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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出去走走 ...

  •   暮春的晚风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带着北平城特有的、混着槐花香与烟火气的微凉,轻轻拂过庆和戏班后院的青砖地。

      夜已经深了,戏班里的学徒们早就歇下了,白日里婉转悠扬的丝竹声、唱念声尽数散去,只剩下墙角的虫鸣,一声接着一声,衬得夜色愈发安静。林清寒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一个人坐在廊下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瓷杯,杯里是温着的梨汤,是他平日里最爱的甜口,可此刻,喝在嘴里却半点滋味都无。

      距离上一次见顾庭琛,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没有消息,没有登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差人送来他爱吃的点心、润嗓的蜜饯,甚至连一句报平安的话都没有。

      这在从前,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

      顾庭琛向来把他放在心尖上,别说三天,就算是半天见不到,也会差人送些小物件过来,或是抽空绕路来看他一眼,温声细语地陪他说几句话,满眼都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纵容。他性子傲娇,偶尔闹脾气不理人,顾庭琛也总会耐着性子哄,变着法地给他带甜食,直到他消气为止。

      这突如其来的失联,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林清寒的心上,不算剧痛,却密密麻麻的,全是不安。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长发松松地用一根素银簪子束着,186的身形清瘦挺拔,是常年唱旦角练出来的绝佳身段,肩窄腰细,脖颈线条优美流畅。只是此刻,那张平日里明艳动人、眼波含情的脸上,没了半分傲娇的神采,只剩下淡淡的落寞,还有藏不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慌。

      “师父,您都在这儿坐了快一个时辰了,夜里风凉,咱们回屋吧?”小林子端着一件薄外套走过来,轻轻披在林清寒的肩上,小脸上满是担忧。

      这姑娘跟着林清寒最久,最懂自家师父的心思。她看得明白,这三天师父看似和往常一样排戏、练身段、吃点心,可整个人都魂不守舍的,点心咬两口就放下了,戏词唱着唱着就走了神,夜里更是常常坐在廊下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夜。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师父是在等顾大少爷。

      林清寒缓缓回过神,抬眼看向院外漆黑的夜色,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低落:“睡不着,屋里闷,想出去走一走。”

      “这大半夜的,您要去哪儿啊?”小林子连忙追问,“外面不安全,而且您明日还要早场排戏,杜老板还等着跟您对新戏的词呢。”

      “就在附近的巷子里走一走,不远,不去热闹的地方。”林清寒站起身,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角,平日里总是带着傲娇傲气的桃花眼,此刻微微垂着,掩住了眼底的慌乱,“就当是散散心,总坐在屋里,心里闷得慌。”

      他其实是抱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他想着,说不定走着走着,就能在巷口遇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遇见那个总是眉眼温柔、朝他伸手的顾庭琛。

      哪怕概率微乎其微,他也想出去走一走。

      小林子拗不过他,只能连忙点了点头,拿起墙角的灯笼跟上:“那我陪您一起去,夜里黑,我给您提着灯笼,咱们快去快回,千万别走远了。”

      林清寒没说话,算是应了,抬步走出了戏班的院门。

      深夜的北平胡同,少了白日的喧嚣热闹,安静得很。青石板路被月光铺得发白,两侧的院墙高高的,偶尔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透出淡淡的暖光,风吹过巷口的槐树,落下细碎的花瓣,飘在两人的肩头。

      小林子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昏黄的灯光照亮脚下的路,安安静静的,不敢多说话打扰自家师父。林清寒缓步跟在后面,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两侧的街巷,心里的不安,随着脚步的移动,一点点加重。

      他一遍遍在心里安慰自己,顾庭琛一定是商会的事太忙了,是被家里的琐事缠住了,是身不由己才没能来看他。等他忙完了,一定会第一时间来找自己,会带着他爱吃的桂花糕,会温声哄他,会跟他解释这几天的缺席。

      他是北平城最骄傲的名角,台下多少权贵捧着追着,他都不屑一顾,唯独对顾庭琛,他放下了所有的孤傲与防备,把全部的真心、全部的欢喜,都毫无保留地捧了出去。

      他不信,不信那个说要护他一辈子、纵容他所有任性、说他吃破产都心甘情愿的人,会突然就断了所有音讯。

      两人顺着胡同慢慢往前走,转过一个弯,前方不远处的巷口大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大妈,手里摇着蒲扇,凑在一起唠着家常,声音不算小,顺着晚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林清寒的耳朵里。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谁家添了孩子,谁家铺子赚了钱,林清寒本没在意,脚步依旧缓缓往前,可下一秒,几句对话,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惊雷,直直劈在了他的头顶,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只听其中一个大妈摇着蒲扇,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兴致,跟身边的人说道:“哎,你们听说了没?城里最大的新闻,顾家那位大少爷,要和沈家联姻结婚了!”

