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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表达心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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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下了小半夜,直到后半夜才堪堪停住,北平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润得发亮,胡同里的槐花落了一地湿软的花瓣,混着泥土的清香气,在微凉的晨风里慢慢散开。
天刚蒙蒙亮,广和戏班的后院就有了动静。小林子拎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李生蹲在廊下擦拭师父林清寒的戏服,杜岚在灶房里熬着米粥,烟火气轻轻绕着老旧的院落,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里,守着一方难得的安稳。
林清寒是近卯时才歇下的。前一晚唱完压轴的《牡丹亭》,卸完妆陪着顾庭琛去吃了牛肉面,回来之后便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顾庭琛温柔含笑的眉眼,是他掌心温热的触感,是他擦去自己嘴角油渍时,那近在咫尺的呼吸。
他今年二十有二,七岁入戏班,唱了十五年的旦角,见过太多风月场上的虚情假意,听过太多公子哥的甜言蜜语。旁人捧他,不过是贪恋台上倾国倾城的扮相,贪恋戏文里缠绵悱恻的情意,下台之后,谁又真的把他这个出身低微的戏子放在眼里。
唯有顾庭琛不一样。
这位出身名门、温文儒雅的顾家大少爷,一米八七的身形,永远穿着干净挺括的长衫,眉眼间没有半分世家子弟的骄纵戾气,待他永远温和有礼,记得他不爱吃香菜,记得他嘴馋巷口的牛肉面,记得他唱完戏会嗓子发干,每次来都会带着润喉的蜜梨膏。
他嘴上傲娇刻薄,次次都推脱顾庭琛的邀约,次次都嘴硬说不在意,可只有自己知道,每次顾庭琛来后台,他的心就会不受控制地乱跳,那些装出来的清冷疏离,在对方温柔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林清寒坐在窗前,身上穿着素白色的长衫,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没有上妆的脸依旧清俊动人,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柔媚,此刻却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师父,您怎么起这么早?不多歇会儿?”李生擦完戏服,抬头看到窗边的人,连忙轻声开口。
小林子也拎着水进来,放下木桶笑着说:“我看师父是心不在焉呢,肯定是在等顾少爷。昨儿顾少爷送师父回来,一直站在门口看着咱们院门关上才走,对师父可真好。”
“胡说八道什么!”林清寒猛地回神,耳尖瞬间泛红,立刻板起脸,故作严厉地呵斥,“我等他做什么?不过是睡不着罢了。再乱说话,今日的功课加倍。”
两个徒弟立刻闭了嘴,低着头偷偷笑,谁都清楚自家师父是典型的嘴硬心软,明明满心都是顾庭琛,偏偏要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傲娇模样。
杜岚端着熬好的米粥从灶房出来,看着林清寒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碗放在桌上:“别跟孩子置气,他们说的也是实话。清寒,顾少爷是真心待你,这一点,戏班上下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林清寒别过脸,看向院外湿漉漉的胡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真心又能如何?他是顾家大少爷,前程似锦,我不过是个低贱的戏子,门不当户不对,乱世之中,能有什么长久。”
他唱了一辈子的戏,看遍了戏文里的悲欢离合,最清楚情深不寿的道理。更何况这是民国十七年,北平城里局势动荡,枪炮声时不时就在城外响起,人命如草芥,今天还安稳度日,明天就可能生死相隔。
他不敢动心,不敢奢求,怕一旦陷进去,最后只会落得曲终人散、遍体鳞伤的下场。
杜岚叹了口气,还想再劝,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节奏温和,不紧不慢。
小林子眼睛一亮,立刻跑过去开门:“肯定是顾少爷来了!”
门一打开,顾庭琛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被晨露打湿了一点衣角,身姿挺拔温润,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周身带着清晨的凉意,可目光落在院内的林清寒身上时,瞬间就变得温柔滚烫。
跟在他身后的,是顾家二少爷顾庭生,少年人手里还抱着一个油纸包,一脸无奈地跟着自家哥哥,显然是一大早就被拉着出了门。
“顾少爷。”杜岚连忙上前招呼,笑着给两人让了路。
顾庭琛微微颔首致意,礼数周全,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清寒,缓步走到院中,声音温和低沉:“清寒,我来了。知道你今早醒得早,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还有热豆浆。”
林清寒站在窗前,看着朝自己走来的人,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上却依旧绷着,故作冷淡地转过身:“不过是些寻常点心,顾少爷何必特意跑一趟,太费心了。”
“为你做任何事,我都不觉得费心。”顾庭琛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热气腾腾的桂花糕香气瞬间散开,甜而不腻,正是林清寒最爱的口味。
顾庭生把手里的油纸包放在一旁,对着林清寒挠了挠头:“林师父,我哥天不亮就拉着我去排队,说这家桂花糕限量,去晚了就没了,为了给你买口吃的,我觉都没睡够。”
“庭生,不得无礼。”顾庭琛轻声制止,却没有半分责备的意思,眼底满是宠溺,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林清寒面前,“刚出炉的,还是热的,尝一口?”
