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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个男的是谁? ...

  •   暮春的晚风卷着金陵城的烟雨,穿过错落的青瓦飞檐,拂过巷弄里斑驳的白墙。淅淅沥沥的细雨落得轻柔,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晕开了满城潮湿的脂粉与草木气息。
      林清寒拢了拢身上素色的长衫,步履轻缓地走在幽深的巷子里。他生得本就清艳柔和,一双眼含水含雾,眉眼间带着旦角独有的温润缱绻,只是骨子里藏着几分不服软的傲娇。他身高一八六,身形清瘦挺拔,褪去了戏台之上锦衣华裳、眉眼艳绝的戏子模样,褪去了粉黛妆容,褪去了锣鼓喧嚣里的万般风情,只剩一身干净素雅,像烟雨江南里浸过露水的青竹,清冷又鲜活。
      这里是城南老巷,是他独自租下的宅院,也是整个戏班子落脚安生的地方。不同于玉楼戏台的热闹喧嚣,这条老巷静谧温润,隔绝了城里的浮华喧嚣,只剩细雨敲瓦的细碎声响,安静得能听见人心底细碎的波澜。
      方才在玉楼登台,一曲《牡丹亭》唱罢满堂喝彩,台下宾客络绎不绝,追捧夸赞数不胜数,可自始至终,落在他心底的,唯独二楼雅间里的那道身影。
      那人端坐窗边,隔着雕花木栏,遥遥望着戏台。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修长,一八七的身高自带矜贵气度。眉眼温润清雅,鼻梁俊秀,唇线平和,没有商贾的市侩,也没有纨绔的轻佻,周身萦绕着书香门第沉淀多年的儒雅沉稳。整场戏,旁人皆是沉醉于唱腔身段,拍手叫好,唯独他静坐一隅,安静淡然,目光澄澈温柔,静静看着台上的他,不喧哗,不张扬,却让林清寒整场戏都心绪微动,频频下意识侧目。
      戏散人离,满堂宾客尽数散去,可那张温文干净的面容,却牢牢镌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巷尾木门轻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守在院内收拾戏服道具的小林子听见动静,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小林子是戏班子里唯一的女学徒,年纪尚轻,性子乖巧软糯,跟着林清寒多年,事事细心妥帖,素来最懂自家先生的心思。她抬手接过林清寒微湿的外衫,小心翼翼挂在廊下,又抬手拂去石桌上的雨珠,轻声道:“班主回来了,今日春雨寒凉,我早已备好热茶,您快暖暖身子,别染了风寒。”
      院内灯火昏黄,一盏煤油灯悬在廊下,暖黄的光晕漫开,冲淡了春雨带来的湿冷。院里的另一间厢房里,学徒李生正低头整理崭新的戏靴,动作利落,听见院中的动静,只是抬眼颔首问好,便继续埋头忙活,安静内敛,从不多言。
      林清寒缓步走到廊下的梨花木椅上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桌沿,目光望向巷外朦胧的烟雨,心绪仍旧停留在繁华的玉楼戏台。他眉眼微垂,长睫轻颤,平日里唱戏时灵动婉转的眼眸,此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茫然。
      他在玉楼登台数年,见过的达官贵人、世家子弟数不胜数。有人一掷千金只为博他一笑,有人满嘴奉承刻意讨好,有人轻佻浮华,有人傲慢矜贵,形形色色的人他早已见惯,从未有谁能让他登台时分心,更从未有人,单单一个安静的眼神,就让他记挂至今。
      那人周身的气质太过特别,温润克制,干净儒雅,像书卷里走出来的君子,自带疏离又温柔的气场,在满座浮躁喧闹的宾客里,格外夺目。
      小林子端着滚烫的清茶走来,青瓷茶杯氤氲出袅袅白雾,暖意驱散了初春的寒凉。她将茶杯轻轻放在林清寒手边,见自家先生怔怔出神,眉宇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思虑,全然没有往日戏罢归院的松弛模样,不由得心生好奇。
      跟随林清寒多年,她最清楚,自家先生看似温润柔和,台上风情万种,台下却是一身傲骨,性子格外傲娇清冷。向来不将旁人放在心上,心性孤傲,寡淡疏离,极少会对着一个素未相识的外人出神许久。
      “班主,今日玉楼戏台宾客满堂,您一曲唱绝金陵,本该舒心畅快,怎么看着心事重重的?” 小林子俯身轻声询问,语气温顺。
      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林清寒额前细碎的发丝。他抬眸,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语气随意,带着几分嘴硬的傲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方才玉楼二楼最靠窗的雅间,坐着一位穿深色西装的公子,你可认得?可知他是谁?”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微微一怔。他素来清高自持,从不打探台下宾客的身份地位,从不攀附权贵,今日却破天荒主动询问旁人来历,属实反常。
      小林子闻言当即回想片刻,瞬间对上了那张温润儒雅的面容,眼底瞬间了然,连忙开口应答:“先生说的是那位从头至尾安安静静听戏,未曾鼓掌喧哗的公子吧?我收拾戏台边角杂物的时候,恰好留意到他了。”
