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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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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七年的暮春,北平城的风里都裹着半分燥热的槐花香,而这满城的热闹与议论,大半都聚在了城南的凤凰楼。
自打三天前凤凰楼贴出告示,说名角林清寒要登台唱《牡丹亭?惊梦》,整个四九城就没消停过。上到军阀府里的姨太太、商会的阔老爷,下到胡同里爱听戏的掌柜、学生,茶余饭后的话题绕不开的,都是那个身段绝、嗓音亮、性子又傲得像枝头寒梅的林清寒。
报童攥着报纸在街上跑,吆喝声裹着风飘出去老远:“快看嘞!林清寒先生今夜凤凰楼开唱,包厢票半日抢空,座无虚席啊!”
街边的茶馆里,茶客们拍着桌子议论,唾沫星子横飞。
“你说林老板那身段,那扮相,扮上杜丽娘,那就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儿,北平城找不出第二个!”
“听说这次顾大少特意包了凤凰楼最好的正厅包厢,摆明了是给林先生撑场子,这两位的交情,谁不羡慕啊!”
“两千大洋的包场费眼都不眨,顾大少对林老板,那是真放在心尖上了。只可惜林先生性子傲,平日里除了唱戏,谁的面子都不卖,连顾府的宴请都推过好几回。”
议论声飘了半条街,而此刻的凤凰楼后台,却和外头的喧嚣判若两个天地。
暖黄的煤油灯映着描金的梳妆台,林清寒端坐在镜前,身上还穿着素色的长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明明是一米八六的挺拔身形,偏生眉眼生得清绝,不扮戏时带着少年人的清俊,一上妆,便是倾国倾城的旦角风华。
只是此刻,这位让全北平疯狂的名角,脸上没半分登台的喜色,嘴角抿成一道冷硬的线,透着十足的傲娇别扭。
徒弟小林子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给他递上润喉的蜜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师父,外头都快挤破头了,好多人托关系想求您一张签名,连杜老板都亲自过来问了三遍,问您妆什么时候化好。”
林清寒接过蜜水,却没喝,指尖捏着瓷杯转了半圈,斜睨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冷哼一声:“急什么,戏还没开唱,就怕他们等不及?我林清寒的戏,愿意唱是给他们面子,等不得,大可以走。”
他嘴硬得很,明明心里记着某个人,却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旁边跟着他多年的学徒李生,早就摸透了自家师父的脾气,笑着打圆场:“师父就是嘴硬,全北平谁不知道,您今晚这出戏,大半是唱给顾大少听的。平日里您连堂会都懒得接,若不是顾大少开口,您怎么会答应在凤凰楼包场唱这一出。”
“他开口?” 林清寒猛地回头,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瞪着眼睛,傲娇的模样格外鲜活,“我是看在凤凰楼的场子敞亮,戏班子的弟兄们能多赚些赏钱,跟他顾庭琛有什么关系?别把他抬得太高,我林清寒还不缺他那点捧场。”
话虽这么说,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瓷杯壁被捏得微微发烫。
他嘴上嫌弃着顾庭琛的温吞儒雅,嫌弃他次次来看戏都安安静静,不吵不闹,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整个北平城,只有顾庭琛懂他的戏,懂他台下文武双全的坚持,懂他不愿屈从权贵的傲骨。
一米八七的顾庭琛,出身北平顶流的顾府,是温文儒雅、风度翩翩的顾家大少,眉眼温润,说话永远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偏偏对他林清寒,有着旁人没有的耐心与纵容。
知道他嘴馋,顾庭琛会绕半座北平城,给他买刚出炉的豌豆黄、糖耳朵,知道他唱戏伤嗓子,会日日派人送熬好的梨汤,知道他性子傲不愿欠人情,便从不说什么煽情的话,只安安静静坐在包厢里,一场戏不落,散场后等在后台,只说一句 “今日唱得极好”。
这份不动声色的好,戳中了林清寒最软的地方,也让他越发别扭,越在意,就越要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正闹着别扭,后台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阵清浅的檀香飘了进来。
林清寒的身子瞬间僵了一下,握着瓷杯的手指紧了紧,却故意别过头,看向窗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进来的人。
进来的正是顾庭琛。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身姿挺拔修长,一米八七的身高衬得身形愈发清俊,眉眼温润如水,周身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儒雅气度,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镜前的人。
跟在他身后的,是顾家二少爷顾庭生。顾庭生年纪轻,性子跳脱,一进来就笑着拱手:“林先生,我哥可算拉着我过来了,这北平城半城的人都往凤凰楼赶,就为了看您的戏,我哥提前三天就定好了包厢,连重要的饭局都推了。”
顾庭琛轻轻拉了一把弟弟,示意他别多话,随后目光落在林清寒身上,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声音低沉温和:“清寒,别累着,妆慢慢化就好,外头的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敢来后台打扰你。”
他说着,目光扫过桌上的蜜水,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从随身的锦盒里取出一个白瓷小罐,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知道你嘴挑,普通的蜜水不合口味,这是我让人从江南运来的桂花蜜,兑温水喝,润嗓子不腻口,比你桌上的适口。”
林清寒的耳尖又红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傲娇地撇撇嘴:“谁要你的东西,我自己有蜜水,不稀罕。顾大少还是去前厅招待你的贵客吧,别在我这后台待着,沾了烟火气,毁了你顾大少的风雅。”
