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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圧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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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的天,从清晨起就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裹着化不开的湿冷,像极了庆和戏班后院里,凝滞到窒息的气氛。
天刚蒙蒙亮,林清寒就醒了。
他一夜没合眼,就那样僵直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巷子里的叫卖声、车马声渐渐响起,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耳朵里反反复复,全是昨夜巷口大妈们的议论声,一句句,扎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顾家大少爷要和沈家联姻了。”
“戏子再红,也上不了台面,不过是少爷消遣罢了。”
每一个字,都在反复提醒他,他掏心掏肺交付的真心,他放下全部骄傲守护的爱恋,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笑话。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闹脾气、摔东西。小林子端着温水和他最爱的桂花糕走进屋时,差点被屋里死寂的氛围吓到。
自家师父安安静静地坐在梳妆镜前,长发已经自己束得整整齐齐,依旧是那身月白色长衫,纤尘不染,186的身形坐得笔直,脊背挺得不能再直,像是在死死撑着自己最后一点尊严。
只是那张往日里明艳动人、眼波含情的脸,苍白得没有半分血色,往日里总是带着傲娇傲气的桃花眼,此刻空洞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化不开的冰冷和死寂。
“师父……您吃点东西吧,一口就好。”小林子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您一夜没吃没喝,再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顾大少爷那边,说不定真的有苦衷,庭生少爷已经托人带话了,说想见您一面,跟您解释……”
“解释?”
林清寒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没有半分往日的婉转清亮,只有刺骨的冷漠。他微微抬眼,看向镜子里自己憔悴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嘲讽的笑。
“有什么好解释的。满城都知道他要和沈家公子联姻,庚帖已换,婚期已定,全北平都知道,唯独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他想起无数个温柔缱绻的日夜。想起西跨院里柔软的床铺,那人俯身吻他脖颈时的温柔;想起豪华餐厅里,那人满眼纵容地说“想吃什么随便点”;想起无数次他闹脾气、傲娇任性,那人永远耐着性子哄他,给他带遍全城的甜食;想起那人抱着他,在他耳边低声承诺,语气认真又郑重。
“阿寒,此生我只娶你一人,护你一世安稳。”
承诺还在耳边回响,转眼就成了最锋利的刀,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期待和真心。
李生站在门口,面色凝重,欲言又止。他一早就去打探过消息,顾家联姻的事板上钉钉,顾老爷以整个顾家的生死、以林清寒的戏路和性命相逼,顾庭琛根本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这些内情,他想告诉林清寒,可看着林清寒这副心已经死透的模样,却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伤口已经划开,再解释缘由,不过是在伤口上,再撒一把盐罢了。
杜岚也匆匆赶了过来,一身利落的旗袍,脸上满是担忧。她见过太多情爱里的身不由己,太清楚顾庭琛的挣扎和痛苦,可她更清楚,以林清寒孤傲又骄傲的性子,一旦认定自己被辜负、被欺骗,就算有千万种苦衷,也绝不会回头。
“清寒,你冷静一点,这件事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顾家老爷子以死相逼,还拿你的安危做要挟,庭琛他是被逼的……”杜岚快步上前,想劝住他。
可林清寒已经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听任何人的劝说,没有接任何人递来的东西,只是抬手理了理自己长衫的衣角,把每一处褶皱都抚平,束发的玉簪插得端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我要见他。”
四个字,清晰、坚定,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师父!您现在去,只会更伤心啊!”小林子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哭着阻拦,“他都已经定了婚事,您去了,能换来什么啊?”
