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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虚拟内容, ...

  •   高三那年的夏天,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报考了医学院。

      他的成绩很好,好到可以考任何他想考的专业。他的老师找他谈话,说以你的分数,完全可以考更好的学校、更好的专业。他的同学也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要学医,学医又苦又累,而且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会照顾病人的人。

      斑没有解释。

      他没办法解释。他总不能说,因为他十二岁那年,有一个人死在医院里,死在白色的床单上,死在一个他甚至不在场的夜晚。他总不能说,他想知道那个人的心脏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想知道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救他,想知道如果他当时知道得更多、做得更多,那个人是不是就不会死。他总不能说,他学了这么多年的医,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考了这么多年的试,其实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那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他还是想知道,像一个强迫症患者反复检查一扇已经锁好的门。

      他考上了。他去读了。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他在解剖课上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心脏。那个器官比他想象的要小,比他想象的要重,比他想象的要丑陋。深红色的,表面布满了血管和脂肪,像一颗被捏烂的草莓。他戴着橡胶手套,把它捧在手里,感受它的重量,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心脏。这就是那个让柱间活不下去的东西。这就是那个把柱间从他身边夺走的东西。这么小,这么轻,这么脆弱。他一只手就能捏碎它。但就是这么一个脆弱的东西,杀死了千手柱间。

      他把心脏放回了托盘里,走到洗手池边,摘下手套,洗了手。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岁,黑头发,黑眼睛,面无表情。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陌生,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他认识的那个人是十二岁的,是黑炸毛的,是耳朵会红的,是会为了一个人哭得蹲在桥头的。镜子里这个人不是。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偶,空荡荡的,立在那里,靠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勉强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去。

      他关上水龙头,走出了洗手间。

      那年夏天,他回了老家。

      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从高中开始,他就一直在外地上学,过年也不怎么回来,只是偶尔打个电话,说“妈,我挺好的,不用担心”。他妈妈知道他不好,但她不敢问。她怕一问,那个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儿子就会倒下去,碎成一地。

      他下了火车,拖着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街道变了,很多店铺换了招牌,便利店的老板换了人,弹珠汽水不卖了,说是销量不好。夹竹桃小径还在,但夹竹桃被砍了一半,改成了一个小花坛,种了些别的花,红的黄的紫的,热闹得很,但斑觉得吵。

      他去了南贺川。

      河堤还在,石凳还在,桥还在,水还在流。一切都还在,但一切都变了。河堤上的草长得很高,没有人割,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石凳上坐着一对情侣,女孩靠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手里拿着一瓶水,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斑没有走过去。他站在远处,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抡起胳膊,用力把它甩了出去。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五下。他打了五下。

      柱间能打十几个。

      他把手放下来,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纸巾。那包纸巾他随身带着,用了很多年,换了很多次包装,但里面永远装着那张叠好的纸巾和那张写满字的纸条。纸巾上的巧克力渍已经变成了一团褐色的、模糊的痕迹,纸条上的字迹也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把那些东西拿出来。他知道那些东西在那里,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

      那年夏天,他去了柱间的墓地。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去过。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他怕看到那块冰冷的石碑,怕看到石碑上刻着的那个名字,怕看到那个名字下面写着“生于XXXX年,卒于XXXX年”——两个年份之间只隔着短短十二个春秋,短到像一声叹息。

      但他还是去了。他觉得是时候了。他二十一岁了,柱间死了九年了。九年。比柱间活着的岁月还要长。柱间活了十二年,他用了九年的时间来消化那十二年,还没有消化完,大概永远也消化不完。

      墓地在城市边缘的一座小山上,很安静,很干净,种了很多松树,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斑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到了一块墓碑,上面刻着“千手柱间之墓”。

      墓碑很干净,像是有人经常来打扫。碑前放着一束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花是白色的,斑不认识是什么花,但很好看,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问候。

