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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一戏 ...

  •   连下了数日的春雨,终于在这日清晨停了。

      天边透出一丝极淡的天光,穿过庆和戏班后院的窗棂,落在紧闭了整整半月的房门上。青石板路上还积着浅浅的水洼,槐花瓣被雨水打落,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带着苦涩的草木气息,静得能听见远处巷口的晨钟声。

      这半个月里,林清寒把自己锁在房内,与世隔绝。

      不食不语,不唱不练,曾经鲜活傲娇、眉眼带笑的名角,被一场绝情的背叛,生生磨去了所有生气。小林子日夜守在门外,端热饭、送汤药、低声哀求,嗓子都哭哑了,房门始终纹丝不动;李生四处奔走,稳住戏班残局,挡住无数追问的票友与权贵,眼底满是焦灼;杜岚来过数次,站在廊下沉默良久,最终也只能轻叹一声,满心无力。

      所有人都以为,林清寒会就这么一直封闭下去,直到彻底垮掉,直到把自己困死在这间屋子里。

      直到这天清晨,第一声晨钟落下的时候。

      “咔哒”一声轻响。

      在死寂了半个月的后院里,这道声音格外清晰。

      紧闭了许久的木门,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守在门口、趴在门板上几乎睡着的小林子,猛地惊醒,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瞪大眼睛,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房门,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浑身都在发抖。

      门开了。

      林清寒,终于走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月白色长衫,长发被仔细束起,用那根顾庭琛送他的羊脂玉簪固定得整整齐齐。半个月的封闭与绝食,让他瘦得脱了形,186的身形愈发单薄,长衫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巴尖得凌厉,原本白皙饱满的脸,如今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贴着骨骼。

      可他的脊背,却挺得异常笔直。

      那双空洞死寂了半个月的桃花眼,此刻没有半分波澜,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燃尽之后的、决绝的灰烬。

      他没有理会身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小林子,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荡的庭院,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对着身边的人,缓缓开口。

      “去准备吧。”
      “去玉楼戏园,演出。”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小林子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记了擦拭,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家师父,声音哽咽:“师、师父?您……您要登台唱戏?可是您的身子……您的嗓子……”

      这半个月,林清寒水米不进,日夜郁结,身子早就亏空到了极致,嗓子更是干涩沙哑,别说唱完整出戏,就算是开口说几句话,都费力。如今突然要登台,还是去北平最热闹、座无虚席的玉楼戏园,无异于拿命在拼。

      李生快步上前,面色凝重,沉声劝阻:“师父,使不得。您的身体根本撑不住一场戏,台下全是权贵票友,万一出了意外,后果不堪设想。若是您想登台,我们等您养好身子,再排戏也不迟。”

      林清寒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他不是为了戏票,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台下的追捧与喝彩。

      他只是要给自己一个了断。

      给戏台,给唱腔,给十几年的身段功底,给那场死去的爱恋,给那个曾经骄傲明媚、嘴馋爱笑的林清寒,一个最后的、体面的收场。

      从此,戏唱完,情分断,人间事,再无瓜葛。

      杜岚恰好赶到,看着林清寒这副燃尽所有、只求一场绝唱的模样,到了嘴边的劝阻,尽数咽了回去。她太清楚,这是林清寒最后一点执念,也是他最后一点尊严。拦不住,也不能拦。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去安排玉楼戏园,清场安保,尽量不让闲杂人等滋事。你想唱,我便陪你唱完这最后一场。”

      当日午后,玉楼戏园对外放出消息:名角林清寒,登台献唱。

      消息一出,整个北平城都沸腾了。

      这位消失了半个月、传闻身染重病、闭门不出的林老板,终于再次登台。消息传开不过半个时辰,玉楼戏园的包厢、散座,尽数被抢空,权贵名流、戏迷票友,把整个戏园挤得水泄不通,座无虚席,连过道都站满了人,人人都想一睹这位北平第一旦角的风采。

      没有人知道,这不是回归,是绝唱。

      后台,林清寒安静地坐在镜前,任由小林子小心翼翼地给他上妆。

      描眉,画眼,贴鬓角,涂唇脂。

      旦角的妆容一点点覆上那张苍白憔悴的脸,遮掩了眼底的疲惫与死寂,勾勒出明艳婉转的轮廓,依旧是倾国倾城的模样,依旧是台上一唱倾城的林老板。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半分笑意,没有半分生气,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小林子给他穿衣衫、理水袖,手一直在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打湿了戏服的边角。她看着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师父,心疼得喘不过气,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清寒看着镜中的自己,缓缓抬手,轻轻理了理水袖,动作依旧是练了十几年的、行云流水的身段,优雅标准,分毫不差。

      只是起身的瞬间,胸口传来一阵隐隐的钝痛,喉咙里泛起一丝淡淡的腥甜,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时辰到。

      锣鼓声起,丝竹奏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数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戏台。

      林清寒提着水袖,缓步走出幕布,站在了戏台中央。

      灯光落下,照亮他一身艳丽戏服,身姿挺拔婉转,眉眼明艳动人,一出场,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经久不息。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依旧是那个风华绝代、名动北平的林老板。