“我不要解释,不要苦衷,不要道歉。”林清寒轻轻推开小林子的手,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我只要他亲口告诉我,他说过的话,算不算数。他亲口给我一个了断,我林清寒这辈子,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再纠缠他半分。”
他生得骄傲,爱得赤诚,就算是要结束,也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死也要死个痛快,绝不要不明不白的委屈和欺骗。
没有人能再拦住他。
林清寒独自一人,走出了庆和戏班,没有带徒弟,没有带随从,就那样一个人,朝着顾公馆的方向走去。
阴天的风很大,吹起他长衫的衣角,吹乱他额前的碎发,186的身形挺拔又孤单,一步步走在北平的街道上,像一株在风雨里,拼命撑着最后一点风骨的竹。
他没有坐马车,就那样一步步走到了顾公馆门口。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的护卫认得他,知道他是顾大少爷放在心尖上的人,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拦,也不敢放,只能连忙派人进去通传。
没过多久,顾庭生快步跑了出来。
年轻的少爷眼底满是红血丝,一脸焦急和愧疚,看着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林清寒,声音都在发抖:“林老板,你怎么来了?我哥他……他现在状态很不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了,不吃不喝,谁都不见……”
“我要见他。”林清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顾二少爷,麻烦你通传一声,我只问他一句话,问完就走,绝不纠缠。”
顾庭生看着他这副心死如灰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只能转身,快步跑回了主楼。
书房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昏暗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三天时间,顾庭琛像是脱了一层皮。187的身形依旧挺拔,可温文儒雅的眉眼间,全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憔悴,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平日里整洁笔挺的西装,此刻皱巴巴的,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润模样。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对抗着父亲的威压,承受着联姻的宿命,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林清寒,可他却不能去找他,不能见他,不能给他半点希望。
父亲说得很清楚,只要他敢再见林清寒,敢有半分反抗,立刻就会让人封了庆和戏班,让林清寒在北平彻底待不下去,甚至会对他下手。
他是顾家嫡长子,他没得选。
想要护林清寒周全,想要他能安稳唱戏,能平安活着,就只能亲手推开他,亲手斩断所有情意,让他恨自己,让他彻底死心,从此远离自己,远离顾家这摊浑水。
只有这样,他才能平安。
“哥,林老板来了。”顾庭生站在门口,声音低沉,“他就在楼下,说要见你一面,只问一句话。哥,你去见他吧,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都会熬垮的。”
顾庭琛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颤,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黑点,像他此刻,再也补不回来的心意。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心底翻江倒海,疼得几乎窒息。
他想见他,疯了一样想见他。想把他抱进怀里,想跟他说自己有多委屈,有多不舍,想跟他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别人,想跟他说那句“此生只娶你一人”,从来都是真的。
可他不能。
一旦心软,一旦松口,他护不住林清寒,只会把他拖进更深的深渊。
唯有绝情,唯有推开,才是唯一能给他的活路。
顾庭琛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的温柔、缱绻、不舍,全都被死死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没有半分温度的漠然。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西装,迈步走下了楼。
客厅里,林清寒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月白色的长衫,孤单挺拔的背影,和无数次他在西跨院、在戏班、在餐厅里见到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那人没有回头笑着跟他闹,没有傲娇地跟他要甜食,没有扑进他怀里撒娇。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朵即将在寒风里,枯萎凋零的花。
听到脚步声,林清寒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不过三天未见,两人却都像是熬过了整整一生。
顾庭琛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眼底死寂的冰冷,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指尖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用剧痛维持着表面的冷漠。
林清寒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歇斯底里。
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带着破碎的颤抖,一字一句,问出了那句,支撑着他来到这里的话。
“顾庭琛,你之前看着我的眼睛,跟我说,此生只娶我一人,永远不会负我。这句话,还算数吗?”
这句话,像一把最钝的刀,一点点割开顾庭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
他多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算数,一辈子都算数,告诉他自己有多想他,多舍不得他。
可他不能。
父亲的威胁,家族的宿命,林清寒的安危,像千斤巨石,压得他寸步难行。
他必须狠下心。
必须亲手,掐灭这个人最后一点希望。
顾庭琛微微垂在身侧的手,攥得骨节发白,脸上却没有半分表情,温文的眉眼间,只剩下疏离、冷漠,还有彻骨的绝情。
他避开林清寒那双盛满了期待、破碎、最后一点光亮的眼睛,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温度,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林清寒的心上,砸得他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粉碎。
“林老板,我们就到这吧。”
“过去的事,就当是一场梦。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
再无瓜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
林清寒站在原地,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力气,彻底被抽干。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那个会温柔吻他、会纵容他所有任性、会说要护他一辈子的人,此刻用最冰冷的语气,跟他划清界限,叫他“林老板”,跟他说,再无瓜葛。
没有解释,没有苦衷,没有不舍。
只有绝情的了断。
原来那些温柔都是假的,那些承诺都是假的,那些偏爱和纵容,全都是假的。
他以为的一生一世,原来真的只是豪门少爷,一时的消遣罢了。
林清寒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没有声音,只有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那是他三天来,掉的第一滴泪。
也是最后一滴。
他没有再质问,没有再纠缠,没有再说一个字。
只是最后看了顾庭琛一眼。
那一眼里,有三年的情意缱绻,有满心的欢喜期待,有被辜负的破碎疼痛,最后,只剩下彻底的死寂,和再也不会回头的决绝。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顾庭琛一眼,挺直了自己的脊背,维持着自己最后一点骄傲和尊严,一步步,走出了顾公馆的大门。
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顾庭琛再也撑不住,猛地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压抑的、痛苦的哽咽,从指缝里溢出来。
眼泪,终于无声地汹涌而出。
阿寒,对不起。
唯有断情,方能护你周全。
此生不能相守,唯愿你余生平安,岁岁无忧,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窗外,铅灰色的天,终于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水打在林清寒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一步步走在雨里,孤单的背影,消失在北平的街巷深处。
从此,山水不相逢,此生不复见。
爱意散尽,情意两断。
这场民国爱恋,彻底画上了BE的句号,只剩满城风雨,一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