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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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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北平,风里都带着燥意,午后的日头晒得青石板发烫,广和戏班的后院却格外安静。老槐树的枝叶遮天蔽日,落下一片浓密的绿荫,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头发闷,却也衬得这方小院,远离了前门外戏楼的喧嚣热闹。
林清寒靠在槐树下的藤椅上,闭着眼小憩,身上搭着一件薄素长衫,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没上妆的眉眼清俊柔和,少了平日里台上的妩媚,也卸了几分对着旁人时的傲娇疏离,看上去安静得像一幅淡墨画。
前一日顾庭琛的告白,还像一团温火,烧在他的心尖上。长到二十二岁,他第一次被人如此郑重地放在心尖上,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爱着、护着、记挂着所有喜好,是这样安稳又滚烫的感觉。
可这份突如其来的爱意,越是温暖,他心底深处藏了十几年的伤疤,就越是隐隐作痛。
他看似傲娇刻薄、嘴硬难哄,看似对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能靠自己扛下来,实则所有的尖锐与冷漠,都不过是一层保护壳。壳子里面,是五岁就没了娘亲、从小在严苛与漂泊里长大、从来没被人好好疼过的小孩。
这几日顾庭琛日日都来,带他爱吃的桂花糕、蜜饯果子,陪他练戏,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看他唱完整场戏,散场后牵着他的手去吃热乎的小食。那样妥帖温柔的照顾,像春日化雪的水,一点点漫过他冰封多年的心,也一次次勾起了他埋在最深处、从来不敢对人言说的过往。
“师父,您醒啦?”
李生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凉好的绿豆汤,声音放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小林子跟在身后,手里抱着刚浆洗好的戏服,两人看着自家师父眉头微蹙、睡梦中都不太安稳的模样,都不敢大声说话。
杜岚从灶房里走出来,擦了擦手,对着两个徒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退下。她看着藤椅上的林清寒,眼底满是心疼。这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吃尽了苦头,性子拧巴又傲娇,心里藏着太多苦,却从来不肯对外人说半句,所有的委屈都自己咽进肚子里。
林清寒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倦意,以及一丝来不及藏好的落寞。他接过李生递来的绿豆汤,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碗,才稍稍回过神,淡淡开口:“顾少爷来了吗?”
“还没呢,”小林子连忙回话,笑着说,“顾少爷说今日府里有点事,晚些时候过来,还给师父带了城西铺子的杏仁酥,说是您上次提过一句好吃。”
林清寒握着瓷碗的手指微微一顿,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红,又很快板起脸,故作冷淡地“嗯”了一声,低下头小口喝着绿豆汤。
清甜的凉意滑过喉咙,压下了心头的燥意,却压不住翻涌上来的回忆。那些被他尘封了十几年的、关于童年的碎片,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绿荫,把他拉回了那个飘着药香与哭声的寒冬。
他五岁之前的日子,是这辈子唯一一段,算得上温暖的时光。
他的父亲林砚秋,是当年小有名气的旦角演员,身段唱腔都是一绝,只是性子古板严苛,一辈子都守着戏班的规矩,不苟言笑,对戏痴迷到了极致。而他的母亲,是温婉柔软的江南女子,知书达理,温柔和善,是父亲在漂泊唱戏时娶的心上人,也是这辈子,唯一给过他毫无保留的温柔与疼爱的人。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进北平的大戏班,住在南方小城的小院里,母亲会在春日里给他做桂花糕,会在夏夜给他摇着蒲扇赶蚊子,会在他受了父亲训斥、偷偷哭的时候,把他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细语地哄他。
母亲的怀抱,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暖的地方,母亲的声音,是他听过最软的声音。那时候他还不用学戏,不用压腿开嗓,不用挨骂挨打,只需要做个被娘亲护在怀里的小孩子。
可这样安稳的日子,在他五岁那年,彻底碎了。
母亲染上了严重的肺病,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月,肺病就是不治之症。好好的一个人,短短数月就瘦得脱了形,整日整夜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有时候甚至会咳出血来,脸色永远苍白得像纸,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
家里的积蓄,全都拿来给母亲抓药了,药渣倒了满满一院子,苦涩的药味,弥漫了整个小院,也成了林清寒童年里,最深刻的味道。
父亲依旧每日去戏班唱戏,只是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越来越严苛,回到家就守在母亲床边,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会在母亲睡着的时候,红着眼眶,无声地叹气。
那时候小小的林清寒,还不懂什么是生死离别,只知道娘亲病了,不能再抱他,不能再给他做桂花糕,不能再哄他睡觉了。他每天都守在母亲的床边,攥着母亲枯瘦的手,安安静静地坐着,不敢哭,不敢闹,怕惹病重的娘亲烦心。
母亲每次清醒过来,都会看着他,眼里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不舍,用尽全力抬起手,轻轻摸他的头,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我的寒儿要乖,要好好长大,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受委屈……”
每次说到这里,母亲就会忍不住咳嗽,咳得浑身发抖,林清寒就会吓得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能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胸口,小小的年纪,就学会了隐忍和懂事。
他至今都记得母亲离世的那个夜晚。
南方的寒冬,下着很大的雪,屋里的炭火烧得微弱,母亲咳了整整一夜,最后紧紧攥着他的小手,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再也没有了呼吸。
小小的他趴在母亲床边,攥着母亲渐渐冰冷的手,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却怎么也唤不回那个最爱他的人。
那一年,他刚满五岁。
母亲走后,父亲像是变了一个人,愈发沉默寡言,性子也变得极端严苛。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唱戏上,也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林清寒身上。
父亲说,戏子的儿子,只能唱戏。这是活路,也是宿命。
从六岁开始,林清寒就被父亲逼着学戏,压腿、开嗓、练身段、记戏文,没有一天停歇。父亲的教戏方式,只有严厉和打骂,唱错一个字,身段差一分,就会被戒尺打手心,罚跪一夜,不许吃饭,不许哭。
别的孩子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他已经在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里,磨平了所有孩子气,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嘴硬,学会了用冷漠和傲娇,包裹自己所有的脆弱。
