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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山人海 ...

  •   民国十七年,暮春的北平城浸在一片黏腻的晚风里,护城河边的柳絮卷着尘沙,扑在凤凰楼朱红的廊柱上,落了一层轻飘飘的白。

      入夜之后,这条最热闹的戏街便彻底活了过来。车马停满了半条街,西装革履的洋学生、穿马褂戴瓜皮帽的富商、挎着枪的兵痞、裹着旗袍的阔太太,摩肩接踵地往凤凰楼里涌。门口的伙计扯着嗓子唱喏,铜铃摇得叮当作响,一股混杂着脂粉香、烟草味、热茶气与人声鼎沸的热浪,从敞开的大门里涌出来,裹得人喘不过气。

      今夜凤凰楼座无虚席,连后排的长条板凳都挤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台下人声嘈杂,嗑瓜子的脆响、茶博士添水的吆喝、熟人之间寒暄说笑的声音搅在一起,闹哄哄的快要掀翻屋顶。所有人都在等,等今夜的压轴角儿,林清寒。

      二楼雅间独一份的清静,与楼下的喧嚣判若两个天地。

      顾庭琛坐在临窗的2000号雅间里,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一米八七的身形即便安安静静坐着,也透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润端方。他指尖轻轻捏着一只白瓷盖碗,茶水温热,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那片沉静如水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楼下戏台中央的位置。

      他来得早,戏还未开锣,台下的热闹半点也渗不进这间雅间。顾庭琛素来不爱这般喧闹场所,若不是为了台上那个人,他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踏足戏楼这种鱼龙混杂之地。顾家是北平城里数得上号的书香世家,父亲在世时最厌戏子伶人,说这类人以色侍人,不入流,可偏偏,他顾庭琛,就栽在了林清寒手里。

      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顾庭生端着一碟刚切好的水晶糕走进来,看着自家哥哥一动不动望着戏台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将碟子放在桌上。

      顾庭生是顾庭琛的亲弟弟,比他小五岁,性子跳脱爽朗,最清楚哥哥对林清寒的心思。他挨着桌边坐下,压低了声音,免得被楼下的嘈杂盖过去:“哥,我都打听好了,今夜林先生唱《牡丹亭·惊梦》,是他最拿手的戏码,台下这些人,大半都是冲着他来的。”

      顾庭琛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盖碗的边缘,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的微光,轻轻动了一下:“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林清寒的戏,哪一出他不是烂熟于心。从三年前初见,林清寒一身水袖红妆,在台上眼波流转,一开口便唱碎了北平城的风月,他就再也没能挪开眼。

      一米八六的个子,在旦角里算得上高挑,偏偏身段软得像水,扮上女装,倾国倾城,卸了妆,却是个嘴馋傲娇、半点不肯吃亏的主。爱吃城南老字号的桂花糕,爱吃甜口的豌豆黄,爱吃刚出炉的糖炒栗子,若是顺着他的心意,便会耳尖微红,嘴上别扭着不说谢谢,眼底却会藏起一点笑意;若是惹他不快,便会冷着脸,嘴硬得像块石头,半天不肯说一句话,偏偏又藏不住眼底的委屈,看着又气人,又让人心软。

      “哥,你说你,”顾庭生拿起一块水晶糕咬了一口,忍不住嘀咕,“咱们顾家的脸面,父亲留下的规矩,哪一样容得下你跟一个戏子走得近?外面都有风言风语了,说顾家大公子,天天捧一个男戏子,难听的话多着呢。”

      顾庭琛的目光依旧落在戏台上,薄唇微抿,温文的眉眼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心里清楚,与旁人无关。”

      他从不在乎外界的流言蜚语。民国乱世,礼法早已松动,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守了半辈子规矩,唯独在林清寒这件事上,他不想守,也守不住。

      只是这份心思,他不能说,不敢说。林清寒骄傲,骨子里带着戏子的敏感与自卑,他怕自己一旦说破,连如今这样安安静静听他唱戏的机会,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阵震天的叫好声,戏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锣鼓点骤然响起,婉转悠扬的京胡声拉了开来,压下了台下所有的嘈杂。