      这句话落下,林清寒的脚步,死死地定在了青石板路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月光、灯笼光、槐树影,瞬间都变得模糊不清。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指尖猛地收紧,攥得掌心发白,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石像,僵在原地。

      另一个大妈立马接话,语气里满是惊叹:“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在商会当差,亲口说的,庚帖都已经换过了,日子都定下来了,就在下个月!顾家是什么人家?沈家又是什么人家?这两家联姻,那可是北平城顶大的喜事,门当户对,天作之合啊!”

      “以前不都说,顾家大少爷总往戏园子跑,跟那个唱旦角的名角走得近吗?我还当是真有什么事呢,原来都是闹着玩的!”最先开口的大妈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还有几分对戏子的轻视,“到底是门户不对等,戏子再好看、再红,也终究是戏子,怎么可能真的进顾家大门?人家大少爷心里清楚得很,最后还是要娶门当户对的沈家公子,这才是正途。”

      “就是说啊,咱们这世道,讲究的就是门当户对。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也就配陪少爷消遣消遣,当不得真的。现在婚事一定,以后啊,那位林老板,怕是连顾家的门都摸不到了喽。”

      一句句,一字字,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扎进林清寒的心脏,扎得粉碎。

      原来。

      原来这三天的失联,不是太忙,不是身不由己。

      原来他满心欢喜的奔赴,他掏心掏肺的真心,他放下所有骄傲的依恋,在别人眼里,都只是豪门少爷的一时消遣。

      原来那些温柔缱绻,那些纵容偏爱,那些“吃破产也心甘情愿”的承诺,那些“护你一辈子”的誓言,全都是假的。

      原来他早就被定下了婚事,早就有了门当户对的良人,只有他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原地痴痴地等,抱着微不足道的期待,守着一场早就该醒的美梦。

      小林子手里的灯笼“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火光晃了晃,差点熄灭。她脸色惨白地转过身,看着自家师父,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声音都在发抖:“师父!您别听她们胡说!她们都是造谣!都是流言!顾大少爷不是那样的人,他对您是真心的,这肯定是误会!”

      林清寒却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的话,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半分血色,那双总是含着傲气、波光流转的桃花眼,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又死寂,只有眼眶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地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自己的身段,自己的尊严,自己从不趋炎附势的傲骨。他是名动北平的林老板,是台上一唱倾城的名角,他和顾庭琛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顾家的钱财,不是为了攀附权贵,只是单纯地,喜欢那个温柔待他、纵容他所有小脾气的人。

      可现在,路人的几句闲话,就把他的真心,他的骄傲,他的爱恋,踩在了泥里,碾得粉碎。

      戏子,终究是戏子,上不得台面,当不得真。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微微晃了晃身子,186的身形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平日里总也吃不够的甜食,此刻想起来只觉得反胃;那些温柔的亲吻,宠溺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讽刺。

      他想起前几日在豪华餐厅里,自己傲娇地扬着下巴,说要把顾庭琛吃破产,那人满眼纵容地看着他,说只要他开心,什么都愿意。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定下了婚事,早就准备好了,要亲手推开他。

      原来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当真了。

      “师父!师父您别吓我!”小林子连忙扶住他快要倒下的身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咱们回去,咱们去找顾大少爷问清楚,说不定真的是误会,是顾家老爷逼他的,对不对?顾庭生少爷肯定知道内情,咱们去问他!”

      林清寒终于缓缓回过神,他轻轻推开小林子的手,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傲娇地发脾气。

      他只是异常地安静,安静得吓人,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碎掉之后的、彻底的冷漠与孤傲:“不用了。”

      “没什么好问的。”

      巷口的大妈还在聊着那场门当户对的婚事,赞叹着顾家少爷的明智,议论着戏子的不自量力。晚风卷着槐花瓣,落在林清寒的肩头,冰冷刺骨。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巷口一眼,也没有再掉一滴眼泪,只是挺直了自己的脊背,维持着他最后一点骄傲与尊严,一步步朝着戏班的方向走去。

      背影孤单又单薄,消失在深夜的胡同里。

      这场从一开始就甜得发腻的爱恋,在路人的一句流言里,彻底碎了。

      顾庭琛的身不由己,家族的逼迫,联姻的无奈,他通通都不知道,也不想再知道了。

      于林清寒而言,真心被辜负,骄傲被践踏,爱恋成了笑话。

      从此,北平城再没有会对着顾庭琛撒娇嘴馋、傲娇任性的林老板。

      只有台上冷傲绝尘、台下心如死灰的名角林清寒。

      这民国乱世里的美梦,终究还是醒了。BE的终局,在这一刻,彻底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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