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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花海 ...

  •   民国十七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要软。

      北平城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却吹开了城郊漫山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瓣叠着层云,风一吹就落得漫天飞雪,连空气里都浸着淡而清润的花香。正是戏班歇晌的时辰,天乐园的后台还飘着脂粉与戏油的味道,水袖搭在镜台边,铜钩上挂着的点翠头面,在昏黄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林清寒刚卸了半脸的妆,眉骨上的胭脂还没擦干净,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多了几分未脱的艳色。他坐在镜前,指尖捏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微微鼓着,半点没了台上唱《牡丹亭》时杜丽娘的温婉娇柔,反倒像只护着食的猫,傲娇又藏着点孩子气的软。

      他身高一米八六,在旦角里算得上拔尖,身段挺拔却不显得粗笨,一抬眼一挑眉,都是藏不住的傲气。只是这傲气,唯独在顾庭琛来的时候,会悄悄敛去几分,变成别别扭扭的温顺。

      “师父,您慢点吃,别噎着。”旁边的小林子端着一杯温茶递过来,小姑娘才十五六岁,跟着林清寒学戏,心思最是细,知道自家师父嘴馋,平日里总偷偷藏着点心给他留着。

      林清寒接过茶抿了一口,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傲娇:“用你多嘴?一块糕而已,还能噎死我?”话虽这么说,却还是把剩下的半块糕小心地收进了帕子里,没舍得一口吃完。

      他身后的学徒李生正整理着戏服,闻言忍不住笑:“师父也就对顾少爷才肯服软,换了别人,谁敢说您一句不是。”

      林清寒的耳尖瞬间红了,抓起桌上的水袖就朝李生甩了过去,眉眼一竖,满是旦角的凌厉风情:“皮痒了是不是?敢拿我打趣?再胡说,今日的功加倍练!”

      正闹着,后台的布帘被人轻轻掀开,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身高一米八七,身着一身月白色暗纹长衫,身姿挺拔如竹,面容温文儒雅,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独有的温润气度,连走路的步子都轻缓得很,生怕惊扰了什么人。正是顾府的大少,顾庭琛。

      他一进来,喧闹的后台瞬间安静了几分。戏班的人都知道,这位顾少爷是林清寒的座上宾,每场戏必坐第一排,散了戏便会来后台等他,出手阔绰,待人谦和,唯独看林清寒的眼神里,藏着旁人看不懂的深情。

      林清寒原本还带着愠色的脸,在看到顾庭琛的那一刻,所有的棱角都瞬间收了起来。他别过脸去,假装继续擦镜子,耳尖却红得更厉害,连握着棉布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你来做什么?戏都散了,没什么好看的。”

      顾庭琛走到他身后,目光温柔地落在镜中他泛红的耳尖,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声音低沉温和,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来接我的阿寒,去城郊看海棠。今年花开得最好,错过了,就要等明年了。”

      他说话时,气息轻轻拂过林清寒的发顶,林清寒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心里早就软成了一滩水,嘴上却依旧傲娇:“谁要跟你去看花?戏班还有事,李生他们的功还没查完。”

      “都安排好了。”顾庭琛早就算准了他的性子,温声说道,“我已经和班主打过招呼,给你放半天假。李生和小林子的功课,我让杜岚过来盯着,绝不会耽误事。”

      杜岚是顾庭琛的至交,也是北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是靠谱,林清寒自然知道。他没了推脱的理由,攥着镜子的手指松了又紧,半晌才闷闷地哼了一声,放下棉布站起身:“去就去,不过我可先说好了,要是花不好看,我立马就回来。”

      顾庭琛眼底的笑意更深,伸手自然地接过他搭在椅背上的素色外套,轻轻披在他的肩上,细心地拢好领口:“好,都听阿寒的。”

      一旁的小林子和李生对视一眼,都憋着笑低头忙自己的事,自家师父这口是心非的样子,也就顾少爷能无限包容了。

      顾庭琛的车停在天乐园门口,黑色的轿车在北平的街巷里格外惹眼。他亲自替林清寒拉开车门,护着他的头顶让他坐进去,动作温柔细致,半点没有世家少爷的架子。

      车子驶离喧闹的城区,往城郊而去。路渐渐宽了,窗外的景致从青砖灰瓦变成了漫山遍野的海棠,粉白的花海一路延伸到天边,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浓郁的花香,拂在人脸上,软乎乎的。

      林清寒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花海,原本紧绷的神色慢慢放松下来。他从小入戏班,学戏练工,吃尽了苦头,台上是万众瞩目的名角,台下却从来没有过这样安稳闲适的时光。唯有在顾庭琛身边,他才能放下所有的防备,不用扮作戏里的女子,不用强撑着傲气,只是做他林清寒自己。

