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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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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雨一连缠绵数日,湿漉漉的雾气笼罩整座城,青砖路面常年浸在潮气里,泛着暗沉温润的光。顾家深宅大院藏在城北僻静处,高墙围起一方安稳天地,院内草木葱茏,书房临着一方小池,终日安静,最合顾庭琛的性子。
他身长一米八七,脊背挺直如玉竹,常着素色长衫,墨发束起,眉目清和儒雅,周身染着书卷墨香。自那日玉楼听戏归来,心底便莫名萦绕着一道清瘦身影,挥之不去。
那日戏台之上,锣鼓声里,林清寒一身水袖戏服,眉目含情,唱腔婉转软糯,身段袅娜却不显女气,清艳里裹着少年人的利落风骨。褪去戏妆后的清冷模样,更是刻在了他心上。这些年身居深宅,见惯了世家闺秀与名门子弟,从未有一人,能如那位旦角戏子一般,清冷又鲜活,傲娇又柔软,矛盾得格外动人。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宣纸之上,顾庭琛执笔临帖,笔墨行云流水,心却总是静不下来。笔尖一顿,墨点落在雪白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渍,打断了满纸平和。
他轻轻放下狼毫,指尖微顿,眸色淡淡望向窗外落雨的庭院。
“大哥,你这练字也走神?难得见你心不在焉的。”
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庭生掀帘而入,少年身姿挺拔,性子跳脱外放,和沉稳内敛的兄长截然不同。他还记得那日玉楼,兄长全程目光都黏在戏台那位林老板身上,眼底的欣赏藏都藏不住,回来之后便终日失神,整日闷在书房,反常得很。
顾庭琛收回目光,神色依旧温和,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抬手收拾案上宣纸:“不过是连日阴雨,心绪稍乱罢了。”
“少骗我。”顾庭生凑上前,笑得狡黠,“那日在玉楼,我可都看见了,大哥你全程不看旁人,就盯着那位唱旦角的林清寒。金陵城里多少名角,你向来无心留意,偏偏对他格外上心。”
少年话语直白,戳破了顾庭琛刻意掩饰的心思。
他耳尖微不可察地泛起浅淡绯色,儒雅面容添了几分薄红,无奈轻叹:“不过是他唱腔极佳,身段风雅,值得细细品味而已。”
这话太过牵强,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那日隔着楼台相望,林清寒抬眼的那一瞬间,眼波流转,清冷孤傲,像一枝独自开在风雨里的寒梅,孤高又动人。还有那藏在清冷外表下的一点孩子气,隐约能看出骨子里的傲娇,让人忍不住心生留意。
“那位林老板确实好看,唱得也好,就是性子看着冷淡得很,听说脾气傲,寻常人搭不上话。”顾庭生倚在窗边,语气随意,“对了,杜岚今日约我出城闲逛,听闻城南老巷一带藏着不少市井小食,桂花糕、杏仁酥、软糯奶糕应有尽有,大哥要不要一同前去?”
“城南老巷?”
顾庭琛眸光微动,心底瞬间想起小林子所言,林清寒租下的宅院,连同戏班落脚之处,恰好就在城南老巷深处。
一念至此,心底那点沉寂的念想骤然被勾起。
他本是克制自持之人,恪守礼教规矩,深知世家少爷与市井戏子云泥有别,不该过多挂念。可乱世荒芜,岁月枯燥,难得遇上一个能牵动心绪的人,终究难以克制。
沉吟片刻,顾庭琛缓缓颔首,温声道:“也好,左右无事,便随你一同走走。”
雨势渐小,化作朦胧细雨。兄弟二人乘车穿过长街,避开闹市繁华,一路往城南而行。越靠近老巷,市井烟火气便越发浓郁,沿街小摊林立,糕点铺子、茶水小馆错落排布,甜香与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温柔又热闹。
顾庭琛一身素雅长衫,气质卓然,行走在老旧巷弄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不显突兀,反倒像是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卷,温润妥帖。
巷子里随处飘着糕点的甜香,桂花的清甜、豆沙的绵密、果仁的焦香层层叠叠,钻入鼻尖。他忽然想起那日玉楼雅间,自己桌前摆放的精致点心,彼时林清寒立于戏台之上,余光频频扫来,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馋意,细微又可爱。
原来那位清冷孤傲、傲气满身的林老板,偏偏是个嘴馋的性子。
顾庭琛心底轻轻一软,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边小吃真多,难怪城里人都爱来闲逛。”顾庭生东张西望,兴致勃勃,“前面那家糕点铺老字号,听说杏仁糕做得一绝,软糯不腻,回头我要买几盒带回去。”
二人缓步前行,拐过两道弯,巷深处一座安静的院落静静伫立,白墙木门,院内种着梨花与青竹,清幽雅致,在喧闹的巷弄里格外安静。
院门关着,却没有完全锁死,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院内细碎的说话声,还有淡淡的戏调轻声哼唱,婉转轻柔,正是那日听过的唱腔。
顾庭琛脚步骤然顿住,心跳微微放缓。
不用多想,这里定是林清寒的住处。
细雨落在青竹枝叶上,簌簌作响,院内的戏声断断续续,慵懒又柔和,褪去了戏台之上的刻意婉转,多了几分生活化的松弛。
院内。
林清寒刚卸完半日的练功疲乏,一身素色里衣,长发简单束起,少了台上的艳色,多了几分少年清隽。一米八六的身形清瘦挺拔,倚在廊下栏杆边,指尖捏着一块刚蒸好的软糯糯米糕,小口慢咬。
他嘴馋,耐不住饿,小林子一早便去巷口铺子买了各式小点心,摆满石桌。桂花糖糕、红豆酥、奶片糕样样齐全,正好合他心意。
只是性子傲娇,就算爱吃,也吃得慢条斯理,不肯露出半分贪吃的模样,端着自己的身段与傲气。
学徒李生在一旁整理戏本,安静不语。小林子正低头晾晒洗净的戏帕,听见院外隐约的脚步声,随口开口:“先生,今日巷子里人多,要不要我去把院门闩上,免得外人随意打扰?”