      顾庭琛的呼吸,下意识地轻了一分。

      一身水袖红妆的林清寒,缓步从幕布后走了出来。

      高挺的身形被合身的戏服衬得身段窈窕,云鬓花颜,脂粉恰到好处,眉眼被黛色勾勒得婉转多情,朱唇一点,艳而不俗。一米八六的身高,在戏台上非但不显得突兀,反而步步生莲,水袖轻扬,眼波流转间,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将杜丽娘的温婉幽怨,演得入木三分。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声,拍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冲破凤凰楼的屋顶。

      顾庭琛坐在二楼,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上的人。他见过林清寒卸了妆的样子,清瘦的脸颊,微微上挑的眼尾,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傲娇疏离,吃到甜食时,会像只偷到糖的小猫,眼尾弯起来,藏着少年气的欢喜。

      而此刻台上的他,是属于所有人的名角林清寒,是台下无数人追捧的角儿,风光无限,万众瞩目。

      可只有顾庭琛知道,这风光背后,是数不清的苦楚,是戏班子里的磋磨,是世人的轻贱,是乱世里身如飘萍的无奈。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白瓷盖碗的边缘,硌得指节微微泛白。

      戏台侧边的幕布后,林清寒的学徒小林子正攥着师父的茶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满脸的骄傲与崇拜。小林子今年才十五岁,是林清寒一手带出来的学徒,心思单纯,最护着自己的师父,但凡有人敢说半句林清寒的坏话,他能立刻红着眼跟人争辩。

      旁边站着的李生,是戏班子里的老人,跟着林清寒多年,性子沉稳,此刻正低声叮嘱小林子:“别愣着,等会儿师父下场,赶紧把温好的茶递过去,今夜台下人多,师父唱完这出,必定累得慌。”

      小林子连忙点头,眼睛依旧黏在台上的林清寒身上,小声道:“师父唱得真好,你看台下那些人,都疯了一样。”

      李生淡淡瞥了一眼台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二楼顾庭琛所在的雅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再多说。整个戏班子,谁不知道,顾家大公子是师父最稳固的靠山,也是师父放在心上,却半点不敢表露的人。

      戏唱到一半,台下突然起了点小骚动。

      几个穿着军装、挎着□□的兵痞挤到了前排,拍着桌子大声起哄,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目光色眯眯地盯着台上的林清寒,吹着口哨,肆意调笑。

      台下的人敢怒不敢言,如今北平城里兵荒马乱,军阀混战,这些当兵的惹不起,只能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台上的林清寒,水袖轻扬的动作顿了一瞬,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寒意与厌恶,握着折扇的指节都泛了白。他最恨这些仗势欺人的兵痞,更恨这些人用肮脏的目光,打量他的戏台,打量他的身段。

      可他不能停戏。戏比天大,只要站在台上,就算天塌下来,戏也不能断。

      他只是微微垂眸,再抬眼时,依旧是眉眼婉转,唱腔依旧婉转悠扬,仿佛半点没被台下的污言秽语影响,可只有细心的人能听出来,他的唱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多了一分隐忍的怒意。

      二楼雅间里,顾庭琛脸上的温润笑意,瞬间淡了下去。

      清隽的眉眼覆上一层寒霜,原本温和的目光,冷得像冰,直直地盯着台下那几个起哄的兵痞,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他最见不得林清寒受半点委屈。

      顾庭生也察觉到了哥哥的怒意,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晶糕,低声道:“哥,我这就下去处理,让他们闭嘴,别扰了林先生唱戏。”

      顾庭琛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不用。”

      他知道林清寒的骄傲。若是此刻他派人下去替林清寒出头,台下人必定会议论,说林清寒靠男人撑腰,说他是靠顾家大公子才站稳脚跟。以林清寒的性子,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觉得被冒犯,觉得自己的尊严,被踩在了脚下。

      他可以护着他,可以在无人处给他所有的温柔与偏爱,却不能在万众瞩目下,折了他的傲骨。

      顾庭琛端起盖碗,轻轻抿了一口热茶,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台上的人身上,眼底的寒霜,一点点化作深沉的心疼。

      台上的林清寒,似乎察觉到了二楼的目光。

      他水袖轻转,眼尾微微上挑,不动声色地往二楼雅间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是匆匆一瞥,隔着喧闹的人群,隔着层层叠叠的雾气,隔着台下无数双眼睛,他精准地对上了顾庭琛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林清寒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松了些许,眼底的寒意,悄然散去了几分,连带着唱腔,都重新软了下来,恢复了原本的婉转温柔。

