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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虚拟内容, ...

  •   他们像两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朝着同一个方向飞,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但至少在飞的过程中,他们是并肩的。

      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以前的宇智波斑,对明天没有任何期待。明天只是今天的重复,后天是明天的重复,日子像一条没有尽头的传送带,把他从一个无意义的时刻运送到另一个无意义的时刻。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个明天都带着一个千手柱间,像一颗包着糖纸的糖果,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味道,但你知道它一定是甜的。

      柱间知道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他知道哪家便利店的关东煮最好吃(是学校旁边那家,因为那个阿姨会给学生多送一个鱼丸)。比如他知道怎么用一片草叶吹出声音来(把草叶夹在两个拇指之间,留一条缝,然后用力吹,斑试了二十几次都没成功,嘴都吹麻了,柱间在旁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比如他知道夜里哪颗星星最亮(是天狼星,他说天狼星其实是两颗星,它们互相绕着转,永远不分开)。比如他知道夹竹桃的汁液有毒,但只要不去吃它,只是看看,就没有关系。

      柱间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总是很认真,好像他说的不是关东煮和草叶和星星和夹竹桃,而是什么很重要的人生哲理。斑觉得他这种一本正经的样子很好笑,但他不会说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在柱间说到好笑的地方,嘴角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那个上扬的幅度很小。但柱间每次都看到了。每次看到了,他都会停下来,用一种斑形容不出来的眼神看着斑,好像斑是一幅他永远看不腻的画,好像斑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斑不喜欢那种眼神。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太好了。好到让他心虚。他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好,不值得被那样注视。他只是一个脾气差、不爱说话、没有朋友、整天黑着一张脸的怪小孩。他不知道柱间到底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柱间觉得他值得被这样对待。

      “斑,你在想什么?”

      柱间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出来。他们坐在南贺川的河堤上,膝盖上放着从便利店买的冰淇淋,已经化了一半,奶油顺着蛋筒往下淌,滴在手背上,黏糊糊的。

      “没什么。”斑舔了一下手背上的奶油。

      柱间看着他的动作,忽然把手里还没吃完的冰淇淋递过来。“你要不要尝尝我的?我这个是巧克力的,你那个是香草的。”

      斑看了一眼那个被柱间咬得歪歪扭扭的冰淇淋,皱着眉摇了摇头。“不要。你口水都沾上去了。”

      “那又怎样?”柱间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又没少一起喝一瓶水。”

      斑愣了一下。确实。他们经常一起喝一瓶水,尤其是在体育课之后,自动贩卖机前排着长队,两个人就共用一瓶,你一口我一口,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那是水,这是冰淇淋。好像没什么区别。但好像又有区别。

      他说不上来区别在哪里。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从柱间手里接过那个被柱间咬过的冰淇淋,舔一口柱间舔过的奶油,那件事就会变成一个标志,一个分界线,一条跨过去就回不来的线。他不知道线的另一边是什么,但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不要。”他说,把脸转向河面。

      柱间没有勉强他。他把手缩回去,自己继续吃那个快要化完的冰淇淋,吃得很响,很大声,像一个小孩子。斑用余光看着他,看到他嘴角沾了一圈棕色的巧克力渍,像长了一圈小胡子。

      “你嘴上有巧克力。”斑说。

      柱间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角。但他舔漏了,右边嘴角还有一小块没舔到。斑看了两秒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柱间没有接。他只是把脸凑了过来,仰着下巴,把沾了巧克力的那一侧嘴角对着斑。

      斑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干嘛?”斑的声音有点紧。

      “你帮我擦,”柱间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请求,“我自己擦不干净。”

      “你是三岁小孩吗?”

      “三岁小孩也不会自己擦嘴。”

      斑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只是帮一个朋友擦一下嘴角,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别的意思。他把纸巾折了一下,凑过去,按在柱间的嘴角上,轻轻地擦了一下。纸巾蹭过柱间的皮肤,温热的,微微湿润的,带着巧克力的甜味。

      柱间在他擦的时候闭上了眼睛。

      斑看到了他闭眼的样子。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很直,鼻尖微微翘起,像一座小小的山坡。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那两颗小虎牙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斑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缩回来,纸巾被他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团。

      “好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柱间睁开眼睛,冲他笑了一下。“谢谢斑。”

      斑没有说话。他把那团纸巾塞进口袋里,没有扔掉。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许只是附近没有垃圾桶,也许只是忘了扔。也许不是。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农田里肥料的味道,不好闻,但斑已经习惯了。他喜欢南贺川。不是因为这条河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柱间喜欢这里。柱间说这条河让他觉得安心,河水一直流一直流,不会停下来,像时间,像生命,像一切理所当然的事情。

      “斑,”柱间忽然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很难说出口。

      “嗯?”

      “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斑想了想。暑假还有两周才开始,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安排——没有安排。每年的暑假都一样,一个人待在家里,看漫画,看电视,偶尔出门走走,但不会走太远。宇智波家的孩子暑假是不被允许随便出门的,他家里管得严,规矩多,能出来跟柱间见面已经是冒着很大的风险了。

      “没什么安排,”斑说,“你呢?”

      “我想……”柱间犹豫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他很少犹豫,在斑面前,他从来都是想说就说的。这次的犹豫让斑觉得有些不安。

      “想什么?”斑追问。

      柱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斑。那种认真的表情斑见过几次,每一次都让他心里一紧。那种认真不是小孩子闹着玩的认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郑重的东西,像一个大人要做出一个会影响一生的决定。

      “我想在暑假里,跟你一起去一个地方,”柱间说,“一个很远的地方。要坐火车,要坐很久。我想跟你一起去。就我们两个。”

      斑愣住了。

      “什么地方?”

      柱间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没有说出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斑从未见过的苦涩,像一颗糖被咬开了,里面是苦的。

      “等暑假到了我再告诉你,”柱间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但那个轻快是装出来的,斑看得出来,“反正还有两周。你先把这两周过完,然后我们再商量。”

      斑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柱间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灿烂,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亮和灿烂的下面,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一层青苔,滑溜溜的,你伸手去摸,摸不到底。

      “柱间,”斑喊了他一声。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柱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夸张,很大声,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说:“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我连我昨天晚上尿床都告诉你了。”

      “你十二岁了还尿床?”斑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

      “骗你的啦!哈哈哈哈你的表情好好笑——”

      斑一拳捶在柱间的肩膀上。不重,但也不轻。柱间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捂着肩膀倒在河堤上,滚了两圈,差点滚进河里。斑伸手把他拽住,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回来。柱间被拽得往前一扑,额头差点撞上斑的下巴。

      两个人近在咫尺。斑能看清柱间额头上那颗小小的痣,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一点一点的光斑,能看清他嘴唇上那圈没擦干净的巧克力渍——刚才擦过的,但没完全擦掉,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棕色痕迹。

      “斑,”柱间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呼吸。

      “什么?”

      “没什么。”柱间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坐直了身体,拉开了和斑之间的距离。“我就是想叫你一声。”

      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他不知道柱间有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因为他自己都听得清清楚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头砸一扇门,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急。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他还是不敢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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