林清寒咽下口中糕点,眉眼淡淡,语气带着惯有的清冷傲娇:“不必,这条巷子素来安稳,无人无故叨扰。”
话音刚落,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尖一顿。
脑海里瞬间浮现顾庭琛那张温文儒雅的脸,还有那日雅间里摆放的精致糕点。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回味,不由得又惦记起那种口味更好的杏仁糕。
“小林子。”林清寒淡淡开口,刻意装作漫不经心,“改日你再去买点心,多留意一下巷口那家老字号的杏仁糕,若是口感上乘,便多备一些。”
小林子闻言瞬间了然,笑着应下:“我记下了,想来先生是喜欢那种清甜软糯的口感。”
被戳中心事,林清寒耳尖微热,瞬间冷下神色,别扭地别过脸:“不过是闲来无趣,随口一提罢了,不必多想。”
明明满心惦念,却偏偏不肯承认,傲娇性子展露无遗。
院外的顾庭琛将这一幕听得清清楚楚,那道清冷又别扭的嗓音,软糯细微,带着一点口是心非的可爱,让他心底一片柔软。
他站在青竹阴影之下,隔着一道木门,没有贸然推门打扰。
他知晓戏子最看重私宅清净,不愿被外人随意窥探打扰。自己贸然到访,太过唐突,也失了分寸。
“大哥,怎么不走了?”顾庭生不解回头,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座小院,“这院子看着清静,像是有人家住着。”
“只是觉得此处环境雅致,驻足多看片刻。”顾庭琛收回目光,神色恢复温和克制,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心绪。
他多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木门,仿佛能透过门缝,看见廊下那个吃着糕点、口是心非的清冷少年。
云端君子,市井戏子,本就该两两相望,互不打扰。
可心动一旦萌芽,便难以抑制。
“走吧,往前逛逛。”顾庭琛收回目光,脚步轻缓转身,刻意压低了动静,不愿惊扰院内之人。
二人缓缓离开巷弄,淡淡的戏调与糕点甜香渐渐被风吹散。
院内的林清寒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望向院门方向,心头莫名一空,像是有一道温和的目光刚刚落在自己身上,转瞬即逝。
他蹙了蹙眉,四处张望,巷弄安静,并无人影。
“怎么了先生?”小林子疑惑询问。
“无事。”林清寒摇摇头,压下心底莫名的异样,拿起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试图用甜味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空落。
只是不知为何,吃完点心,却依旧有些心神不宁。
脑海里,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庭琛温润如玉的眉眼。
那人安静的目光,儒雅的气质,恰到好处的尊重,都在这乱世里,成了独一份的特别。
雨雾朦胧,隔开了门外的人与门内的人。
一次无意的驻足,一场无声的遥望,没有相见,没有交谈,却让两颗本无交集的心,又靠近了一寸。
顾庭琛走在烟雨老巷之中,鼻尖萦绕着甜香,心底全是那抹清冷淡傲的身影。他清楚这份念想不合时宜,门第之差,世俗眼光,乱世飘摇,皆是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万丈鸿沟。
可有些心动,从初见一眼开始,便早已注定覆水难收。
而院内的林清寒,捧着清甜糕点,嘴上别扭冷淡,心底却悄悄记住了那个名叫顾庭琛的世家少爷。
他们的故事,在这座风雨飘摇的民国金陵城里,在烟雨与甜香之中,悄然蔓延,注定前路坎坷,结局难全,只留一场刻骨铭心的遗憾,埋葬在岁月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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