父亲从来不会夸他,哪怕他唱得再好,身段再标准,也只会板着脸说“还差得远”,从来不会像别的父亲一样,抱一抱他,哄一哄他,更不会记得,他喜欢吃甜的,喜欢软乎乎的点心,喜欢被人温柔地对待。
父亲只记得,他要唱好戏,要成角儿,要在这乱世里,靠唱戏活下去。
后来父亲带着他辗转漂泊,一路北上来到北平,在广和戏班落脚,没过几年,也积劳成疾,撒手人寰。那一年,林清寒才十四岁,彻底成了无父无母、无根无萍的孤儿。
若不是杜岚收留他,护着他,靠着一身戏嗓在戏班站稳脚跟,他早就死在了这乱世的风尘里。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给自己裹上了厚厚的一层壳。傲娇、刻薄、嘴硬、难伺候,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不敢交心,不敢动心,不敢依赖任何人。
他怕得到温暖,更怕温暖过后,又是无尽的寒冷与离别。怕有人对他好,更怕对他好的人,最终会像娘亲、像父亲一样,彻底离开他,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孤苦无依。
“师父?师父?”
李生的轻声呼唤,把林清寒从无边的回忆里拉回现实。他猛地回神,眼眶早已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滴在手里的瓷碗里,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他连忙别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擦去眼泪,重新板起脸,掩饰住眼底的脆弱与酸涩,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傲娇冷淡的模样,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我没事,不过是风迷了眼睛。”
杜岚站在一旁,把他所有的神情都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缓步走过来,坐在藤椅旁的石凳上,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想起以前的事了,是不是?”
林清寒握着瓷碗的手指收紧,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别总把自己困在过去里。”杜岚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爹娘要是在天有灵,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不肯接受旁人的好。”
“顾少爷是真心待你,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明白。他疼你,护你,记得你所有的喜好,包容你所有的小脾气,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真心。”
林清寒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怕。”
“我怕他现在对我好,日后也会离开。我怕这份温暖太假,像梦一样,醒了就什么都没了。我从小就没被人好好疼过,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也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好。”
他嘴馋,喜欢吃各种甜点点心,不过是因为小时候,只有娘亲会偶尔给他买一块糖,那是他童年里,唯一的甜。他傲娇别扭,口是心非,不过是怕自己表现出在意,就会被人拿捏,就会在离别时,痛不欲生。
他所有的怪脾气,所有的尖锐冷漠,都不过是缺爱的证明。
杜岚还想再劝,院门外突然传来了熟悉的、温和的叩门声。
小林子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开门:“肯定是顾少爷来了!”
门被推开,顾庭琛缓步走了进来,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温雅,手里提着食盒,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顾庭生,少年人手里还抱着大包小包的点心果子,显然又是被自家哥哥拉来当苦力的。
顾庭琛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槐树下的林清寒身上。
只是一眼,他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林清寒坐在藤椅上,眼眶泛红,脸色苍白,虽然依旧板着脸,故作冷淡,可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脆弱,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顾庭琛的心里。
他快步走过来,无视了一旁的众人,在林清寒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没有半分冒犯,只有满满的心疼。
“清寒,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受委屈了?”
林清寒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温柔担忧的眉眼,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珍视,刚刚才忍住的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连忙别过脸,不肯让他看到自己哭红的眼睛,嘴硬地逞强:“我没事,不用你管。”
可微微颤抖的声音,却彻底出卖了他的脆弱。
顾庭琛没有逼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蹲在他面前,轻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握住了他放在膝头、冰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像握住了稀世珍宝,不肯松开。
“没关系。”顾庭琛的声音温和又坚定,像一道光,穿透了他心里十几年的寒霜,“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无论你经历过什么,无论你心里藏着多少苦,以后都有我。”
“以前没人疼你的日子,都过去了。往后,我来疼你,我来护着你。你嘴馋,我就给你买一辈子的点心;你傲娇,我就包容你所有的小脾气;你怕离别,我就永远守在你身边,绝不离开。”
林清寒再也忍不住,转过身,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攥着他的长衫,埋在他的肩头,失声痛哭。
把十几年的委屈、孤独、恐惧、不安,全都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哭了出来。
顾庭琛轻轻抱紧他,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他的背,任由他的泪水打湿自己的长衫,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心疼与坚定。
他终于知道,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看似耀眼傲娇,实则吃过这么多的苦,有着这样让人心碎的过往。
往后余生,他定要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给他所有缺失的温暖与爱意。
只是彼时相拥而泣的两人,都被此刻的温情包裹,忘了这是风雨飘摇、朝不保夕的民国乱世。
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乱世的硝烟正在步步逼近。
他许下的永远陪伴,终究抵不过世事无常。
这场迟来的救赎与温暖,最终只会变成一场彻骨的悲剧,在不久的将来,把两个相爱的人,彻底推向万劫不复的分离。
此刻怀里的温度有多滚烫,日后的离别,就有多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