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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听戏 ...

  •   民国十七年,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宿,将北平城的青砖路洗得发亮,也把巷子里的槐花香泡得软绵发甜。

      顾府的洋楼里静得很,只有檐角的铜铃被风拂过,发出几声细碎的轻响。顾庭琛刚从商会回来,米白色的长衫沾了些许微凉的雨气,袖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金丝眼镜,衬得他本就温润的眉眼愈发清和儒雅,身形挺拔如竹,一米八七的个子站在廊下,自有一番世家少爷的矜贵与沉稳。

      他本是要去书房处理积压的账目,路过西侧偏院时,却听见一阵极轻、却又格外熟悉的唱腔,顺着风飘进耳朵里。

      那声音清润婉转,带着旦角独有的柔媚软糯,尾音轻轻一挑,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劲儿,像极了初春化冻的溪水,滑过心间时,能勾起藏在最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涟漪。

      顾庭琛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这唱腔,他太熟悉了。

      是林清寒。

      是那个站在戏台上水袖翻飞、一颦一笑倾动半城北平,下了台却嘴馋傲娇、爱吃城南桂花糕、连被人多看一眼都要皱起眉的林清寒。是那个一米八六的个子,偏偏生了一副唱旦角的好嗓子,身段软、脾气硬,嘴硬心软的名角儿林清寒。

      他和林清寒的牵扯,始于半年前那场堂会,始于戏台之上惊鸿一瞥,始于台下无人时,林清寒低着头啃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猫,却在他递过温茶时,别扭地别过脸,嘴上说着“顾少爷不必多礼”,耳朵却悄悄红透了。

      顾庭琛自诩心性沉稳,二十六年的人生里,规矩、体面、家族责任刻进骨血,从未有过什么逾矩的心思,更从未对一个人,这般牵肠挂肚。

      他不敢声张,不敢让人知晓自己对一个戏子的上心,只敢悄悄包下林清寒每场戏的雅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帘,看他在台上唱尽悲欢;只敢让人每日定时送去城南最酥软的桂花糕、最清甜的蜜渍梅子,却从不让人透露是自己的心意;只敢在他散戏晚归时,悄悄让司机开车跟在后面,护着他一路平安回戏班。

      这份心思,藏得严严实实,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未曾察觉。他以为,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是藏在儒雅体面之下,不敢见光的痴念。

      可此刻,这熟悉的唱腔,清清楚楚地,从自家弟弟顾庭生住的偏院传出来。

      顾庭琛的心脏,莫名一紧。

      他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沿着廊下的阴影,慢慢走到偏院的窗下。木质的窗棂关着,只留了一道缝隙,里面的声音,听得愈发真切。

      除了林清寒的唱腔,还有年轻人低声的交谈,夹杂着戏班学徒清脆的嗓音。

      “生少爷,您可真喜欢我们师父的戏,这张唱片,都翻来覆去听了快十遍了。”说话的是小林子,林清寒身边最小的学徒,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声音脆生生的,毫无心机。

      顾庭琛指尖微微一顿,原来放的是唱片。可哪怕只是唱片里的声音,也足够让他心口发烫,手脚都像是定在了原地。

      里面传来顾庭生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痴迷,和平日里在他面前乖巧懂事的模样,判若两人:“你师父唱得好,百听不厌。《牡丹亭》这一折,也就他能唱出那种又软又倔的劲儿,旁人学都学不来。”

      说话间,唱片里的唱腔刚好到了“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林清寒的声音柔中带涩,戏文里的怅惘,被他唱得入木三分。顾庭琛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听着心上人熟悉的声音,又听着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毫不掩饰对他的喜爱,一时间,心绪翻涌,五味杂陈。

      他知道,林清寒的戏好,北平城里爱听他戏的人,从达官贵人到平民百姓,数不胜数。顾庭生今年刚满十八,正是爱听戏、慕风流的年纪,迷上林清寒的戏,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道理他都懂,心口那股酸涩又闷胀的情绪,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黑暗里,独自守着一份见不得光的念想,隔着戏台、隔着身份、隔着世俗规矩,远远望着林清寒。他从未想过,自己朝夕相处的弟弟,竟然也和他一样,被这个戏子的一嗓一曲,勾走了心神。

      窗内,小林子又笑了起来,旁边还传来另一个学徒李生的声音,两人都是林清寒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说话格外随意:“那是自然,我们师父可是北平城头一份的名角儿!不过生少爷,您可别当着我师父的面这么夸,他那人傲娇得很,嘴上肯定要怼您几句,说您不懂戏,背地里指不定多开心呢。”

      “他嘴硬,我知道。”顾庭生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上次我去听戏,给他带了一包桂花糕,他嘴上说不爱吃小少爷送的东西,结果我走的时候,看见他偷偷拆开吃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可爱得很。”

