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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虚拟内容, ...

  •   之后的日子,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轰烈烈地往前冲。

      斑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明明是那种不喜欢跟人打交道的人,明明是需要大量独处时间来充电的人,明明是一个人可以过得很好的人。但千手柱间这个人就像一个黑洞,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引力,把他所有的“明明”都吸了进去,搅碎了,吞掉了,吐出来一个他不认识的自己。

      这个自己不拒绝午休时分的夹竹桃小径。这个自己会在早上起床的时候看一眼日历,计算距离放学还有几个小时。这个自己的书包里永远多带一包纸巾,因为那个人打喷嚏的时候永远找不到纸。这个自己会在便利店买水的时候顺手拿两瓶弹珠汽水,一瓶原味一瓶青柠,因为那个人说他想试试青柠味。

      这个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会关心别人的人。一个会在意另一个人有没有吃午饭的人。一个会在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另一个人说过的话、做过的表情、笑起来的模样,想到自己耳朵发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一句“烦死了”的人。

      烦死了。真的好烦。

      斑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露在外面,听柱间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讲他昨天在家里做的一件蠢事。他说他把酱油当成了可乐,倒了一大杯,喝了一大口,然后在厨房里吐了十分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好像那个差点被咸死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怎么这么蠢?”斑闷闷地说,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我也不知道,”柱间笑着说,“我妈妈说我是天生的大聪明。”

      “你妈妈是在骂你。”

      “我知道啊。但她说的时候也在笑,所以我觉得她其实觉得我很可爱。”

      斑从臂弯里抬起一点点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柱间。柱间的脸上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快乐,好像他的世界里没有阴天,好像他的字典里没有“难过”这个词,好像他的人生是一部永远在上演的喜剧,每一帧都是高光。

      “你真的很烦。”斑说。

      “你说过了。”

      “因为你真的很烦。”

      柱间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会有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白白的,尖尖的,像某种小动物。斑盯着那两颗虎牙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把脸重新埋进了臂弯里。他的耳朵尖又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的顶端,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

      “斑,”柱间的声音忽然近了一些。斑感觉到他的气息吹在自己露出来的那一小截后颈上,温热的,痒痒的,像一只小虫子在爬。他猛地抬起头,差点撞上柱间的下巴。

      柱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两个人的脸隔着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斑能看到柱间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头发炸得像一只刺猬,脸上还印着衣服褶皱的红痕,表情又惊又怒,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干嘛?”斑的声音拔高了。

      柱间没有退开。他就那样近距离地看着斑,目光从他的额头移到他的眉毛,从他的眉毛移到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鼻子,从他的鼻子移到他的嘴唇。那个目光是缓慢的,认真的,像一个人在读一本很重要的书,一个字都不想漏掉。

      “斑,”柱间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的眼睛好漂亮。”

      空气突然凝固了。

      斑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宕机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耳朵已经红到失去知觉了,他觉得自己的整张脸大概都在燃烧,像一个被扔进火堆里的纸人,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柱间看着他这幅样子,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大声的、张扬的、恨不得全世界都听到的。但这个笑容是安静的,收敛的,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但眼睛里装满了温柔,温柔到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你的耳朵又红了。”柱间说。

      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闭嘴。”

      “好好好,我闭嘴。”柱间乖乖地退回去,重新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但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怎么都压不下去,像一根被弯折的树枝,你一松手它就弹回来了。

      斑瞪了他一眼,重新趴回桌上。但他把脸的方向换了一下,从朝左换成了朝右,这样他的耳朵就藏在了朝下的那一面,柱间看不到了。

      很聪明的策略。唯一的漏洞是,柱间根本不需要看他的耳朵。柱间只需要看他耳廓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那种红已经蔓延到那里了,像潮水涨起来,淹没了整个海岸。

      “斑。”柱间又喊了一声。

      “你又干嘛?”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斑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自己周末要做什么。好像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本来打算在家看漫画,把攒的那几期全部看完。但看漫画什么时候都可以看,而千手柱间约他出去这件事,似乎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发生的。

      “干嘛?”斑问,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那个“干嘛”的尾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假装漫不经心的时候,不小心暴露了什么。

      “我想去河边,”柱间说,“南贺川。你知道那里吗?有一条很宽的河,河边有很多石头,可以打水漂。我打水漂很厉害的,我能打十几个。你呢?你会打水漂吗?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谁说我不会?”斑立刻反驳,虽然他确实不会。他从来没打过水漂,因为没有人教过他,他也不屑于去学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但千手柱间说要教他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不屑”的开关突然就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强烈的、更原始的冲动——不要在他面前示弱。

      “那你会吗?”柱间歪着头看他。

      “我当然会。”

      “那你打几个给我看看?”

      “……明天你就知道了。”

      柱间笑了。那种笑容斑已经慢慢习惯了,但还是会觉得刺眼,像直视太阳。太亮了,亮到眼睛疼,亮到你想把脸转开,但你的脖子不听你的话,它只想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个光源,朝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烦人透顶的千手柱间。

      “那就说定了,”柱间伸出手来,小指翘着,“拉钩。”

      斑看着那根小指,觉得这个动作幼稚到了极点。他是十二岁的人了,不是六岁。拉钩这种事,他从七岁以后就没做过了。但他还是伸出了手,用小指勾住了柱间的小指。柱间的手指比他的长一点点,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的温度比他高,暖烘烘的,像一个微型的暖手宝。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柱间认真地说。

      斑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一百年。这个人的时间单位好像永远是一百年,好像他笃定自己能活一百年,好像他笃定一百年后的他们还会在一起,还会记得今天拉过的钩。

      一百年。

      太久了。

      久到斑不敢去想。

      他松开手,把拳头握紧,把那根小指上残留的温度锁在掌心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有些东西太珍贵了,珍贵到你不敢浪费一丁一点,连一丝温度都要存起来,像一个贫穷的人攒着最后一枚硬币。

      “明天早上九点,”柱间说,“在南贺川的桥头见。别迟到。”

      “你才别迟到。”

      “我不会迟到的。我从来不迟到。”

      “哦。”

      “真的。”

      “知道了。”

      “斑。”

      “又干嘛?”

      “我好开心。”

      斑抬起头来看他。柱间的脸上有一种光,不是太阳照出来的光,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光,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每一个细胞里渗出来的光。那种光让斑的眼睛发酸,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哭。明明一切都很好,明明这个人就在他面前,笑得像一朵花,怎么会想哭呢?

      他没有哭。他把那种冲动咽了下去,和着弹珠汽水里最后一口气泡,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白痴,”他说,“有什么好开心的。”

      “因为明天可以见到你啊,”柱间说,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见不到你的日子,我都不太开心。”

      斑张了张嘴。他想说“你少肉麻了”,想说“你能不能正常一点”,想说“你这样说话真的很恶心”。但他一句都没说出来,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柱间说的是真话。不是客套,不是恭维,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用来拉近距离的漂亮话。是真的。这个人见不到他的时候,真的不太开心。

      而他自己呢?

      他不敢想。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太可怕了,可怕到他宁愿假装不知道。

      “我走了。”斑站起来,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像在逃跑。从千手柱间身边逃跑,从他自己的心跳声中逃跑,从那个正在他体内生长的、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让他既甜蜜又恐惧的东西身边逃跑。

      柱间没有追上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斑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和斑拉过钩的那根小指,轻轻地笑了。

      “一百年,”他小声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风说,又像是在对某个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掌管时间的神明说,“可能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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