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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刁难 明明说好是 ...

  •   谢临疏前脚才出府门,后脚梅香院的人便到了。来的是李氏身边的周嬷嬷,传话说夫人请大少奶奶过去一趟。

      沈蔓荆正由烟青梳头,闻言手上顿了一下,笑道:“劳嬷嬷通传,我换了衣裳便去。”
      周嬷嬷应了声,退到廊下候着。

      烟青一边替她换上一件藕荷色的褙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姑娘,听说表小姐今日一早便来了,在夫人那儿陪着说话呢。”
      她顿了顿,“夫人这时候传您去,怕是不好相与。姑娘还是想好说辞。”

      沈蔓荆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语气平淡:“我知道。”她又沉默片刻,道:“烟青,你留在院里,我自己去。”

      烟青急道:“姑娘,让奴婢跟着吧。夫人若是……”

      “若是为难我,你去了反而让她觉得我搬救兵,更要恼。”沈蔓荆转过身,朝她笑了笑,“放心,我虽是个乡下人,可也不是面团捏的。我自个儿去便可。”

      烟青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走出院门,心里七上八下的,在门口张望了许久,才咬着唇回了屋。

      沈蔓荆穿过回廊,绕过荷塘,一路走到梅香院。院子里几株桂花刚打过花苞,香气若有若无。

      丫鬟通报了一声,她掀起帘子进去,便见李氏歪在榻上,宋玉笙正坐在她身旁,替她捶着肩,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李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那场景亲密无间,倒显得这二人才是婆媳,她是个外人。

      沈蔓荆垂下眼帘,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李氏没有立即开口,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看向旁边的周嬷嬷:“嬷嬷,你瞧瞧她这礼行得可标准?”

      周嬷嬷会意,上前打量了一眼,摇头道:“回夫人,大少奶奶这礼行得……腰背不够直,手放的位置也偏了些。按规矩,应再低三分,退半步再起身。”

      沈蔓荆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这是要刁难她了。她也不争辩,温顺道:“儿媳笨拙,请母亲指教。”

      李氏淡淡地“嗯”了一声:“那便重行一次吧。”

      沈蔓荆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重新敛衽行礼。此前烟青和宫中嬷嬷教得仔细,她也练得认真,自认并无差错。可李氏还是皱了皱眉:“嬷嬷,你看呢?”

      周嬷嬷会意,说得更细:“大少奶奶方才起身时步子迈大了,有失稳重。再者,行礼时下颌应微微收着,眼神不可乱瞟。”

      沈蔓荆心知这是存心刁难,可脸上不露分毫,应了声“是”,又行了一遍。

      “不行。手再抬高些。”
      “还是不对。头低得太过了。”
      “你走路时腰要稳住,怎地还晃?”

      沈蔓荆连着行了五六遍,李氏总有挑不完的错处。膝盖跪得发酸,额上沁出薄汗。

      宋玉笙在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掩着唇嗤笑:“姑母,我就说乡下来的不懂规矩。都嫁过一回人了,竟连个礼都行不好,真是笑掉大牙。”

      沈蔓荆本还耐着性子,听这话,反倒直起身来。她不跪了,也不行礼。径自走到一旁的圈椅上,稳稳地坐了下去。

      屋里霎时静了。

      李氏放下茶盏,眯起眼看她:“你这是什么规矩?长辈面前,谁许你坐了?”

      宋玉笙也叫起来:“姑母你看她,好大的胆子,连个丫鬟都不如,竟敢在您跟前坐下!”

      沈蔓荆不慌不忙,迎上李氏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母亲,儿媳想请教一句。”

      李氏冷哼:“说。”

      沈蔓荆道:“儿媳的礼数不周,母亲指正,儿媳认。可表小姐方才那话,儿媳却不大明白。未出阁的姑娘家,张口便说人‘嫁过一回人’,这话若是传到外头,旁人只会说谢家的小姐没有教养。母亲是大家闺秀,自然不会与儿媳计较这些。可若不是有人在一旁挑拨,母亲又何至于一大清早便与儿媳过不去?”
      她说着,看向宋玉笙,笑意更深了些,“表小姐若真有规矩,就不会还没出阁,便日日往姑母跟前凑,撺掇着姑母磋磨儿媳。”

      宋玉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霍地站起来,指着她道:“你胡说!我何时撺掇姑母了?分明是你自己礼数不周。”

      “我礼数不周,母亲教我便是,我一个字都没抱怨。可表小姐方才那话,是打量着我听不出来?”沈蔓荆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这偌大的谢府,祖母都说我是孙媳。表小姐再亲近,也是客。客人在主人家里,对着主人家的少奶奶指手画脚,这才叫不懂规矩吧?”

      宋玉笙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李氏,眼眶霎时红了:“姑母,您看她……”

      李氏脸色有些难看。她原本想压一压沈蔓荆的气焰,没想到这丫头竟敢当面顶回来,嘴皮子还这样利索。
      她打量了沈蔓荆一会儿,见她坐得端端正正,虽穿着素净,可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倒不像寻常乡野女子那般畏畏缩缩。

      李氏沉默了半晌,忽然道:“罢了。你起来吧。”

      沈蔓荆便站了起来,也不多话,垂手立着。

      李氏又问:“你家在永宁村,父母双亡,从前靠什么过活?”