      见林清寒侧目看来,眼神带着明确的探寻,小林子继续细细说道:“那位是顾家的大公子,顾庭琛。是金陵城里数一数二的书香世家,顾家世代从文,底蕴深厚,为人素来低调温和,从不张扬。听说顾公子饱读诗书,性情温良儒雅,待人谦和,和那些张扬跋扈的世家少爷全然不同。”
      “顾家…… 顾庭琛。”
      林清寒低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字音温润绵长,像那人给人的感觉一般,缱绻又温柔。短短三个字,落在心底,轻轻泛起一圈涟漪。
      他指尖抵在温热的茶杯壁上,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可心底那点莫名的悸动,却久久无法平息。
      “难怪气质如此与众不同。” 林清寒轻声呢喃,语气平淡,却藏不住心底的讶异。
      混迹戏楼市井,世人皆视戏子为卑贱玩物,权贵子弟前来听戏,大多带着消遣玩乐的轻慢,眼底藏着居高临下的轻视。可方才顾庭琛的目光,干净、尊重,不含戏谑,不含鄙夷,只是纯粹欣赏台上的唱腔与身段,温和坦荡,落落大方。
      这份难得的尊重,在浮沉势利的民国乱世里,尤为珍贵。
      “顾公子极少来玉楼听戏,今日应当是偶然前来。” 小林子细细补充道,“顾家规矩严谨,素来不喜风月场所的喧闹浮华。我听说顾公子向来清心寡欲,醉心诗书字画,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在坊间戏楼露面。今日能来玉楼,属实罕见。方才与他同行的,还有顾家二公子顾庭生,只是二公子性子活泼,和温润沉稳的大公子截然不同,整场听戏都格外热闹。”
      林清寒微微颔首,脑海中瞬间有了画面。他方才隐约瞥见雅间角落坐着一位少年,眉眼灵动,鲜活跳脱,与静坐窗前、温润内敛的顾庭琛形成鲜明对比,想来便是顾庭生。
      他素来嘴馋,方才在台上唱戏,余光瞥见雅间之中,顾庭琛桌前摆放着精致的桂花酥与杏仁糕。戏台之上心神克制,无法分心,可骨子里藏不住的馋意早已悄悄作祟。此刻回想起来,软糯香甜的糕点仿佛近在眼前,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惦念。
      只是他生性傲娇,向来不肯直白流露心思,只能故作漫不经心,垂眸抿了一口清茶,淡淡开口:“看着倒是个温润端正的人,和寻常纨绔不一样。”
      寥寥一句评价,已是心高气傲的林清寒,极少给出的认可。
      廊外细雨依旧绵绵落下,打湿庭院的花枝,细碎的花瓣随着微风轻轻飘落。不远处的厢房里,李生收拾完道具,推门走出,看见院中静谧的一幕,安静立在一旁,不曾打扰。巷口偶尔传来路人脚步声,转瞬消散在烟雨深处。
      小林子看着自家先生淡然的侧脸,眼底带着几分通透。她能察觉,先生看似波澜不惊,可眼底那点细碎的在意,根本藏不住。素来清冷傲娇、不为任何人动心的人,偏偏记住了那位初见的顾家公子。
      “顾公子人品样貌皆是上等,温润如玉,是金陵城中无数人称赞的君子。” 小林子轻声道,“只是顾家门第极高,我们身在戏班,浮沉市井,终究云泥之别。”
      这句话轻柔落地,像一缕凉风吹散了短暂的悸动。
      林清寒指尖一顿,眸底浅浅的细碎暖意骤然褪去几分。
      是啊。
      乱世浮沉,门第鸿沟,从来都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是寄人市井、浮沉戏台的戏子,世人眼中卑贱轻薄,供人消遣取乐。而顾庭琛是世家嫡子,书香传世,尊贵儒雅,前程坦荡。
      一个市井浮萍,一个云端皓月,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初见一面,已是机缘巧合,本就不该有多余的念想。
      林清寒垂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所有细碎的情绪,收敛了方才所有的好奇与悸动。傲娇的性子让他瞬间敛去所有在意,语气重新变得清冷疏离,带着一丝故作淡漠的疏离感:“不过是偶然听戏的宾客罢了,萍水相逢,本就是陌路之人,无需多言。”
      话虽如此,可脑海之中,依旧反复回荡着方才玉楼雅间里的画面。
      烟雨楼台,锣鼓声声,满堂浮华。万人喧闹之中,唯独顾庭琛静坐窗前,眉目温柔,目光澄澈,跨越层层人海,安静落在他的身上,温柔又郑重。
      那一眼太过温柔,太过干净,猝不及防,落在他荒芜浮沉的世间,悄然扎根,留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久久不散。
      夜色渐深,春雨微凉,昏黄的灯火映在林清寒清隽温柔的侧脸上,一半温润,一半清冷。
      他端起茶杯,仰头饮尽温热的茶水,心底却清楚地知晓。
      今日玉楼一见,顾庭琛这三个字,早已刻进心底,再也无法轻易抹去。这场始于烟雨戏台的初见,终将在飘摇乱世之中,掀起一场无人预知、满是遗憾的浮沉爱恨。
      (字数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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