      他知道顾庭琛在。

      每次他唱戏,这个男人总会坐在二楼最好的雅间里,安安静静地听他唱完整场戏,从不喧哗,从不起哄,只是用一双温柔的眼睛,看着他。

      会记得他爱吃的所有甜食,会在他被戏班子老板刁难时,不动声色地替他摆平麻烦,会在冬夜给他送去暖炉,会在他唱累了的时候,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茶,从不会逼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从不会用看戏子的轻贱目光看他。

      林清寒心里清楚,这个温文儒雅的世家少爷,待他是真心的。

      可他不敢碰,不能碰。

      他是低入尘埃的戏子,以色侍人,世人轻贱,而顾庭琛是高高在上的顾家大公子,前途光明,家世显赫。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世俗礼法,隔着这吃人的乱世,根本没有半点可能。

      越是心动,越是嘴硬傲娇,越是刻意疏远。他怕自己陷进去,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更怕连累顾庭琛,毁了他的一辈子。

      匆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林清寒继续唱着戏,水袖翻飞,唱腔缠绵,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酸涩与欢喜交织,缠得他喘不过气。

      雅间里,顾庭琛看着台上人匆匆扫来的目光,看着他耳尖,在脂粉的遮掩下,悄悄泛起的一抹淡红,原本冰冷的眼底,悄然漾开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的清寒,就算扮上女装,就算在万众瞩目下,还是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就乱了心神。还是那般傲娇,那般口是心非,那般让他放不下。

      这时,雅间的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杜岚走了进来。

      杜岚是顾庭琛的至交好友,也是北平城里有名的文人,素来通透,一眼就看穿了顾庭琛的心思。他反手关上雅间的门,隔绝了楼下的喧嚣,走到桌边坐下,看着台上的林清寒,又看了看顾庭琛,轻轻叹了口气。

      “庭琛,你这又是何必。”杜岚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劝诫,“世人皆说戏子无情,更何况这乱世之中,伶人如同飘萍,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如今陷得越深,日后只会越痛。”

      顾庭琛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台上那个红衣身影上,声音温和,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我知道。”

      “知道你还这般执着?”杜岚皱眉,“顾家的家业,你的前途,你的名声,难道都比不上一个戏子?今日台下的流言,你难道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顾庭琛终于缓缓转过头,清隽的眉眼间,没有半分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温柔:“杜岚,这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前程、名声、家业,转眼都可能化为乌有。我守了半辈子规矩,行了半辈子正道,唯独这一次,我想顺着自己的心走。”

      “我不在乎他是什么身份,不在乎外界说什么,我只在乎,他开不开心,会不会受委屈。”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台上,看着林清寒婉转的眉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怅然:“只是我怕,我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这乱世,从来都不由人。”

      杜岚看着他眼底的深情与隐忧,终究是闭上了嘴,再也说不出半句劝诫的话。

      情之一字,一旦入了心,便是万劫不复,更何况是在这样身不由己的民国乱世。他们都清楚,这份隔着云泥之别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善终,注定了,只能是一场悲剧。

      台下的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惊梦》唱到尾声,林清寒一个婉转的收尾,水袖轻垂,躬身谢幕。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震耳欲聋,无数鲜花、赏钱往台上扔去,场面热闹至极。

      林清寒直起身,目光再次下意识地往二楼雅间望去。

      顾庭琛正看着他,眉眼温润,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朝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灯光落在顾庭琛身上,月白色的长衫,清隽温柔,像一束光,照进了林清寒灰暗泥泞的世界里。

      林清寒的心脏,猛地一缩,酸涩与暖意同时涌上来,他快速别开眼,转身走进了幕布之后,藏起了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个倔强又落寞的背影。

      幕布缓缓合上,台下的喧嚣依旧,凤凰楼的灯火,亮得如同白昼,照尽了满城风月,却照不进两个有情人,心底深处的绝望与春寒。

      顾庭琛坐在雅间里,缓缓放下手里的茶碗。

      窗外的晚风卷着柳絮吹进来,带着暮春的凉意,他望着合上的戏台幕布,清隽的眉眼间,那点温柔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怅然与悲凉。

      他知道,这场隔着人海、隔着世俗、隔着乱世的心动,终究只会是一场镜花水月。

      今日凤凰楼的戏终了,可他们之间的悲剧,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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