      林清寒站在戏台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座无虚席的人群,没有半分怯场,没有半分波澜。他轻轻抬手,示意锣鼓丝竹停下。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他握着话筒,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清亮婉转,穿透整个戏园,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今日站在这里,献唱一曲。”

      “这一曲过后,我林清寒,就此封戏,从此告别戏台,再也不唱了。”

      一句话落下,全场哗然。

      掌声、喝彩声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场的震惊、议论、惋惜、不解。无数人站起身,追问挽留,呼喊着他的名字,舍不得这位天赋绝艳的名角,就此离开戏台。

      可林清寒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他微微颔首,没有再理会台下的骚动,抬手示意,丝竹锣鼓再次奏响。

      开场的曲调缓缓响起,是他最擅长、最红、也最动情的《牡丹亭》。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开口的第一句,唱腔婉转悠扬,清亮动情,依旧是当年惊艳北平的水准。一字一句,缠绵悱恻,唱尽了闺阁女子的相思与无奈,也唱尽了他自己半生的欢喜、执念、与最终的破碎。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绝美的唱腔里,忘记了刚才封戏的震惊,只沉醉在这一曲绝唱之中。

      戏台之上,水袖翻飞,身段婉转。

      林清寒唱得极投入,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倾尽了自己十几年的功底,倾尽了自己最后一丝力气。

      他唱的是戏里的杜丽娘,念的是自己的心事。

      唱那良辰美景奈何天,唱那赏心乐事谁家院,唱那真心错付,唱那曲终人散,唱那从此山水不相逢,唱那一场繁华,终成泡影。

      唱到动情处,眼底泛起淡淡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泪。

      他要把最体面、最完美的一场戏,留给戏台,留给自己。

      就在一曲唱到中段,最婉转、最高潮的部分,水袖刚刚扬起,唱腔刚落的瞬间。

      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烈的钝痛,猛地从胸口炸开。

      像是有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的肺腑,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林清寒的身形猛地一颤,脚步踉跄了一下,唱腔戛然而止。

      喉咙里一股浓烈的腥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涌上喉头。

      他下意识地捂住嘴,指缝间,温热鲜红的血,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雪白的水袖上,落在戏台的木板上,触目惊心。

      一口鲜血,就这样,当着全场无数观众的面,从他指缝间咳了出来。

      全场瞬间死寂。

      锣鼓丝竹戛然而止,鸦雀无声。

      小林子在台侧,看见这一幕,尖叫一声,差点瘫软在地。

      李生、杜岚脸色惨白,立刻就要冲上台去。

      林清寒却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摆了摆手,拦住了所有人。

      他缓缓放下手,看着指缝间、水袖上刺眼的鲜血,胸口依旧在阵阵剧痛,喉咙里的腥甜久久不散。

      没有震惊,没有慌乱,没有恐惧。

      他只是平静地,低头看着那片鲜红,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

      不用大夫诊脉,不用旁人多说。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郁结于心,亏空过度,日夜悲恸,气脉尽损。

      这是,染上了极重的肺病。

      在这医疗匮乏、乱世动荡的民国,肺病就是不治之症,是无药可医的绝症,是慢慢耗尽心神、耗尽气血、最终油尽灯枯的死症。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早就垮了。

      只是这一口鲜血,彻底敲定了结局。

      戏唱完了,命,也快尽了。

      他缓缓站直身子,重新挺直脊背,哪怕脸色惨白如纸,哪怕胸口剧痛难忍,哪怕鲜血还在顺着指缝往下滴,他也依旧维持着自己最后的骄傲与体面。

      没有再唱完剩下的曲调。

      他对着台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完整的谢幕礼。

      没有半句解释,没有半句遗言。

      直起身,转身,提着染血的水袖,一步一步,缓缓走回了幕布之后。

      没有回头。

      从此,戏台谢幕,绝唱已成。

      北平城,再无旦角林清寒。

      台下一片哗然,哭声、喊声、议论声,乱作一团。

      台侧,小林子扑进杜岚怀里,失声痛哭,浑身发抖。

      李生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双拳紧握,满眼绝望。

      没有人注意到,戏园最角落、最隐蔽的包厢里,一道身影僵在原地,浑身颤抖。

      顾庭琛不知何时,悄悄来到了这里。

      他隔着人群,看着戏台之上,那人绝美的唱腔,看着他当众宣告封戏,看着他一口鲜血咳出,染红水袖,看着他决绝谢幕,转身离场。

      187的身形,死死僵在原地,温文儒雅的脸,瞬间血色尽褪,眼底的世界,彻底崩塌。

      他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哽咽,从指缝里溢出来,眼泪汹涌而出,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是他。

      是他的绝情,他的推开,他的“再无瓜葛”,把这个人,逼到了这个地步。

      逼他封戏,逼他心死,逼他染上身染绝症,咳血登台。

      他以为的推开是周全,到头来,却是亲手把自己的挚爱,推向了绝路。

      戏台之上,曲终人散。

      戏台之下,情断命绝。

      这场民国绝恋,终于在一口染血的绝唱里,彻底走向了万劫不复的BE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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