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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身弱 ...

  •   北平的春雨连下了数日,淅淅沥沥的,像是老天爷也藏着化不开的愁绪,把整座古城都泡在湿冷的寒意里,不见半分天光。

      顾公馆客厅里那一句冰冷的“再无瓜葛”,像一道淬了毒的利刃,不仅斩断了顾庭琛与林清寒三年的情分,也彻底抽走了林清寒身上所有的生气与魂魄。

      从顾公馆走出来的那一天,他淋着雨走回戏班,没有撑伞,没有坐车,就那样一步步踩着积水,任由冰冷的雨水浸透长衫,贴在单薄的身上。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半句怨言,只是安安静静地推开自己的房门,反锁了门,从此便很少再踏出来。

      庆和戏班的后院,往日里最热闹、最常响起婉转唱腔与身段节拍的地方,如今变得死寂一片。

      林清寒是戏班的顶梁柱,是名动北平的旦角名角,一场戏能让戏园座无虚席,一票难求。从前他就算再任性、再闹脾气,也从来不会耽误排戏、误了场次,戏台是他的命,身段唱腔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更是他在这乱世里,唯一能守住的骄傲与尊严。

      可如今,他彻底不唱了。

      戏班的师傅、管事轮番来敲门,好言相劝,说戏票已经预售一空,台下无数票友等着看他的《牡丹亭》《长生殿》,说他金贵的嗓子不能就这么荒废了。可房门始终紧闭,里面没有半点回应,连往日里总也散不去的梨花香,都变得淡得几乎闻不见。

      小林子守在师父的房门外,日夜不敢离开,眼睛哭得通红。她端着温热的饭菜、熬好的甜汤、林清寒从前最爱的桂花糕与栗子酥,一次次敲门,一次次把吃食放在门口,可第二天再来看,饭菜凉透,点心分毫未动,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地。

      “师父,您开开门好不好?吃一口东西,就一口。”小姑娘趴在门板上,声音哽咽沙哑,“您就算不为了自己,为了我们,为了戏班,您也开开嗓子,说句话好不好?您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啊……”

      屋里依旧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动静。

      只有小林子知道,师父不是听不见,他只是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把所有的情意、欢喜、骄傲、委屈,全都死死锁在了心里,连同那个曾经鲜活傲娇、嘴馋爱笑的自己,一起锁死在了那场破碎的爱恋里。

      李生站在廊下,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整日四处奔波,一边稳住戏班的局面,挡住那些上门追问的票友与权贵,一边想方设法打听顾家的消息,想找到一丝顾庭琛有苦衷、并非真心绝情的证据。可顾家如今戒备森严,婚期筹备得风风火火,关于顾庭琛的半分内情,都被捂得严严实实。

      杜岚来过数次,每次都站在房门外,沉默许久。她见过太多情爱里的身不由己,也清楚顾庭琛日夜煎熬、痛不欲生,可她更明白,对于林清寒这样骄傲到骨子里的人而言,“不解释、亲手推开、亲口断情”,就是最彻底的辜负,比死亡更难原谅。

      任何苦衷,在“我要娶别人、与你再无瓜葛”这句话面前,都苍白无力。

      房内,没有点灯,窗帘整日拉得严严实实,昏暗无光。

      林清寒就那样蜷缩在床上,身上依旧穿着那日去顾公馆的月白色长衫,已经多日未曾换过。他瘦得极快,不过数日时间,原本186、身形匀称挺拔的人,迅速干瘪下去,脸颊凹陷,下巴尖得凌厉,原本圆润白皙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吃不下东西,睡不着觉,哪怕勉强合眼,梦里全是顾庭琛温柔的眉眼、宠溺的笑容、耳边低声的承诺,一睁眼,只剩下冰冷的空房和那句刺骨的“再无瓜葛”。

      从前刻在骨子里、张口就来的戏词,如今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从前练了十几年、行云流水的身段,如今连坐起身,都觉得浑身发软,没有半分力气。