嘴上说着拒绝,眼睛却偷偷瞟了一眼那精致的白瓷罐,鼻尖嗅到淡淡的桂花香,心里早就软了半截。
顾庭琛怎么会不懂他的别扭,也不拆穿,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眼底满是纵容:“好,都听你的。我就在前厅包厢里坐着,安安静静听你唱戏,不打扰你。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让小林子叫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放得更柔:“清寒,你只管唱你想唱的,无论如何,我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林清寒的心猛地一颤,指尖微微发抖。
在这乱世里,戏子身份低微,人人都爱他台上的风华,只有顾庭琛,爱他台下的鲜活与骄傲,护着他不被这乱世的风雨侵扰。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商会的杜岚走了进来,脸上堆着客气的笑:“顾大少,林先生,前厅都准备好了,各界的贵客都到齐了,就等林先生登台了。”
杜岚是个精明的商人,这次林清寒登台,他赚得盆满钵满,对这位摇钱树自然毕恭毕敬。
林清寒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子,拿起眉笔,冷声道:“知道了,这就上妆。”
顾庭琛知道他要专心扮戏,不再多留,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温柔与牵挂,藏都藏不住,随后带着顾庭生转身离开,脚步轻缓,生怕打扰到他。
门帘落下,后台重新安静下来。
小林子凑过来,捂着嘴偷笑:“师父,顾大少对您是真好,全北平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对您的人了,您就别总嘴硬啦。”
林清寒拿起笔的手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轻轻敲了一下小林子的额头,傲娇地哼了一声:“小孩子家懂什么,好好守着门,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只是镜中的人,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他开始上妆,一笔一画,描眉画眼,敷粉点唇。原本清俊的少年眉眼,渐渐被旦角的妆容覆盖,眉眼弯弯,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却又带着独属于林清寒的清傲,不媚俗,不低头。
一米八六的身高,穿上戏服,水袖轻垂,身段婀娜却不显柔弱,反倒带着一股风骨。李生帮他整理好戏服,系上玉带,忍不住赞叹:“师父,您扮上杜丽娘,当真就是天仙下凡,今晚台下的人,怕是要看得魂都丢了。”
林清寒轻轻甩了一下水袖,眼神恢复了清冷,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期待。
他期待着,前厅包厢里,那个温文儒雅的人,看向他的目光。
此时的凤凰楼前厅,早已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一楼的散座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二楼的包厢个个坐满了北平城的名流权贵,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议论着林清寒。
“听说了吗?顾大少包场花了两千大洋,这排场,也就林先生配得上!”
“等了半个月,终于能看林先生唱惊梦了,上次听他唱戏,还是三个月前!”
“今晚这出戏,怕是要成北平城今年最热闹的盛事了!”
顾庭琛坐在正中央的包厢里,临窗的位置,能清清楚楚看到戏台。他端着茶杯,却没喝一口,目光始终落在后台的方向,温润的眼底,满是专注与期待。
顾庭生坐在旁边,啧啧感叹:“哥,我算是服了,全北平能让你这么上心的,也就林先生一个。平时你连商会的聚会都懒得去,现在倒好,提前两个时辰就来这儿等着。”
顾庭琛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温和却坚定:“清寒的戏,值得等。他台上唱的是戏,台下活的是风骨,这样的人,该被好好护着。”
他比谁都清楚,林清寒那张傲娇嘴硬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多柔软、多敏感的心。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戏子如飘萍,他只想尽自己所能,给这个人一方安稳的天地,让他能安心唱自己想唱的戏,不必屈从,不必低头。
就在这时,锣鼓声骤然响起,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戏台的幕布。
灯光亮起,幕布缓缓拉开。
水袖轻扬,林清寒饰演的杜丽娘缓步走出,身姿婀娜,眉眼含情,嗓音清亮婉转,如同珠落玉盘,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开口,全场瞬间沸腾,掌声、叫好声差点掀翻凤凰楼的屋顶。
顾庭琛坐在包厢里,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戏台上的人身上。
灯光下,那人一颦一笑,一步一摇,唱尽了闺中女子的柔情与怅惘,可顾庭琛却能透过这戏服妆容,看到台下那个嘴馋傲娇、嘴硬心软的林清寒。
戏词唱的是相思,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包厢里那个温文儒雅的人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跨越了喧嚣的人群,跨越了戏与现实的界限。
林清寒的水袖轻轻一颤,嗓音依旧稳,眼底却多了一丝旁人看不懂的柔情。
他唱的是杜丽娘的惊梦,可他心里清楚,这场戏,他只唱给顾庭琛一个人听。
只是彼时的他们,都以为这乱世里,总能守着彼此的温柔,却不知道,北平城的风雨,早已悄悄逼近,这场满城轰动的戏台相逢,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注定要落得曲终人散,生死相隔的结局。
戏词婉转,绕梁三日,台下掌声雷动,而戏台之上,包厢之中,那两道交缠的目光,藏着最深的爱意,也藏着未来最痛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