      顾庭琛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见过林清寒台上的风华绝代,见过他台下的傲娇嘴硬,见过他偷偷吃点心时的孩子气,也见过他练戏受伤时偷偷掉眼泪的脆弱,每一面的林清寒,都让他心动不已。

      车停在海棠花海的边缘,顾庭琛先下车,再伸手牵住林清寒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包裹住林清寒略显清瘦的手,林清寒微微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便任由他牵着,走进了这片花海。

      漫山的海棠开得正盛,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脚下是软软的落花,身边是满心欢喜的人,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林清寒松开顾庭琛的手,往前走了几步,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侧脸在花海与光影里,美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他回头看向顾庭琛,眉眼间的傲气散了大半,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没想到,这花还真挺好看的。”

      顾庭琛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目光始终落在他的脸上,比看这漫山花海还要专注。

      “再好看的花,也不及阿寒半分。”

      林清寒的脸瞬间红透,别过头去,小声嘟囔:“油嘴滑舌,你们这些世家公子,就会说这些好听的哄人。”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藏不住的笑意。

      风又起,落英缤纷。

      顾庭琛轻轻转过身,面向林清寒。他比林清寒高出小半头,微微低头,便能看清他长长的睫毛,泛红的脸颊,还有那双藏着星光的眼睛。他伸手,轻轻拂去林清寒发间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稀世珍宝。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还有两人清晰的心跳声。

      林清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看向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傲娇的话,却被顾庭琛接下来的话,定在了原地。

      顾庭琛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清寒的耳朵里,砸在他的心上。

      “阿寒,我这一生,只娶你一人。”

      “无关风月,无关世俗,无关这世间所有的流言蜚语。我顾庭琛,此生唯你一人,生同衾,死同穴,绝不相负。”

      林清寒整个人都僵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是个戏子,是世人眼中低贱的伶人,男儿身却唱旦角,受尽了冷眼与非议。从入戏班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只能在戏台上悲欢离合,不配拥有寻常人的情爱,更不敢奢望有人会对他许下这样一生一世的诺言。

      顾庭琛是顾府大少,是世家名门,前途无量,而他只是个戏子,两人之间,隔着天堑一样的门第,隔着世俗不容的情爱,隔着这乱世里身不由己的命运。

      可眼前的男人,却在这漫天海棠花下,认认真真地对他说,这一生只娶他一人。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林清寒慌忙别过脸去,用手背擦着眼泪,嘴上依旧逞强,声音却带着止不住的哽咽,没了半点傲气:“谁、谁要你娶……我是个男人,还是个戏子,你疯了吗?顾府不会同意的,世人会戳断你的脊梁骨……”

      “我不在乎。”顾庭琛伸手,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动作温柔而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林清寒的发顶,声音坚定无比,“家世、名声、世俗眼光,于我而言,都不及你分毫。我顾庭琛这辈子,认定了你,就绝不会放手。”

      林清寒靠在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浅的檀香,再也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他的长衫,埋在他的怀里失声哭了出来。这些年的委屈、苦楚、孤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眼泪。他等这句承诺,等了太久太久。

      漫天海棠依旧在落,粉白的花瓣包裹着相拥的两人,像是把这片刻的温柔,永远定格在了这里。

      他们都以为,这漫山的海棠,会见证他们一生的相守;以为这一句沉甸甸的诺言,会抵过世间所有的风雨;以为在这乱世里,他们总能守住彼此,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却忘了,这是民国,是战火纷飞、命如草芥的乱世。

      身不由己的人,连相爱,都是罪过。

      这春日里最美的海棠花海,这一句倾尽真心的诺言,终究会在不久后的风雨里,碎得彻彻底底。

      彼时相拥的两人,还沉浸在片刻的温柔与欢喜里,看不见未来里扑面而来的硝烟与离散,看不见横在他们之间,生死相隔的结局。

      海棠花开得再盛,也总有落尽的一天。

      一诺千金,最终,也只能成空。

      不远处的树影下,顾庭琛的弟弟顾庭生站在那里,看着花海中相拥的两人,眉头紧紧皱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忧虑。他知道,大哥这一步,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顾府的门楣,乱世的风雨,根本容不下这样一段惊世骇俗的情。

      而花海中的林清寒,紧紧抱着顾庭琛,哭够了,才闷闷地在他怀里开口,带着哭后的鼻音,依旧改不了傲娇的性子:“说话算话,要是敢骗我,我这辈子,再也不唱给你听,再也不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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