      “回母亲,儿媳从前在山里采药晒药,做些胭脂水粉拿到镇上卖,勉强度日。”沈蔓荆答得坦然。

      “采药?”李氏眉梢微挑,“一个女子,整日往山里跑,抛头露面地做买卖?”

      沈蔓荆道:“母亲说得是。可儿媳父母早亡,夫君又没了,若不抛头露面,便只能等着饿死。儿媳虽不才,却也知道人活着,总得靠自己挣一口饭吃。比起仰人鼻息,儿媳宁可受些风雨。”

      这话说得温顺,却带着硬气。
      李氏听着,神色微动。她原想说几句“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该抛头露面”之类的话来折辱她,可看她神色坦然,半分没有自轻自贱的意思,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半晌,李氏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沈蔓荆屈膝行了一礼,这次动作标准,无可挑剔:“是,儿媳告退。”
      她转身,走得稳稳当当,步态从容,没有半分狼狈。

      帘子落下来,屋里恢复了安静。

      宋玉笙不甘心,抓着李氏的胳膊:“姑母,您怎么就这么放她走了?她方才那样顶撞您,分明是不把您放在眼里!我看啊,她就是个狐狸精,仗着有几分姿色,便这般放肆。不知给表哥吃了什么迷魂药,才把表哥迷得七荤八素的,非她不娶。”

      李氏脸色一沉,没接话。周嬷嬷却开口了:“表小姐,夫人乏了,您先回去歇息吧。这些话,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宋玉笙一噎,还要说什么,见李氏闭了眼,只得悻悻地行了礼退出去。走到门口,回头不甘地看了一眼,到底没敢再闹,跺了跺脚走了。

      屋里静下来,周嬷嬷替李氏换了盏热茶,轻声道:“夫人,表小姐这性子,愈发被宠得没边了。”

      李氏睁开眼,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她父亲在外征战,将她托付在府里,我若太过拘束她,也说不过去。”
      顿了顿,又道,“不过今日敲打一番也好,让她知道这府里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周嬷嬷应了声是,又试探道:“那大少奶奶……”

      李氏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半晌才道:“这沈蔓荆,倒是个倔性子。”
      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可周嬷嬷跟了她几十年,听出那话里隐约带着一丝意外。没想到一个乡野寡妇,竟能面不改色地顶回她的刁难,还句句在理,叫你挑不出大错来。

      周嬷嬷便笑:“夫人宽厚,若换了旁的婆母,方才那般顶撞,早该请家法了。”

      李氏“哼”了一声:“我倒是想请。可她句句话都占着理,我若真动了家法,倒显得我刻薄。”她顿了顿,“再说,临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既费了心思娶回来,我若真把人磋磨走了,他怕是要跟我离心。”说到最后,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

      周嬷嬷道:“夫人想得通透。大少爷素来有主见,他选的人,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您且瞧着,日子久了,自然见分晓。”

      李氏没再言语,只是又叹了口气,阖上眼养神。

      这头沈蔓荆出了梅香院,一路走回听荷院,脚步不快不慢。
      等进了院门,烟青迎上来,见她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姑娘,您没事吧?夫人可曾为难您?”

      沈蔓荆道:“没什么大事。夫人教了我几遍规矩,我学着就是。”
      她语气轻描淡写,烟青却从她膝盖处衣褶皱的衣裙看出端倪,连忙去打了热水给她敷。

      沈蔓荆坐在榻上,一边用帕子浸了热水敷膝盖,一边想着方才的事。

      她知道自己今日顶撞李氏,日后怕是不会好过。可她也不后悔。她从小就知道,人善被人欺。若一味退让,李氏和宋玉笙只会当她好拿捏,日后更是寸步难行。
      她如今是谢家的大少奶奶,哪怕是假装的,也不能让人踩到头上去。

      傍晚,谢临疏没有回来。
      沈蔓荆让烟青去前院问了问,说是朝中有事,爷留宿在内阁了。

      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知道这桩婚事是权宜之计,可听说他不回来,又隐隐有些失落。

      夜里,她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支玉簪,指尖抚过簪头那朵小小的蔓荆花。烛火映着玉面,温润的光泽在指尖流转。
      她把簪子轻轻地插回发间,又取下来,拿帕子裹好,放回枕边匣子里。想了想,又取出来,搁在枕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患得患失。明明说好是假的,可分明先逾矩的却是他。

      沈蔓荆叹了口气,吹了灯,躺进被子里。想了想,又起身,摸索着在桌上点了盏小灯。火光豆大,微黄的一团,映着帐幔上的并蒂莲,模模糊糊。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他应该不会来了,她想。
      可留一盏灯,总归是好的。万一他回来了呢?万一这院子里黑漆漆的,显得她拒人千里?

      沈蔓荆觉得自己有些傻,分明是权宜之计,偏生这样上心。
      她缩进被子里,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念头像藤蔓,越压越长,缠得她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她听见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极轻,像是刻意压着动作。
      她警醒惯了的人,立时醒了,却僵着没动。

      脚步声走近床边。
      旋即,一股熟悉的气息漫过来,淡淡的檀香,混着一点墨气。
      沈蔓荆绷紧的身子悄悄松下来,却没有出声。她能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会儿,似乎在看她。

      过了片刻,她才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床榻微微下陷,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僵硬地、像例行公事一般,从背后将她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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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写成一坨了。不要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