      听到“桂花糕”三个字,顾庭琛扶着窗沿的手指,猛地收紧。

      桂花糕。

      那是林清寒最爱吃的东西,也是他每日雷打不动、悄悄送去戏班的东西。原来他的小少爷,早就去过现场,见过林清寒嘴馋傲娇的模样,亲眼看过他藏在冷艳戏服下,最鲜活可爱的样子。

      而他顾庭琛,只能包下空无一人的雅间,只能隔着纱帘远远看一眼,只能匿名送去他爱吃的点心,连亲口和他说一句“这糕合口味吗”,都要斟酌再三,顾虑万千。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顺着四肢百骸,慢慢蔓延开来。

      他今年二十六岁,执掌顾家大半产业,温文儒雅,体面周全,在旁人眼里,是无可挑剔的顾家大少。可在这份隐秘的心意面前,他竟不如十八岁的顾庭生洒脱。顾庭生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听戏,可以大大方方送点心,可以直白地说喜欢他的戏、觉得他可爱。

      而他,只能站在自己家的窗下,像个偷听者,听着弟弟诉说对心上人的喜爱,连出声打断的资格,都没有。

      就在这时,唱片里的唱腔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似乎有人要起身开窗。顾庭琛回过神,连忙收敛了所有情绪,后退两步,重新挺直了脊背,恢复了平日里温润沉静的模样,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此处。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顾庭生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小林子和李生,两个学徒见到顾庭琛,瞬间脸色一白,连忙躬身行礼,大气都不敢出。

      顾庭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大哥,脸上的痴迷与笑意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把身后的唱片机挡住,眼神有些慌乱,像个被撞见藏了秘密的孩子。

      在顾家,戏子本就是不入流的行当,父亲在世时最厌听戏,大哥顾庭琛向来端庄持重,从不涉足戏园,更从未对这些梨园行当有过半分兴趣。他以为大哥定会斥责他不务正业,沉迷靡靡之音。

      可预想中的训斥并没有到来。

      顾庭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金丝眼镜后的眼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语气依旧是平日里温和的调子,听不出任何异样:“在听戏?”

      顾庭生攥了攥衣角,硬着头皮点头:“是,大哥,闲来无事,听两段解闷。”

      “是林清寒的戏。”顾庭琛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没有疑问,只有笃定。

      这一次,轮到顾庭生愣住了。

      他从不知道,素来不问梨园事的大哥,竟然能一口说出林清寒的名字。

      顾庭琛看着弟弟眼底的惊讶,心里泛起一丝苦笑。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人,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里,他的唱腔,他的喜好,他傲娇的小脾气,他嘴馋时的模样,他比谁都清楚。只是这份清楚,这份在意,他不能说,不能露,只能藏在这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之下,烂在心里。

      “林清寒的戏,确实唱得好,北平城无人能及。”顾庭琛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他看着远处被雨打湿的槐树,目光悠远,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怅惘,“唱功扎实,身段绝佳,戏里戏外,都是个有风骨的人。”

      顾庭生彻底惊呆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大哥。

      他从未听过大哥夸赞任何一个戏子,更从未见过大哥露出这样的神情。温和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像是隔着漫漫岁月,望着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小林子和李生也面面相觑,他们只当顾大少是冷漠疏离的世家少爷,没想到竟也懂戏,更没想到会这般夸赞自家师父。

      雨丝又飘了起来,落在顾庭琛的发梢,带来一丝微凉。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庭生,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喜欢听便听吧,不必藏着。只是别耽误了学业,父亲生前最看重你的功课。”

      “……是,大哥。”顾庭生连忙应声,心里依旧翻江倒海,总觉得大哥今天格外不一样,却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顾庭琛微微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米白色的长衫消失在廊角,背影依旧挺拔从容,只是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他心底的翻涌。

      直到走进空无一人的书房,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声响,顾庭琛才缓缓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金丝眼镜被他摘下来,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露出了那双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此刻里面盛满了落寞、酸涩,还有藏不住的、汹涌的在意。

      他以为自己藏得极好,以为这份心事,永远不会被第二人知晓。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亲弟弟,竟也这般喜欢林清寒的戏,喜欢那个台上明艳、台下傲娇的人。

      更可笑的是,他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顾家大少,是长兄,要端庄,要体面,要顾全家族颜面,不能和弟弟争,更不能对一个男戏子,生出这般悖德的、见不得光的心思。

      书桌的抽屉里,锁着一叠戏单,每一张,都是林清寒演出的场次,被他小心翼翼地收着,边角都没有一丝褶皱;旁边放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块上好的和田玉坠,雕着寒梅,他本想找个机会送给林清寒,却一直藏到现在,从未送出去。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戏台上的人,唱尽了离合悲欢,却不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有两个人,都为他的一嗓一曲,动了心。

      只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一个,只能永远藏在黑暗里,守着无人知晓的秘密,在这风雨飘摇的民国乱世里,注定求而不得,爱而不能。

      顾庭琛睁开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

      这场隔着身份、隔着世俗、隔着血缘的心事,从一开始,就写好了BE的结局。

      他和林清寒,终究是戏台上下,咫尺天涯,永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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