      他是真的被击垮了。

      不是因为豪门联姻的门第差距,不是因为路人的闲言碎语,而是因为那个他交付全部真心、放下所有骄傲、赌上一生信任的人,亲手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只娶他一人、纵容他所有嘴馋任性的人,不要他了。

      心死了,身子,也就跟着垮了。

      他的嗓子一日不如一日,往日清亮婉转、绕梁三日的唱腔,如今哪怕轻轻发出一个音,都干涩沙哑,疼得他眉头紧锁;原本练戏练出的挺拔精气神,彻底消失殆尽,整个人苍白憔悴,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彻底枯萎的花。

      戏不唱了,点心不吃了,门不出了,话也不说了。

      小林子看着师父一日比一日衰弱,整日以泪洗面,却半点办法都没有。她恨顾庭琛的绝情,恨这场门当户对的联姻,恨这吃人的世道,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门外,陪着自家师父,一起熬着这看不到头的日子。

      而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沈府,另一对被婚事困住的人,也走到了绝路的边缘。

      沈清寒被父亲禁足在院落中多日,不准踏出房门半步,不准与单盛有任何书信往来,身边全是看守的下人,婚期一天天逼近,庚帖、聘礼、嫁衣,一件件送进府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即将成为这场利益联姻的棋子。

      他温和却执拗,诗书养出来的风骨,让他绝不肯接受这场无爱的婚姻,绝不肯辜负那个清贫却待他赤诚一片的书生。多日的筹谋与挣扎过后,他终于趁着看守不备,翻出沈府后院的围墙,不顾一切地奔向了北平城郊,单盛暂住的破旧小院。

      天还下着冷雨,沈清寒浑身都被雨水打湿,月白色长衫沾满泥泞,平日里温润整洁的模样狼狈不堪,可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推开破旧的院门时,单盛正坐在灯下看书,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清贫却风骨依旧。看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沈清寒,他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满眼心疼与担忧:“清寒?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被沈老爷禁足了吗,怎么跑出来了,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沈清寒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连日来的压抑、委屈、挣扎,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单盛的手,掌心冰凉,声音带着颤抖,却字字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单盛,我要联姻了,婚期已定,无路可退。”

      “咱俩私奔吧。”

      “离开北平,离开这些门第规矩、家族束缚,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算清贫一生,颠沛流离,我也不要再待在这里,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辜负你,也辜负我自己。”

      私奔二字,重如千钧。

      是沈清寒放下沈家嫡子的身份、放下所有荣华富贵,赌上一生,做出的最决绝的选择。他不愿像顾庭琛一样,为了所谓的周全,亲手推开心爱之人,落得一生遗憾;他宁愿与爱人共赴风雨,浪迹天涯,也绝不妥协于这吃人的世俗规矩。

      单盛浑身一颤,看着眼前眼神坚定、眼底满是孤注一掷的青年,心口又酸又烫。他紧紧回握住沈清寒的手,眼眶泛红,没有半分犹豫:“好。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就算天涯海角,颠沛流离,我都陪着你,绝不负你。”

      两对人,两种选择,两种注定悲剧的宿命。

      一个选择绝情断念,亲手推开挚爱,以为能护对方周全,却不知早已双双坠入无间地狱,余生只剩遗憾与思念;一个选择孤注一掷,放弃一切私奔,哪怕前路风雨难测,也要守住这份赤诚真心,却不知乱世之中,两个无权无势的人,根本无处可逃。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湿了北平城的每一条街巷。

      庆和戏班的房门依旧紧闭,林清寒蜷缩在黑暗里,气息微弱,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彻底熄灭了所有生的光亮。

      他再也不会傲娇地闹脾气,再也不会嘴馋地要甜食,再也不会笑着奔向那个叫顾庭琛的人。

      戏台空了,心也空了。

      这场始于温柔、终于绝情的民国爱恋,终究还是落得个情断身衰、生死两茫的结局。BE的宿命,早已牢牢锁住了所有人,半分挣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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