,跑过河堤,跑过那些他们一起坐过的石凳,跑过那些他们一起打过水漂的浅滩。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医院门口,跑进那扇白色的门,跑上那些白色的楼梯,跑到那间白色的病房门口。

      门开着。

      床上没有人。

      床单是白色的,枕头是白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被人睡过。床头柜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杯,没有药瓶,没有那盆柱间说过的仙人掌。一切都被清理干净了,干净得像一个句号,像一个从未来过的地方。

      斑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跑了很远的路,跑得肺像要炸开,心脏像要跳出胸腔。但他的身体不觉得累,因为他的大脑已经短路了,所有的信号都乱了,痛觉、温度觉、位置觉,所有的感觉都在互相打架,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一个护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他的样子,停住了脚步。

      “小朋友,你找谁?”

      斑张了张嘴。他忘了自己要找谁。他明明是来找一个人的,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人长什么样来着?那个人笑起来是什么声音来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不是想不起来了。是不敢想。

      因为只要一想起来,他就会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人不会回来了。那个人再也不会在午休的时候出现在夹竹桃小径上,再也不会在河堤上打水漂给他看,再也不会把沾了巧克力渍的嘴角凑过来让他擦,再也不会拉着他的小指说一百年不许变。

      那个人走了。从“走了”到“死了”,中间隔着一个斑永远不敢跨过去的门槛。

      他转过身,走了。

      他没有哭。他没有流泪。他只是很平静地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医院,走在了街上。太阳很大,晒得他头皮发麻,晒得他的黑炸毛像一团被烤焦的棉花。他眯着眼睛,看着这个亮得刺眼的世界,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跑着跑着的车,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树,都像假的,像一幅画,像一场梦。

      他走着走着,走到了南贺川的桥头。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河水从桥下流过。河水很绿,很深,看不到底。他想起柱间说过,这条河一直流一直流,不会停下来,像时间,像生命,像一切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忽然笑了一下。

      理所当然。

      他曾经以为柱间在他身边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以为每天早上醒来,柱间就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地方,在上学,在吃饭,在笑,在等他。他以为明天和今天一样,后天和明天一样,一百年都和现在一样。他以为拉过钩就不会变。

      他以为。

      他在桥头站了很久,站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站到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站到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像火,像血,像那个他从没见过的、柱间心脏里的伤口。

      然后他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

      他哭得很大声,很大声,像一个小孩。他本来就是一个小孩。十二岁。才十二岁。他还不懂什么是生死,什么是失去,什么是永远。但他已经在经历了,以一种最残忍的、最猝不及防的方式,被推进了这个成人的、冷酷的、充满告别和死亡的世界里。

      他哭了很久,哭到没有眼泪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壳子蹲在桥头,在暮色里,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布偶。

      远处有人在喊他。是妈妈的声音。他妈妈沿着河堤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泪。她一把抱住他,把他搂在怀里,像搂一个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斑,斑,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斑靠在他妈妈的肩膀上,眼睛干涸地看着天空。天空已经从红色变成了深蓝色,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在天顶,亮得刺眼。

      天狼星。柱间说过的,天狼星其实是两颗星,它们互相绕着转,永远不分开。

      两颗星。永远不分开。

      斑闭上眼睛。他不想再看那颗星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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