      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又从南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了东边,从一个方向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最后,他蹲了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那些字是刻进去的,凹凹凸凸的,冰凉的,像一个人永远闭不上的眼睛。他用指尖一笔一划地描着那个名字——千、手、柱、间。四个字,他描得很慢很慢,每一个笔画都描得很仔细,好像要把这些字刻到自己的指纹里,刻到自己的骨头里。

      “柱间,”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来了。”

      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哭。松脂的味道更浓了,混着泥土的气息和花香,组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我不是不想来。我是不敢来。”

      “我怕我来了就走不了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柱间还是十二岁的模样,黑黑的,圆圆的,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看着斑,又像是在看着比斑更远的地方。

      “你知道吗,我后来学会打水漂了,”斑说,“我能打七八个了。还是比不上你,但比以前好多了。我练了很久。在学校的河边,一个人,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扔,扔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旁边的人可能觉得我是个神经病。”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像嚼了一片没有熟的叶子。

      “我还学会了你那种吹草叶的方法。就是把草叶夹在两个拇指之间,留一条缝,然后用力吹。我练了一个下午,嘴唇都吹肿了,终于吹出声音来了。那个声音很难听,像杀猪一样,但我很高兴。我拿着那片草叶,想吹给你听,然后想起来你不在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每次我学会一件新的事情,都会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要是你在,你会笑着跟我说‘斑你好厉害’。要是你在,你会拉着我的手说‘你再教我一遍’。要是你在,你会在我身边,不管我做什么,你都在。”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已经学会不哭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哭,而是因为他知道,哭没有用。柱间不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回来,夏天不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变短,时间不会因为他的眼泪而倒流。眼泪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比弹珠汽水里的弹珠还没用。弹珠至少还能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眼泪什么都折射不出来,只是咸的,只是苦的,只是从身体里流出去就再也回不来的水。

      “柱间,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潜水的人在沉入深海之前做的最后一次呼吸。

      “我喜欢你。从十二岁的那个夏天就喜欢你了。不,也许从更早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在夹竹桃小径上跟我说话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喊我‘斑’的时候,从你第一次把弹珠汽水递给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怕。我怕说出来之后,有些事情就会改变。我怕你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我。我怕你会觉得我恶心。”

      “但我更怕的是,你不知道。”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像一面被锤子砸穿的玻璃,裂缝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蛛网一样,密密麻麻,每一道裂缝里都藏着一个人。那个人叫千手柱间。那个人是十二岁的妹妹头。那个人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那个人在南贺川的河堤上说“你的眼睛好漂亮”。那个人在白色的病床上说“你在我这里”。那个人在最后一张纸条上写了三个“谢谢你”。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人永远在他的心脏里,住在那根最细的血管里,住在那块最软的肌肉里,住在那层最薄的心膜里。他活着的每一秒,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在为那个人输送血液,都在把那个人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个人变成了他的一部分,不是记忆的一部分,而是生命的一部分。他无法把那个人从身体里剥离出去,就像他无法把自己的心脏从胸腔里挖出来。

      “柱间,”他说,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了,“你说一百年不许变。我变了吗?我没有。我还是喜欢你。九年了,我还是喜欢你。以后还会继续喜欢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死,我都会喜欢你。你那一百年,我帮你补上。”

      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墓碑上。石头很凉,凉得他脑门发疼,但他没有抬起来。他就那样抵着墓碑,像一个在跟石碑说话的人,又像一个在跟石碑里的人说话的人。石碑里的人听不听得到,他不知道。但他不在乎了。他等得太久了,从十二岁等到二十一岁,等了九年,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应。他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沉默中倾诉,习惯了在没有回音的山谷里大声喊一个人的名字。

      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红色,和九年前那个傍晚一样红。斑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柱间还是笑着的,笑得没心没肺,笑得好像这个世界从来不会伤害任何人。

      “我走了,”斑说,“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过身,走下石阶。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柱间。”

      “夏天又要到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眼泪,有九年的思念,有一百年的承诺,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永不停歇的、至死不渝的爱。

      然后他走了,走进那个即将到来的、没有柱间的、又一个夏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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