林清寒看着他递过来的桂花糕,又抬眼看向他温柔的眉眼,僵持了片刻,还是别扭地接过,小口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裹着清甜的桂花蜜香,在舌尖化开,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喜好,这份被人放在心尖上记着的感觉,让他心口又暖又酸。
他低着头吃着桂花糕,不敢再看顾庭琛的眼睛,怕自己装出来的清冷,彻底装不下去。
杜岚看着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意,对着两个徒弟和顾庭生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到了院外,轻轻带上了院门,把这一方小小的院子,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瞬间,院子里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雨后的微风,和槐花落下来的轻响,空气里都弥漫着一丝暧昧又紧张的气息。
林清寒握着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手指微微收紧,背对着顾庭琛,声音有些发紧:“他们都走了,顾少爷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顾庭琛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背影,看着他耳尖泛红的模样,缓步走到他身后,没有靠近,保持着尊重的距离,声音低沉而认真,没有了往日的温和随意,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清寒,我今日来,不是只为了给你送桂花糕。”
林清寒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桂花糕的手指更紧了,指尖泛白,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静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晨风吹过,吹动他垂落的鬓发,也吹动了顾庭琛的长衫衣角,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隔了门第尊卑,隔了乱世浮沉。
顾庭琛深吸一口气,这些日子藏在心底的情意,那些日日夜夜的牵挂与惦念,在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一字一句,清晰又坚定地说了出来。
“林清寒,我喜欢你。”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清寒的耳边炸开,他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庭琛,满眼的不可置信,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平日里永远带着浅笑的脸庞,此刻满是认真与赤诚,目光紧紧锁着他,没有半分玩笑与轻佻,只有沉甸甸的、藏了许久的深情。
顾庭琛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缓步向前走了半步,依旧保持着分寸,没有冒犯他,继续开口,声音温柔却无比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在林清寒的心上。
“我初见你,是在戏台上,你唱杜丽娘,眼波流转,一颦一笑都动人心魄。可我那时候,只是欣赏你的戏。直到后来,我一次次去后台看你,看到你卸了妆,傲娇别扭的样子,看到你嘴馋点心时眼睛发亮的样子,看到你被徒弟逗得耳尖发红的样子,我才知道,我动心的,从来不是台上的名角林清寒,而是台下这个活生生的、嘴硬心软的你。”
“我记得你不爱吃香菜,记得你唱完戏会嗓子疼,记得你喜欢巷口的牛肉面,喜欢城南的桂花糕,记得你所有口是心非的傲娇,记得你所有藏在冷漠下的柔软。清寒,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戏台上的逢场作戏,是真心实意,想护你一世安稳。”
“我知道,世人眼里,你我身份悬殊,我是顾家少爷,你是戏班伶人,有太多人会反对,会非议。可我不在乎,门第尊卑,世俗眼光,在我这里,都不及你一分一毫。”
顾庭琛的目光温柔又滚烫,紧紧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声音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我不敢许诺你来世,只敢许诺你今生。只要我顾庭琛活着一日,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不会让你再看人脸色,不会让你在这乱世里颠沛流离。我想陪着你,吃遍你想吃的所有点心,听你唱一辈子的戏,守着你,岁岁年年。”
“林清寒,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话说完,院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滴答的轻响,槐花香随风飘来,温柔得不像话。
林清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满眼赤诚的男人,眼眶早就红透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来。
他唱了十五年的戏,演了无数次情根深种、生死相随,可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人如此郑重地放在心尖上,如此赤诚坦荡地告白。
他傲娇,他嘴硬,他故作冷漠,不过是因为自卑,因为害怕,因为不敢相信,自己这样低贱的出身,能得到这样纯粹又坚定的爱意。
顾庭琛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没有上前逼迫,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答,眼底满是温柔与耐心。
过了许久,林清寒终于垂下眼睫,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他依旧是那副傲娇别扭的样子,不肯直白地说我愿意,只是声音带着哭腔,微微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晰地说了出来。
“顾庭琛,你别后悔。”
“我脾气不好,嘴又刁,还爱耍小性子,傲娇又难伺候,日后若是惹你厌烦了,我也不会改。”
“我是个戏子,无父无母,无根无萍,跟着我,只会被人非议,被家族指责,前路难行,乱世之中,说不定连性命都难保。”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顾庭琛,眼尾泛红,美得惊心动魄,声音轻轻颤抖:“你想清楚,一旦应了,就不能反悔,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看着他哭红的眼眶,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模样,顾庭琛的心都化了,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像是捧着稀世珍宝,生怕碰碎了他。
林清寒的身体僵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干净的墨香与长衫的皂角香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他的长衫,埋在他的怀里,失声哭了出来。
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不安,这么多年的故作坚强,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在这份赤诚的爱意里,彻底崩塌了。
顾庭琛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在他耳边轻声重复,声音坚定,带着此生不渝的承诺:“我不后悔,永远都不会后悔。清寒,别哭,往后有我,我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此生,我顾庭琛,唯爱林清寒一人,生死相随,永不相负。”
怀中人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轻轻的哽咽,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衫,不肯松开。
晨光照进院子里,驱散了雨后的凉意,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槐花轻轻飘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岁月静好,温柔得不像话。
可他们都忘了,这是风雨飘摇的民国,是朝不保夕的乱世。
这一场月下告白,这一句生死相随的承诺,终究抵不过乱世的硝烟,抵不过宿命的洪流。
此刻相拥的温暖,此刻滚烫的情意,日后都会变成扎在心头最锋利的刀,在分离的岁月里,反复撕扯,至死方休。
这一句永不相负,从说出口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要以悲剧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